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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6-27 | 來源: 美國之音 | 有12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老百姓什麼事也沒有的都是餓死,他們在牢裡更是餓得不行。他的所謂的工作就是去埋死屍。大炕上睡幾拾個犯人,可能今天是睡在你左邊的,明天是睡在你右邊的,早上起來就是壹個死屍。壹天的工作就是把那壹晚上死掉的人拉了去埋。
那時候我爸就覺得差不多,他也快了,已經餓得浮腫,隨時都可以倒下去。他就給我媽發了壹個電報,說“速來見最後壹面”。我媽形容說,見到他的時候,他的耳朵是透明的。 這個人壹點點油水都沒有,真正的皮包骨了。
他是58年4月17號給抓起來的。我爸被抓起來以後,學校就跟我媽說,你要跟他劃清界限。你必須離婚,如果不離婚,你就必須辭職,准備去要飯去吧。當時我哥哥兩歲,我還在我媽媽肚子裡。我媽媽也是壹個很了不起的人。她是壹個很虔誠的天主教徒。我媽就說:你們迫害巫寧坤,就像當年耶穌被釘在拾字架上,有罪的不是他,是你們!我辭職。
我是6月3號出生的。直到叁歲生日那天,我才在勞改營裡第壹次見到父親。他那時候的樣子肯定是很可怕的,衣衫襤褸、餓得要死的樣子,後來我媽媽告訴我,叫我喊爸爸,我不叫,就哭,就鬧。當時覺得很恐懼,這是人是鬼啊?

巫寧坤和妻子李怡楷
我自己開始有意識覺得和別人不壹樣是在上小學的時候。文革剛開始,贰叁年級的時候,上學的話就打你啊,你就是壹個小右派,那個學校裡面你走在路上鋪天蓋地的大字報,很多就是 “打倒巫寧坤”啊、“美帝國主義和壹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 “巫寧坤就是壹個紙老虎”。上學都不敢走正門,磚牆上挖壹個洞,就這樣爬進爬出。我從小就有這種樂觀的精神,我還給它起了個名字,說這是我的“月亮門”。
那時候批斗,在大禮堂,他在台上站著,掛個牌子,“牛鬼蛇神巫寧坤”,喊口號。每天都是大喇叭,高音喇叭,早上起來, “東方紅,太陽升”(唱),這壹天就開始了。“勒令極右分子巫寧坤到大禮堂,受革命群眾批判”,你就得去啊,還要自己准備袖章啊,牌子啊。
那種年代啊,壹般人都是跟你劃清界限,你是右派,又是美國特務,又是國民黨殘渣余孽,躲還來不及呢。我那時候就說要跟這個爸爸躲遠壹點,我還改了名字。我這個 “壹毛”惹麻煩呐。人家說,你居然用偉大領袖的姓給你女兒起名字,這也是他的罪。 文革的時候講 “叁忠於肆無限”嘛。我就改了名字,我叫李忠。
【 編注:巫壹毛所說的“叁忠於肆無限”是文化大革命初期流行的政治術語,強調對毛澤東的個人崇拜。 “叁忠於”指的是 “忠於毛澤東、毛澤東思想和毛澤東的革命路線”;“肆無限”指的是對毛澤東、毛澤東思想和毛澤東的革命路線都要“無限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崇拜,無限忠誠”。當時中國各地流行跳 “忠字舞”、對毛主席 “早請示、晚匯報”。文革結束後,這種說法受到中國官方的批判。】
上學的路上有學生攔著我,跟我說:“你要造反,你要革你爸爸的命。你要給你爸寫大字報。”我說:“我不會寫啊。”他們說:“不會寫沒關系,我們教你寫。”他們就這樣把著我的手,毛筆就寫:打倒巫寧坤,反革命這壹類的。我說:“我還是不想寫,我寫了回家爸爸會打我的。”他們說:“不怕不怕,你爸爸打你,我們打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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