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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5-30 | 來源: 碼頭青年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人們只需要想象中的真相。

這句話,出是當年的“復旦拾八驢”今天發的壹條微博。這些天,他們再次陷入巨大的爭議之中。
當年因為營救他們而墜崖犧牲的張寧海烈士,母親年前摔傷了腿,父親最近又住院手術,因為無人陪護,醫院醫護人員暖心地充當了臨時親屬陪護。


看到這條新聞後,很多人很憤怒——當年你們承諾寫信、寄物、輪流探望,讓贰老享受天倫之樂,但是老人生病住院需要照料,你們人呢?
“復旦拾八驢”是誰?這要從多年前壹次黃山雨夜營救說起。
2010年12月13日凌晨,由10名復旦在籍學生,4名復旦校友,4名校外人員組成的18人探險團,在黃山未開發區域探險時被困。險境之中,冬雨不停,在夏天都需要大衣的深夜黃山,有隊員出現失溫征兆。
戶外經驗不足的他們決定尋求警方幫助。但山區信號弱,連短信都很難發出。兩名隊員除了嘗試電話聯系黃山110、上海110、緊急聯系人外,還向包括部分家屬在內的手機聯系人群發了求援信息,短信內容是:“黃山,GPS30’07.696。118’11.694。救命,有18個人。”
復旦18名學子陷入險境,這樣的報警電話頓時在上海和安徽,掀起了軒然大波。
時任安徽省委書記批示要“全力搜救,確保安全”,黃山的市委書記和市長立即趕赴搜救現場指揮,宣傳部長、公安局長全部上山。
因為短信語焉不詳,導致外界無法對18人的狀況做出清晰判斷,但“這是復旦學生啊”,只能是不計代價救援,不計條件,不計後果。於是,警察張寧海所在的救援隊連夜進山,展開“生死大營救”。
在地勢險要的山區,如不是特別緊急,夜晚是不能進山的,尤其是雨夜。按照國際上救援的原則,只要可能危及到救援者本身的生命安全,救援可以停下等待時機。但各級領導層層重視,壹切就都不壹樣了。
凌晨叁點左右,學生們向天打亮的電筒光柱,被張寧海所在的小分隊看到了。學生呆的地方很難實施救援,又是天黑路滑,危險重重。“即使在獲救現場,也不乏反對意見。”但在各種因素的左右下,讓學生盡快出山成了唯壹的選項。


如果再能堅持幾小時,等到天亮,張寧海應該就不會犧牲。
壹行叁拾幾人,走在路寬不到壹米的山路上,旁邊就是懸崖。
才走了幾分鍾,壹個電筒突然被往上甩,張寧海滑入了30多米深的懸崖,半個身體浸沒在水中,當時就沒了氣息。這個張家的獨生子,生命永遠定格於24歲。
這時是凌晨3時26分。
大家都懵了。救援隊停頓壹會後,要求繼續下撤。但探險隊領隊堅決反對,於是所有人退回山谷,在雨中壹直等到天明。這叁個小時,眾人心情復雜,沒什麼人說話。
13日上午10時,18名人安全出山。此後,黃山調集大批武警上山,7小時後,才將張寧海的遺體運下山。“贰拾多名黃山市武警支隊的官兵邁著整齊的方步,將張寧海的遺體緩緩抬出山谷。”只有6名幹警的黃山風景區溫泉派出所,失去了他們最年輕的壹位成員。

至此為止,事件依舊停留在普通的社會新聞上。12月14日,安徽地方媒體率先以《18位驢友被困黃山獲救 24歲搜救民警張寧海遇難》為題予以了報道,隨後國內壹些媒體進行了常規轉載,12月16日之後,報道量開始下滑。
但當時剛興起不久的微博以及壹些記者的個人手記把事件轉化到了另壹個方向。
第壹個接觸探險團的上海電視台記者冷煒,在他的文章中如此描述:或許是他們現在開始明白生命的可貴,領隊要求全體隊員在飯前為張寧海默哀壹分鍾。
現場壹度動容,媒體記者並不多,除了我們只有黃山電視台,我們似乎隱約能感受到他們的悲痛,雖然私下聊天時,對方記者也多次表示對這批年輕人的憤慨和失望,但我們依然勸服對方,他們還年輕,或許他們只是不知該怎樣面對。我私下囑咐李彥君,如果待會有人吃不下飯,記得給我拍特寫。
可是結局是我們都失望了。大家照吃照喝,有人偷偷憋著笑,低聲交談。……
下午他們派了部分代表,守候在了翡翠谷口,向運出來的遺體叁鞠躬。有名女孩遠遠地跪在了壹邊。

安徽電視台記者在微博上更直指復旦學生冷漠,被網友大量轉發與評論。
這位記者寫道:“13日下午采訪時,復旦學生冷漠的樣子讓我心寒。他們甚至連張寧海的追悼會都沒參加,就匆匆回去了。……甚至連我們的采訪都是追著問的,他們說要回上海。壹路跟到他們臨行的車前,壹個男學生過來說,不好意思,要上車了。接著,把車門重重地關上。”
這位記者說,那壹刻,有些東西比天氣還冷。
這些沒有見諸傳統媒體之上的內容,徹底給這些復旦學生貼上了冷漠無情的標簽,更稱他們是“復旦拾八驢”。
加之後來爆出默哀時當事學生手插口袋的細節,以及復旦校園論壇上的“冷血”討論,鋪天蓋地的壓力讓這些學生瀕臨崩潰。
壹位獲救學生在復旦BBS上寫道,“領隊和隊員做了哀悼,先遺體鞠躬、默哀,願意為他的家人做任何的事情,我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某些道德帝還覺得不夠?整個事件中,最不負責任的表現是警察在找到隊伍之後,要求立即下山,這是導致了張寧海警官墜崖最大的原因,而當時的情況完全不適合下撤,做這個決定的人才是最大的責任人。”
又有學生指責批評者“偽善”,“正常人在受到此等恐懼之後有理由無法進行正常思考,沒有及時道謝都是可以被原諒的,卻被網上那群虛偽的人追打,用心險惡令人發指。”
12月17日,張寧海烈士的追悼大會在黃山市殯儀館舉行,復旦大學領導帶領獲救的2名學生和校友代表趕往黃山參加追悼會。殯儀館裡,兩名獲救學生代表與張寧海的父母抱頭痛哭。

同時,在上海復旦大學燕園也舉行了追悼儀式,近千名復旦學生自發前來,用撞鍾的方式為張寧海烈士默哀送行。追悼儀式在學生的詩朗誦中開始。這首由復旦學生專門為張寧海創作的詩,前壹天晚上壹直修改到11點鍾。
鍾聲結束,16名學生代表在鞠躬後失聲痛哭。
據當時的報道,有的隊員已經壹個星期沒去上班了,壹直睡不好,充滿內疚,接下來也已做好“無限期請假”的打算。“我們中確實有個別人在不恰當的時候做了不恰當的事情,但大家都已經認識到了錯誤,這兩天我們壹直在討論如何以實際行動向張寧海烈士的父母、向社會道歉。 ”
另壹位隊員說,“我快畢業了,雖然找的工作收入並不高,但我壹定會努力工作,承擔應盡的責任,逢年過節都會去看望張寧海烈士父母,把他們當做自己的父母。”
“張寧海走了,我們就是張爸爸張媽媽的孩子,是他們永遠的家人,之後我們會像親生孩子壹樣對他們有壹個長期照顧。”
在黃山追悼會現場,探險隊領隊侯盼說:“你父母養老的事,就讓我們18人來承擔吧,今後逢年過節,我們都會來看望贰老的!兄弟你放心走好!”
另壹名復旦學生小唐在現場向公眾表示:“網上的批評我們都接受,請大家給我們壹點沉澱的時間。等到10年、20年、50年之後,請大家再關注我們,看看我們是否壹直在承擔責任。”
壹名獲救學生在壹篇題為“願安息”的日志中表示,“這壹篇日志獻給因我們犧牲的張寧海警官,不為其他,只為幾天以來我們的沉默與自私、壹錯再錯,沒有迅速地公開表達敬意,卻糾纏於事實報道的偏差,糾纏於他人對我們的指責。我的難過與後悔沒有促使我站出來擔當起生命的分量,卻在想盡快恢復從前的生活狀態。在輿論面前,想的是如何保護自己如何盡快走出這壹段陰影,卻忘記了那位因我們的沖動和魯莽而死去的警官。生命的價值當是無法衡量的,這是壹個平凡的生命,和我們沒什麼不同,是父母看著長大的孩子,是和朋友風雨同舟的戰士,也許也是某壹段青春故事的主角……”
當年12月16日,18名被救的隊員開通了名為“悼念張寧海烈士”的微博。
時間很快來到了2021年。
這拾年多,18人有沒有履行當初的承諾?
按照現在壹些自媒體義憤填膺的說法,張寧海用生命營救出來的復旦高材生,竟是壹群白眼狼。他們的判斷依據是,張父住院竟然無人陪護。
事實究竟是怎樣的呢?
其實,驗證並不難。很遺憾,在有些自媒體上,我並沒有看到這個求證過程。
在“悼念張寧海烈士”的微博上,記錄了他們的這些年。我壹頁壹頁,壹年壹年翻過去。
2010年12月31日,他們來到了張寧海家。
2011年1月20日,他們來到張寧海生前派出所敬送錦旗。

2011年2月7日,他們來到安徽太和縣,張寧海家給“爸爸媽媽”拜年。
2011年3月29日,清明節前夕,他們第肆次來到黃山,感受“黃山下的恩情冷暖”。幾天後,清明節,他們陪著張寧海的爸媽來到烈士生前的派出所。“上次給你絮絮叨叨的話,你應該聽厭煩了吧,這次大哥帶酒過去,陪你痛快壹杯。爸媽,我們都敬佩您的深明大義,兒子給您敬禮了!”
張寧海逝世壹周年那天,他們再次來到黃山,給烈士敬獻了鮮花。“又蕭蕭寒意過黃山,年華已壹周。以綿薄之意,寸心難表,無可分憂。哭皓首別黑發,悲慟無時休。縱謗滿天下,自取其咎。常憶倉皇雨夜,澗深崖盡處,追悔難收。 歎伯仁故事,恨遇事優柔。現如今,痛定思痛,斷決志,諾諾非良謀。長已矣,余生不卸,銘記心頭。”
2012年的春節,張寧海的爸爸給侯盼發短信說:能有你們壹群兒女的拜年短信,電話,我和媽媽很欣慰。

兩個月後,侯盼去了合肥看望了張父張母。“簡單的散步,聊天,家常飯。這是天下讓父母最安心的相見。”
這年清明,照例是到黃山看望。
叁年、肆年、伍年……每壹年都有相見、祭奠。雨天、雪天,他們從肆處趕來。

2019年的清明,復旦大學的老師也和他們壹起來掃墓。
平時,他們會給“爸爸媽媽”寄禮品。路過新疆,不忘給“爸爸”買些杏子嘗嘗鮮。還有蘋果、李子,好吃的東西,都不忘寄過去。

2020年12月12日,拾年,他們再祭寧海,這次來了很多人。有的已經結婚生子了,這次還把孩子也帶來。微博上說,“我們傷害過很多人,我們也在努力做成讓自己喜歡的那個人。”
今年的清明,他們又來黃山,“感謝復旦的老師,陪我們這拾壹年。”
張爸這次生病,他們沒有事先得知,反而也是從網上知道的。他們想,是不是上次張爸來上海安排住院治療有什麼不妥當之處占用了社會資源,惹得張爸不開心。
後來,他們問了張爸,才知道是他自己去的醫院,連張媽都沒告訴,因為張媽腳踝摔傷,不想讓她分心。
這些點點滴滴看下來,我的感覺是,這些文字是他們銘刻和救贖的方式。
通過微博,我和他們取得了聯系。
在私信中,他們向我展示了和張爸微信聊天的內容,但“不允許發表”。“寫那些讓老爸傷心的文的人,不太講究。”
對方明確表示,我們不太相信媒體。當年曾有記者拿著18個人的名單逼訪,有隊員氣不過,帶著律師提著刀過去,記者報警,結果他蹲了48小時才獲釋。“當年就是太輕信了,被人斷章取義的,黑的厲害。後來花了很久才讓張爸認識到,我們不是網上說的那樣。我們不再借用媒體說話。我們就做自己能做的,盡良心好了。”
他們說,我們都不需要被打擾。我們能陪他就成了,外面怎麼說,這麼老些年了,都習慣了。
拾年生死兩茫茫。時間可以改變壹切,經歷死亡更能催熟少年。當年青澀懵懂甚至任性而為的大學生,這些年經歷過什麼,不在其中不知其味。
死亡可以很短,成長則需要很久。只要堅持做正確的事,時間總會給出答案。
拾年如壹日,我看到他們在認真地履行承諾,像古君子。
再過拾年、贰拾年、叁拾年,這份因悲劇而意外結成的緣,相信還會壹直延續下去。-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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