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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4-23 | 来源: 蔡寞琰 | 有1人参与评论 | 字体: 小 中 大
有一次过年,母亲带着妹妹在外公家,我同祖父还有叔叔一家过年。新年伊始,祖父把我叫到跟前说,“你是晚辈,该去你外公家拜年的,我给你备了人情礼品。”
叔叔强行从我手中抢走白酒和砂糖,冲祖父发脾气,“竟给仇人买东西,养这个小鬼糟蹋的粮食还不够?”
酒瓶碎裂的那一刻,我对叔叔说:“我是你哥哥的儿子。”
叔叔不吭声了,婶婶却变本加厉,“是又怎样,你就可以安心当大饭桶,每次吃三碗饭。换我是你,半碗都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哪里来的大脸,装了一碗又一碗。”
我喃喃道:“我之前的婶婶喝农药死了,她从来都是让我多吃一点,不尖酸刻薄。”后来,这位婶婶觉得我在欺负她,气哭了,叔叔想过来打我。祖父这才说话了:“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吃三碗饭也有罪了,我死了他该怎么办?没有活路。”
我跑下楼,看到碎玻璃散落一地,砂糖袋也破了,就捧着剩下的砂糖去给外公拜年。
到了那一边,我的处境就更糟糕了。本来在和表弟嘻嘻哈哈的外公,见我来了,嘴巴一歪,侧着脸望向一堵墙,抖着腿说:“这位外孙大爷还知道来啊,还带了包砂糖,我家是穷得连糖水都没得喝啊?”
我没哭,站在那里,将砂糖一把一把往嘴里塞,我是一个活得晦气的人,至少嘴里是甜的。
外公和一个姨妈在桌前轮番教训我,连低头不看他们都是错,被骂没出息,见不得世面,外公骂到情绪激动处,拍桌子瞪我,“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烂地方养出一堆烂人。你舅舅为你盖房被打伤,你却喊那个老不死的爷爷,还和他坐一块。”
这辈子,我和外公之间,除开他骂我时,彼此交流不到50句话,以往我去他家,刚见面喊一句“外公”,他“嗯”一声;走的时候,我说,“我走了”,他还是“嗯”。外婆是一个软弱而可怜的人,从未骂过我,想疼我,却又不敢,还得假装附和他们。
我硬着头皮去外公家,只是因为舅舅虽然对我比较冷淡,却迄今为止,从未因与祖父的龃龉而指责过我,而舅妈偶尔还会端杯茶过来帮我解围,我至今都感谢他们。
7
也是从那时开始,明显感觉力不从心的祖父开始替我的未来做打算。
我8岁那年,有天祖父突然晕厥,自然苏醒后,过了很久才恢复意识。第二天,他就带我去了县里。祖父在外面是有人脉的,很多学生都身居要职,但过去祖父从未找过他们。其中有一位是分管教育的大领导,他在信中一直称祖父为“恩师”。
从不送礼的祖父,给学生提去一壶自己酿的梅子酒,到了车站又买了个果篮。开门的是领导的保姆,领导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抽烟,没有起身迎接。祖父不介意,叮嘱我脱鞋。保姆说没有小孩的拖鞋,祖父便让我直接穿着袜子走了进去。
祖父领着我进屋后,领导才起身让祖父落座,吩咐保姆泡茶。祖父握住他的手说,“我不坐了,还要赶回去的班车,一天只有一趟,赶不上就得等明天了,还有课。”
领导跷着二郎腿,在烟雾缭绕中看着祖父说:“您一向不爱走动,有事说话就成。”
看着领导的样子,我心里发怵,几次想提醒他,再这样坐着待会就要挨骂了。祖父对我们后辈要求严格,吃饭时不准说话,不能跷二郎腿,见到长辈要起身迎接。
祖父非但没有生气,还弯着腰赔笑脸:“我想让这个孙子顶我的职,到时候您关照一下。当然他的成绩考师范是没问题的,就怕哪天我痴呆了,忘了这回事。”
领导这才问我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我不喜欢他,便没吭声。祖父坐立不安,朝我喊,“快谢谢叔叔,能让你早点吃上饭。” 领导才应允,“您本来就有一个名额的,不是问题,至于改大两岁的年龄,我往镇上打个电话,还得您亲自跑一趟。”
“顶职”即子女顶替就业制度,职工退休、退职,子女顶替参加。祖父的职位本来由父亲顶替,但父亲违反了计划生育,以至于无法转正,祖父便申请由我顶替。
他算了算,如果是顶职的话,读完初中就能教小学,可以在学校继续读函授师范,再改一下年龄,我最快12岁就能独立谋生,即便他不在了,也不至于成野孩子,“这样你想吃三碗饭,就算吃三十碗饭,都不用看谁的脸色,自己早早去挣”。
看着祖父唯唯诺诺求人的样子,我难过极了。等我们刚走出门,领导说了几句客套话,直接就把门关了,而祖父还站在门口,对着一扇紧闭的门不停地挥手,笑容僵硬。
在车上,我哭了,对祖父说:“爷爷以后你再不要带我去求人了,好不好,太低下。”
祖父却生气了:“做个人,不容易。凭什么我就不能求人,他还不错,至少肯帮忙。”- 新闻来源于其它媒体,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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