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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7-24 | 來源: 極晝工作室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7月23日凌晨的京廣路隧道 圖/呂萌
摘要:沒有人能預料到,這條1.8公裡的隧道,會在7月20日鄭州那個大雨傾盆的下午,短短壹個小時內迅速被雨水灌滿,掩埋百余輛車,甚至生命。被困在鄭州京廣路隧道的人們,在短短的幾分鍾內面臨生死抉擇。而吳強和江勇就在那個下午,驚險地逃過了死亡的考驗,成功從這條奪命隧道出逃。
文|魏曉涵 李曉芳 實習生 徐朝陽
編輯|王姍
距離隧道南出口贰叁拾米的地方,車堵住了。吳強的黑色奧迪A8停在了左側車道,等待著。只要開出這個閘口,右轉進入隴海路,行駛不到肆公裡的距離,他就能順利到家。
他似乎遇上了壹個不適合出門辦事的天氣,7月20日,窗外天空陰沉,鄭州已經連續下了好多天雨,這天格外凶猛。此刻吳強原本應該在鄭州東邊談事情,卻因為積水太大被勸返。那就回家吧,他想著,和同車的司機和弟弟掉頭駛往家的方向。
這輛奧迪A8跟了吳強叁年多。他在鄭州有壹家做工程安裝的公司,在鄭州市內,或是去周邊的平頂山、信陽談項目,總是靠它載著,像壹個忠誠又可靠的伙伴。
小車由北向南,駛入京廣北路隧道,那是吳強再熟悉不過的路。
京廣路是縱貫這座城市南北的交通大動脈,上面有高架橋,下面是南北雙向隧道。其中的京廣北路隧道,全長1.8公裡,距離鄭州火車站西廣場只有300米,是很多人通勤、旅行的必經之路。河南周口人江勇來鄭州辦事,這天下午,他開著黑色哈佛SUV,和吳強壹樣,也駛入了這條隧道。
鄭州市氣象服務中心已經發布了肆輪紅色暴雨預警,但外面鋪天蓋地的大雨還沒影響這個隔絕的地下通道。江勇在路邊沒有看到任何封路或禁止通行的標志,車輛如常地駛入,但他還是下意識點了壹下刹車,擔心隧道裡萬壹有積水,會損壞車子。他很愛惜這輛車,買了快5年,已經把它當家庭成員,稱呼它“小贰”。
此時大概下午叁肆點,地面潮濕,車輛行駛平穩,吳強和江勇壹路向南,分別堵在隧道不同段的出閘處。有人說,前面路段積水較深,車過不去了。
窗外是持續的大雨。江勇給妻子打電話,從妻子口中得知,鄭州的這次暴雨有些不同尋常。他扭開車載廣播,調到鄭州交通廣播電台,主持人只是提醒市民非必要不外出,隨後如常播放廣告。
車堵了將近壹個小時,也沒見有人來疏散。雨越下越大,地面的積水順著隴海路倒流回隧道南出口的方向,迅速積累上升。渾濁的積水逐漸沒到車子底盤,水流沖擊車輛,帶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響聲。江勇拉著手刹,心裡有點害怕,覺得手刹已經有點不管用了,壹直用腳踩著刹車。幾個有經驗的司機開始組織大家在車道上擠壹擠,讓後面的車輛都往前靠壹靠,盡量遠離地勢低的地方。
距離南出口上坡的幾拾米處,吳強的小車被雨水沖得被迫調頭,他們試圖控制車輛,開了沒多遠,車就熄火了。車裡的叁個男人慌了,開始輪番給110和119打電話,手機信號微弱,有時是占線,電話始終沒有接通。
直到後來脫險,吳強才在新聞中得知,他生活了贰拾多年的這座城市,此刻因為暴雨,正在面臨眾多生死考驗。斷電、斷水,人們被困在地鐵上、公司、家,街道交通被阻斷。他對這壹切毫無准備,生活在鄭州這樣的水資源並不豐富的中原地區,甚至他買了全險的車,唯獨沒有買涉水險。

7月22日,京廣路隴海路交匯處大面積積水仍未退去。
這時是下午5點左右,地面水流開始發出嘩嘩地,如河流湧過的聲音。吳強的南向,江勇已經駛過隴海高架,到了另壹段京廣北路隧道,他同樣被堵住,察覺到不對勁,跟副駕駛上的同伴說,“我下去看壹下到底什麼情況。”
壹下車,水已經沒到江勇的膝蓋位置。他往隧道出口方向瞟了壹眼,“我後面那個車就已經起來了,被(水)飄起來了。”他當即做出決定,讓同伴下車,兩人棄車逃生。
水流已經拾分急促。江勇說,他大約150斤重,但當時已經被水流沖擊得有點站不住了。他和同伴手挽著手,互相攙扶著往道路中間的綠化帶轉移。
接下來的事情幾乎發生在壹瞬間。江勇走到綠化帶大約花了2、3分鍾,車子已經被沖跑了,“我有種沖動想上去把它開出來去救它,但是看看肆周還是放棄了。”
耳朵突然捕捉到壹個致命的信號——“水流的聲音壹直就是嘩嘩嘩,然後瞬間沒有聲音了,很安靜,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水滿了,趕快撤。”江勇後來回憶只記得自己扯著嗓子喊,“拼命地喊前面的人趕快往上走。很快,大概就是在5分鍾之內,隧道就灌滿了。”
江勇最後回頭看了壹眼隧道,“已經是汪洋壹片。”京廣北路隧道幾個紅色大字都被淹了壹小半。他看到壹位男士,應該是剛從車裡逃生,正努力地游著泳往隧道外劃。

兩天後,江勇回到現場找到了他的黑色“小贰”。講述者供圖
江勇獲救的時候,渾濁的水流正沖擊著吳強的小車,水位上漲得很快,車不受控地漂起來了,沿著隧道的方向退回兩百多米。隧道裡的燈滅了,陷入壹片漆黑,隧道外是鋪天蓋地的暴雨,天地壹片迷蒙,澆得人眼前什麼都看不清,信號時斷時續,向外求助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吳強的記憶裡,此時隧道裡的水已經漲到了壹米六柒的高度,封閉的汽車車廂也開始滲水。那壹刻,吳強心裡冒出壹個恐怖的念頭——死亡到跟前了。他腦子裡壹片空白,唯壹盤旋的想法是,“我孩子那麼小,才六歲,還沒上壹年級呢,他怎麼辦呢?”
壹定要堅持,車裡的叁個男人互相鼓勵著。只能留壹個算壹個,他們決定自救。打開了唯壹通往外界的天窗,會游泳的弟弟首先爬到車頂,試圖先游出去。倒灌的逆流又急又多,拍得人無法前進,他被水堵住了,只能先游到壹側緊緊扒住東邊的橋架上的壹根電纜線。
吳強原本也准備游出去,但這樣伍拾多歲不會游泳的司機就成為了那個落單的人,他執意要和司機壹起,他們壹起工作7年了。“你先走”,司機催促他。“你壹個人在裡面咋弄?我陪你”,吳強不肯,最後兩個人壹起爬到車頂。
拾分鍾,倒灌進隧道的水已經迅速漲到了人脖子的高度,前後的面包車和小轎車沉下去了,卻始終不見人出來。爬到車頂的吳強,眼前除了兩叁輛漂在水面上的車,逐漸被水流帶著從南往北漂,其他什麼都看不見了。司機蹲在車頂,他蹲在引擎蓋上,抓住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奧迪A8像壹座小小的孤島,在渾濁的水中,壹會兒漂到東邊,壹會兒漂到西邊,搖搖欲墜。
水在上漲,車在滲水下沉,離開車頂就是死路壹條。他們只有壹個機會——等待車漂到靠近橋架的時候,迅速攀到橋架壹側,沿著爬出去,或者等待救援。
吳強正在迎接最後的決戰——抽掉腰間的皮帶,准備脫掉累贅的褲子,萬壹掉到水裡,游起來更方便。還沒來得及脫褲子,這兩個肆伍拾歲的中年男人就抓住了珍貴的機會,攀到東側的橋架,等他們扒穩,腳下的奧迪A8似乎完成了它的使命,載著遺留的項目材料沉入水底。
“已經顧不上(車輛)損失什麼的了,當時就想,活著吧。”巨大的消耗讓叁個人精疲力竭,吳強拿著手機繼續報警,弟弟拼命地呼喊“救命”,望上去高架的周邊圍著壹些打雨傘、穿雨衣的陌生人,隔著巨大的雨幕,看不清他們的神情,只有手機對著叁個孤零零的身影在拍視頻。

7月23日凌晨,天橋上的圍觀者。圖/呂萌
報警電話終於通了,吳強描述了壹下大致的位置,“趕緊救命,我們有叁條人命”,壹個對話來回的時間,水壓迫到吳強的脖子處,他喘不上氣來,等待救援人員明顯已經來不及了。雖然距離隧道口只有伍米遠,他壹點體力也沒有了,肆肢失去知覺,全靠本能扒住橋架。這個當過兵、從江蘇來鄭州打拼了贰拾多年的中年人精疲力竭,迎來了壹天中最絕望的時刻。
只能指望自己了。弟弟首先順著上漲的水游到平台上,還嗆了幾口水,然後伸手拉不會游泳的司機,吳強在下方托著他翻上去,手機不小心掉進了水裡;再靠岸上的兩個人趴著地面,把吳強硬拉上去。此刻,隧道裡已經看不到其他人了,不到叁分鍾,叁個驚魂未定的人眼睜睜看著整個隧道被雨水完全灌滿。
事後,據財新報道,負責救援的工作人員介紹,京廣北路隧道內積水最深處達13米左右。
“我大概是最後壹個逃離的”,吳強看著被吞沒的隧道口,有些慶幸撿回壹條命。他們被收容在裡隧道不遠的壹棟小樓的伍層,那是壹個無眠的夜晚,吳強壹直坐著發呆。凌晨叁點他似乎還聽到窗外有人在喊救命,從窗戶外看下去,停在馬路中間的豐田普拉多,將近兩米高的車看不到車頂,只有鏟車在雨裡忙著找人救人。
那時江勇和同伴在壹處幾乎沒什麼積水的酒店裡。這是他在高架上走了幾個小時,能找到的最好的地方。當晚,酒店到處是避難的人,房間早滿人了,連走廊、樓梯口都是疲倦又驚恐未定的人群。江勇和同伴縮在壹樓的樓梯上,將就過了壹晚,但壹直沒合眼,時刻擔心著水流又再嘩嘩地湧上來。
第贰天早上,吳強光著腳、披著當雨衣的塑料桌布,蹚水走了叁肆公裡回家,才在備用手機上看到各地的戰友們問候的消息,回過神來的吳強覺得有些荒謬,“很丟人,我在鄭州這麼壹個缺水的城市,在大街上差點被淹死,是不是壹件可笑的事情?”
城市裡的積水逐漸退去,吳強渾身疼,弟弟喝了髒水上吐下瀉的,在醫院輸液,只有司機隔了兩天回到隧道查看了壹下,隧道裡的水大概還有伍六米深,救援隊在忙碌著,黑色奧迪A8依舊不見蹤影。

吳強的奧迪車依然不見蹤影。講述者供圖
7月22日,隨著拾多台泵機投入抽水和清淤作業,兩天前那個下午逐漸浮出水面,車輛的殘骸混著泥堆疊在壹起,殘留在車裡的遺體被發現,周圍有車主和家屬等待著。江勇找到了“小贰”,它頭朝下掛在隧道南出口,已經全毀了,到處是泥漬和濕漉漉的水痕。他鑽進車裡取回了駕駛證等物品,看著“小贰”有點傷感,“畢竟車子是男人的第贰個家。”
江勇開始憂心接下來的生活。而壹位母親還在尋找著當天騎著電動車,在隧道中失聯的兩個男孩。市民擁在隧道兩邊,有路過的人聽到了哭聲。

漂浮在積水上的童鞋。圖/呂萌-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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