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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7-08 | 來源: 向迅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壹個從未出現過的念頭在我的腦海裡壹閃而逝:我像是他的父親,他像是我的孩子。
這樣想來,我只是像多年前的他。那個在鳥鳴啁啾的清晨給我洗臉,在悠長的夏日午後旋轉在明亮的陰影裡用推剪給我理發,然後讓我匍匐在他健壯有力的大腿上給我洗頭的父親。時間和壹些無法預料的事情,顛倒了我們的位置。
事情自然比我們想象的要嚴重得多,幾個月之後,我們自命不凡的父親,幾乎在壹夜之間變成了壹個丑陋無比而又虛弱至極的嬰兒。
眼下,他身體內的那道年久失修的泄洪閘已自行宣布報廢,晶瑩剔透的汗液紛紛逃離它們原來的管道,如同得到某種邪惡力量暗中相助的野花在他油滑而松弛的皮膚上開得如火如荼——毛巾剛剛離開他布滿了細小顆粒而又毫無彈性的皮膚,新壹輪汗水幾乎又在同壹時間冒了出來。
他天庭不再飽滿的額頭亮汪汪的,滾燙如被夏日陽光暴曬了壹個中午的岩石,被汗水澆灌著的身體的溫度也特別異常。他就像是躺在壹座正絲絲吐著熊熊火苗的火爐之上——他的身體幾乎燙得熟壹筐土豆。
我有些害怕。怕他燒壞了。怕他壹覺醒來,變成了壹個智力低下,滿嘴胡言亂語,誰也不認識了的傻子。盡管我知道他在注射藥液之前已經服下了預防發燒的白色藥丸,但我還是如臨大敵般,把這壹情況如實地反映給了管床醫生魏瑤。
根據吩咐,我去護士站借了壹支體溫計,把父親叫醒了,讓他夾在汗津津的腋窩裡。伍分鍾之後,我拿著那支帶著父親體溫的體溫計敲開了醫生辦公室的門。魏醫生把體溫計橫在眼前瞅了壹眼,對我說:體溫略高,但並無大礙。屬於正常反應。她建議我可以用熱毛巾給父親敷壹敷,敷額頭。
我惴惴不安地回到病房,擰起用熱水浸濕的毛巾給他壹遍遍地敷額頭。直到他的體溫略有下降之後,我才坐下來打開那本被我隨身攜帶著的澳大利亞作家大衛·沃克的長篇非虛構作品《光明行:家族的歷史》。我試圖從折頁處繼續閱讀,卻吃驚地發現,無論怎樣努力,也無法把目光聚焦在那壹行行文字上。
我心煩意亂,胡亂翻著,最終還是把散亂的睡意昏沉的目光集中在了父親凹凸不平的臉頰上——那塊滿目瘡痍的猶似布滿了無數彈孔的岩石。
這是壹張無比陌生的臉。與我記憶中的那張大相徑庭。事實上,每當我試圖從記憶裡打撈他在過去年代的臉時,總是會產生壹種無以言述的挫敗感。
那些出現於不同年代的面孔,在極其短暫的壹瞬間,也就是在它們從像黑夜和大海壹樣縹緲無盡的記憶裡浮現出來的那轉瞬即逝的壹刻,是清晰的,但沒等你緩過神來,它們就如同我們在晃動的水面上望見的月亮的倒影,立即變得異常模糊,繼而歸於混沌;你越是絞盡腦汁地想將之看清晰,它們就越是模糊。
我越發不敢相信,這張臉是屬於父親的。尤其是在他熟睡之時——在這張扭曲變形的臉上,顴骨突出,眼袋浮腫,皮膚油膩,沉澱著黑色素的毛孔如同篩子眼兒壹般密集粗大,沒有壹絲光澤,看起來毫無生氣。偶爾,當我抬起頭來,在某種神秘力量的引領下將目光落在這張臉上時,心裡總會“咯噔”壹下。
確實有壹件事情發生了。父親在逆光中豁著嘴巴打呼嚕的畫面,忽然喚醒了沉睡在我記憶中的壹段文字:“我滿懷深情地望著父親瘦削、憔悴的臉龐,這張臉此刻正沉浸於鼾聲如雷的活動之中,它縹緲、恍惚,已拋開粗俗的面具,諸多瞬間神情莊嚴地羅列開來,向我們透露這張臉正漂游在某個無比遙遠的彼岸。”
父親是否在夢境中隨著他的臉漂游到了無比遙遠的彼岸,我不得而知,但不知道為什麼——哦,這該死的想法——這個畫面總是讓我聯想到他生命的最後時刻:他直挺挺地躺在那裡,眼部朝上,面無表情,嘴巴微張,有壹團鑲著金邊的光籠罩在他那張被陰影吞沒的臉上。仿佛他已離開了我們。這真是難以解釋。
每次想到這壹點,我都感到特別難過,而且恐慌不已——我暗自懺悔:你怎麼會這樣想呢?我強制性地命令自己:不許胡思亂想。抑或是在那個想法誕生之前,我就想方設法——譬如說做壹番自我心理暗示,企圖把它扼殺掉,但於事無補。那個該死的想法,如同幽靈,總是不請自來,防不勝防。
於是,每隔壹會兒,我都要仔細觀察他隆起的胸脯是否還在微微起伏,他突出的喉結是否過壹會兒就會暗自滾動——好像有壹只幼鼠在暗道裡爬行壹般,它小而結實的身體撐開了暗道的皮膚,他指關節粗大的手指,是否會隨著他發烏的嘴角因為在睡夢中受到驚嚇而壹起發生條件反射般的動彈現象。-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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