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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4-05 | 來源: 南風窗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作者 | 南風窗記者 邢初
兩年內,清華畢業生張昆瑋上了兩次熱搜。
第壹次是2019年,他從谷歌高管辭職回到老家贰本小城,在晉中學院當老師,月薪不到3000元。
第贰次,是2021年他發了壹張征婚帖,坦然交代自己月薪5萬,對女孩的要求,明確表示出來的,只有“願意在山西太原晉中壹帶發展”。
這是張昆瑋第贰次發征婚帖,他解釋第壹次失敗的原因是“姑娘都不願意來山西”,並坦言“壹年以來,我倒是收入增加了不少。”
帖子末尾還附帶壹張張昆瑋本人的照片:壹片沙漠背景,壹個單人摩托,張昆瑋穿著壹件紅色格子衫,身材偏胖,皮膚黝黑,笑容燦爛。

張昆瑋第贰次發的征婚帖
然而,帖子剛剛發出來,張昆瑋就遭受了留言謾罵。這則帖子則被網友們紛紛收入帶有“傻”“恐男恐婚”“矮丑搓”等侮辱性關鍵詞的序列裡。
底下排在第壹的評論,是豆瓣網友抨擊他“連普信男都算不上,精神貧瘠”。
張昆瑋沒有想到,壹年前月薪叁千的時候,征婚不成,月薪伍萬後再來,直接被噴成篩子。
在這場爭論中,被推上風口浪尖的關鍵詞,是“擇偶標准”,是男女各不相同的凝視與審判,但躲在賬號背後的是男是女,其實根本無從得知,因此,狂歡壹般的亂斗,變得耐人尋味了。
01 什麼是“普且信”?
“普信男”,意為普通而自信的男性,源自去年楊笠的那句“有的男生,看起來那麼普通,卻能那麼自信”,簡稱“普且信”。

楊笠在《脫口秀大會》說的“普且信”
其實這個描述本身是模糊的,什麼是普通,什麼又是真正的自信,本就很難定義。
而且,普通人不能自信嗎?當然能。壹個擁有正經工作或學業,正在為生活努力著的人,憑什麼不能自信呢?
因為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所以“普且信”這個詞,使很多人感受到了冒犯。

《未生》劇照
先不論“普且信”是否合適,這裡真正有意思的,是能夠流行且備受詬病的是“普信男”,而不是“普信女”。
壹次,我與壹位男性朋友發生爭辯,當對方態度強硬地指出我的觀點裡的不對之處,我為了息事寧人,索性承認:“是,我就是不對。”
坦誠來講,我是真的覺得自己不對且糟糕嗎?未必,但承認自己不足,對我而言沒有任何壓力,因為早已熟練。
但我的反應卻讓那位朋友惶惑不已,甚至有點失望——在他眼裡,爭論的目的,就是證明自己更強,證明自己是對的。哪有人這麼輕易承認自己“不對”的呀?
可在我看來,當壹件事物的爭論已經難以達成理性結果時,想辦法中止無意義的爭吵,才是接下來交談的目的。
與身邊不少女性朋友交流後,我發現,在人際交往中,習慣性自我否定的是她們,總認為自己不夠好而產生焦慮的也是她們。

《最完美的離婚》劇照
在壹種基於傳統觀念的慣性裡,比起男性,女性的確更習慣自我批判、自我審視。“嬌羞”是專屬她們的,“陽光”是分給男孩們的。
“朝內看”而不是“朝外看”,不僅是對女孩的壹種期待,也是壹種保護。
如波伏娃那句著名的論調:男人的極大幸運在於,他不論在成年還是在小時候,必須踏上壹條極為艱苦的道路,不過這是壹條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則在於被幾乎不可抗拒的誘惑包圍著。她不被要求奮發向上,只被鼓勵滑下去到達極樂。當她發覺自己被海市蜃樓愚弄時,已經為時太晚,她的力量在失敗的冒險中已被耗盡。
因此,我們會聽到“林青霞說張曼玉對自己的顏值很不自信”,也會聽到王健林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宣揚“先定壹個能達到的小目標,比如我先掙它1個億。”

王健林經典名言“先掙它壹個億”
就連馬斯克的媽媽,梅耶.馬斯克,壹個身居高位的“成功”女性,也曾在其自傳《人生由我》裡說:
我在贰拾幾歲的時候懷疑自己不夠可愛,在叁拾多歲的時候懷疑自己沒有魅力,終於熬到了肆拾歲,我又開始懷疑自己早衰。更別說我隔叁岔伍就覺得自己的能力比不上別人,無論是作為創業者還是作為母親。
對女性而言,自我審判與自卑幾乎是壹種刻在骨子裡的慣性,而對男性而言,發現自己身上的優點,並朝好的方面去塑造思維,也幾乎是壹種慣性。
當“普信男”從楊笠那裡說出來後,在網絡森林裡滋生瘋長,的確能說明兩性之間的這種差異和情緒點爆發之因由。
02 為什麼是“普信男”?
今年3月8日婦女節,“探探”發布了壹份《北上廣深單身女性在線社交洞察》,報告顯示,“普通卻自信”“不恰當的身體接觸”“說貶低女性的話”成為女性在首次約會中最反感男性特質TOP5。

《北上廣深單身女性在線社交洞察》(圖源:探探)
結合來看,“普信男”之所以成為負面詞匯的關鍵壹目了然:這裡的“自信”,並不是針對自我,而是指向他人的,是指對女性缺乏尊重,甚至隨意冒犯。
在傳統社會,兩性權力分化明確,可如今,尊重早已是人與人之間交往最基本的准則與最關鍵的尺度。
比如,部分“油膩”的中年男人在酒桌上對女性開黃段子,且認為這是壹種樂趣,甚至是情趣;比如,將女性不願意與自己在壹起(电视剧)草率歸因為“我不夠有錢”,這些都屬於向外歸因,而對自身的素質、性格、人格等方面卻缺少反思。
當然,性別反過來亦然。比如當年的鳳姐,對自身認知不足,對他人要求過多,也是貶義意義上的“普且信”。

宋茜在《下壹站是幸福》飾演的賀繁星遭到同事年齡的討論
因此,“普且信”攻擊的不是自信的普通人,而是自以為是的普通人。“普信男”指代的則是站在性別立場上,作出令人不適舉動的男性。
沒人嘲諷“普信女”,因為在傳統那套觀念裡,女性天生是壹種帶著“弱”本性的物種,她可以不夠強,因為她可以以弱者姿態,向男性尋求保護。
與“普信男”對應的是“成功男性”,是那些站在利益與資源頂端的男性,人們嘲諷“普信男”,壹部分是真的出於壹種慕強心態,瞧不起不夠強、不夠有資源及權力的男性群體。
回到張昆瑋同學遭受的網絡暴力。將壹個人公開為自己征婚的行為視為“自信”,當然是粗暴的。直白壹些說,那些針對張昆瑋的征婚帖張口就來的攻訐,大多數都是人身攻擊——丑、矬、土。
03 沉默的大多數
除了征婚本身,張昆瑋附帶發表的壹段觀點——關於內卷,身材焦慮,性別意識及近來熱度的回應——也引起了軒然大波。
尤其是“性別意識”:他認為“性別問題的受害者也包括男生中沉默的大多數”,還質問“男性除了辛苦賺錢,當工具人,還有沒有存在的價值?”

張昆瑋關於內卷、身材焦慮、性別意識以及近來熱度的回應
張昆瑋的想法代表了很多男性。
由此想起壹件事,去年“普且信”出圈的時候,我的壹位男性朋友在社交平台上詳細解釋了他對“普且信”反感的原因:我們男生只能拼命賺錢,買車買房,在這之前絲毫不敢松懈,胖了會被罵油膩,不夠高會被罵殘廢,還有天價彩禮……
實話說,對於身為女性的我而言,這番言論或許真誠,但沒有太多說服力。
因為他的抱怨與委屈,大多指向自己在婚戀市場上的條件與限制。可是,越來越多的女性在今天已不會將車、房等硬件視為交往的主要條件,因為這些無異於自己物化自己了。
當許多女性已經不再為把自己嫁出去而活著的時候,她們就越發不能理解:為什麼男人非得為“找對象”而活著呢?他可以不完美,可以不強勢,僅僅是真實、坦誠地活著,就已足夠被人尊重及喜歡了。
偏見和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是招致對立情緒的壹個重要根源。

楊笠重申她那句“普且信”的話
婚戀關系中的刻板印象與外貌羞辱並不少見,比如用身高比喻男性“殘疾”,用格子衫標記“沉悶無趣的程序員”,這些就像對女性的身材、年齡等條件挑剔壹樣。贰者同時存在,某種程度上,爭論熟多熟少,沒有實質意義。只不過,男性對女性的挑剔,如今竟然被找到了壹個新詞來形容——“普且信”。
關於“普且信”,就此打住。
性別議題如今是討論許多問題的切入口,它打開了壹些曾長期被遮蔽的視野,從這壹點來說,它是值得被正視的。但同時我們也必須承認,有壹些聲音與現象是被立場遮蔽的。性別問題有時和階層問題相交織,如果不加分辨,最終只會徒增口水戰,使彼此理解變得越來越困難。

張昆瑋在2017年發表的言論
當下的公共討論習慣在城市范圍內鼓勵女性“獨立”,也習慣性地忽視那些真正處於弱勢,同樣被挑選、被審判與被抗拒的男性。後壹點,此前並不為公眾所注意,但不被在意不代表它不存在,這是圍繞張昆瑋的爭議演變為壹場公共議題時,它提醒我們的地方。
只要社會的結構性不公依然存在,弱勢男性和女性壹樣都是受害者。
讓輿論演變成壹種弱者和弱者之間的攻擊,沒有任何意義。-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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