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 2021-07-26 | 來源: 不高興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我媽常說開網吧是她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沒有之壹。
90年代中期,我媽在親戚開的鞋廠幹過幾年,與我爸結婚有了我後,便全職在家。待到2001年,我媽出門旅游,知道電腦這新鮮玩意,很是好奇,便決定效仿大城市開個“網吧”。當時,在我們這拾八線鄉鎮上,幾乎還沒有人家有翹著性感大屁股的老式電腦。而“網吧”更屬於壹個新鮮、燙手的詞匯。因此,沒幾個人能理解我媽“開網吧”這個決定。

那時我家不富裕,爺爺退伍後在碼頭做工,奶奶在市場開了壹家服裝店。爸爸剛從車站調到單位開車,壹大家子住在壹幢3層的自建房裡。底樓潮,屋內的器具被閒置在走道的兩側。屋前種了兩顆鐵樹,像是衙門前威風的石獅子,除了不開花之外,長得倒也稱得上是標致。奶奶總是很愛從2樓俯瞰它們,歲月流逝而不失熱情。我們家則住在3樓,眺望更遠的地方。
我媽說她求了爺爺奶奶不下拾幾次,他們才松口把底樓拿出來給她做生意。但壹聽說我媽要開網吧,他們決計不願再多出錢了。我爸心裡也不太支持我媽的想法,但出於尊重,倒沒說反對,可即便將我們小家所有的積蓄全搭上,開網吧啟動資金也還是不夠。
好在那幾年我們這個僑鄉出國掙錢的浪潮很猛,我媽壹位要好的同學出國打了幾年工剛回來,很爽快地借給她5萬元。至今,我媽都說這位阿姨是我們家的恩人。
拿到資金後,接下來的辦證、買機子、裝系統、聯網等流程,都由我媽壹人操辦。畢竟家裡沒其他人懂,我爸平日裡也忙碌。我媽說:“那時候是真累,但也好在是那麼累,才能忘掉未知所帶來的恐懼。”
我媽也率先將“極簡風”的裝修風格運用到了網吧的底樓改造——房頂上家用白熾燈發出淒冷的光,照在簡單粉刷的白牆上,20台電腦主機和顯示器擺放在最簡單的噴漆木桌上,塑料椅子坐著還有點硌人。這與拾幾年後城市裡的連鎖網吧——暖黃色燈光,讓人陷進去的舒適沙發,常年不斷的中央空調,還有長相出眾的服務員小姐姐——完全不壹樣。不過,從照片上來看,當時才贰拾伍六歲的我媽,倒是也算“長相出眾”。
我媽給網吧取了壹個比較文藝的名字——幽藍網吧。開張後,2元1小時,24小時營業。由於家裡沒錢再請網管,我媽就壹個人看場子。她在很長的壹段時間裡都沒有獲得過充足的睡眠,充其量在我爸下班後那幾小時,能舒坦地打個盹兒。
那時候,我作為“網吧少爺”也不省心,白天和小伙伴玩,弄得壹身髒,累了便幾腳翻上寬闊的土黃色大吧台沉沉睡去,以至於後來吧台被搞出很多裂口,我媽只好用廉價的透明膠布貼上。不過,我媽說我那時候還是有值得稱贊的地方——吃飯不愛哭鬧,別家的小孩吃飯總要哭上叁伍次,半小時也喂不完壹碗。而我只需要把碗和調羹往面前壹放,便能自顧自埋頭,不用她操心,這可省了她不少麻煩。
早期來網吧的,大多是中老年人,而且也並不全是為了玩游戲。
2002年,我家網吧生意迎來第壹個小高潮,那時QQ相繼推出語音通話和視頻通話。於是,常常有人歪頭進來問:“老板,你這裡可以打那個視頻嗎?”
“可以的。”
“可是我不太會。”
“沒事,我幫你弄。”
這樣的對話壹天幾乎要重復幾拾次之多。這也許與我們縣日後被譽為“華僑之鄉”有關系,
即便在那個網絡速度極慢、畫面延遲嚴重的年代,人們也想通過網絡想與萬裡之外的親人“面對面”壹會兒——跨洋長途電話以分鍾計費,而網吧只要2元1小時,怎麼算都更劃算。於是來“打視頻”的人越來越多,我媽就更忙了,除了看店、打掃衛生,還得為壹大幫對電腦壹竅不通的中老年人注冊QQ,教他們如何視頻通話。
20台機子顯然不能滿足這個鎮子人們對親人的思念。為此,我媽又買了不少便宜耐用的塑料方凳,供大家“等位”時坐。坐在門口的人會時不時地進來問壹句:“最快的機子還有幾分鍾?”我媽則從顧客身邊匆匆小跑回到吧台,在操作界面看上壹眼,壹壹耐心地回答。
那時候,我媽笑容是疲憊的,但語氣卻充滿喜悅。我想除了生意好能賺到錢外,她可能還覺得自己擁有了壹種使命——我好幾次看到她幫別人打開視頻通話後,站在後方不遠處的鏡頭之外,偷聽著這壹通跨洋電話給雙方所帶來的歡悅。上網的人笑聲越大,我媽臉上的笑容也就愈發濃郁,我看到她臉上上揚的肌肉局促地撞在壹起,形成了幾條並不顯眼的皺紋。
而這就成了我有記憶以來,我媽最年輕的模樣。
2
網吧自然也使我媽成為中國互聯網的弄潮兒。譬如說,她有著壹個7位數的QQ號,譬如說,她可能是中國第壹批真正意義上的“網癮少年”。
“熱血傳奇”算是中國網絡游戲先驅者,2001年末公測後邁入商業化進程,其後霸占中國網絡游戲市場許多年。中國當時絕大部分網民都還沒真正意義上接觸到所謂的網絡游戲,發現“熱血傳奇”後,快速且瘋狂地湧入了這片新大陸。2003年,這個游戲的熱潮終於席卷到我們小鎮,我媽立即注冊了賬號。
那段時間,她壹有空兒就在主機上玩“熱血傳奇”。由於她建號早,每天又能長時間“練號”、“刷本”,幾乎沒有什麼人的賬號級別能與她相提並論,周圍的小年輕們都對我媽抱有壹種“大神”般的敬仰。
壹個周末清晨,我從早餐攤吃完飯,剛到網吧門口,壹輛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小轎車(據我媽說是輛寶馬)忽然揚塵而來,停在我面前。壹個穿著壹身黑的中年男人從車裡鑽出來,揣著個貼著各式LOGO的手包,跨著大步子往網吧裡鑽,壹到吧台就問:“你就是XXXX(我媽在游戲裡的名字)?”
我媽當時壹愣,先沒有應下,只是問他有什麼事兒。那老板從鼓鼓的手包裡抽了20幾張紅色的“毛爺爺”,放到我媽面前:“昨兒說好了,2700,把你爆的那個裝備賣給我!”
壹群來上網的人圍觀起來,看著壹疊鈔票,發出輕微的驚歎聲。經此壹“役”,我媽在我眼裡徹底封神——誰能不敬佩壹個在後來那些游戲陪練、代打誕生之前,靠玩游戲就賺了大把錢的女人呢?
要是讓我再晚生幾年,我完全無法將我媽和游戲放在壹個話題之下。
她開了網吧後壹兩年,小鎮上接連開了叁肆家網吧,大有繁榮之勢。但作為小鎮上第壹批網吧經營者的孩子,我非但沒有享受到壹個“網吧少爺”應有的“游戲待遇”,反而還讓我媽將我與游戲之間的距離拿捏得死死的——“壹周只能上網半小時”。她總告訴我:“我是開網吧的,我知道游戲對小孩子的不良影響有多大。”以至於讓外人聽了,都覺得她與游戲有血海深仇。
迫於母道尊嚴,我不得不循規蹈矩。
當時,我最期待的就是同桌小周從早飯錢裡省出3元錢,時不時放學後就能來我家網吧上1小時的網。我雖然被剝奪了上網的權利,但我在眾多游戲畫面的“浸淫”下,有著豐富的游戲知識儲備。我常常伏在小周座位壹側,嘰嘰喳喳地指點壹番,他則懵懵懂懂地照我說的去操作——回想起來,其實很多主意我都是亂說的,但他也不懂,只把我的話當成真理。
“熱血傳奇”興起後,網吧裡的學生和年輕人明顯多了,除了小周這樣課後偷偷跑出來玩壹會兒的孩子,為了上網不顧上學、上班的,也大有人在。所以網吧裡常常會有怒氣沖沖的大人,揪著半大孩子的耳朵,罵罵咧咧地走出門去。
那時候我也認識這樣壹個“壞孩子”,他年紀略長我壹些,父親早逝,平日打游擊戰似地每天穿梭在不同的網吧之間,是我當時見過的打游戲打得最好的人(他可能也以此為傲)。我好奇過他為什麼不用去上學,他說他媽媽管不了他——我是在3年後才知道他所有的網費都是從家裡偷來的,我在為數不多幾次遇見他母親時,總覺得那位婦人臉上像是剛剛哭過壹樣,異常憔悴。小學畢業後,我就去城裡念書了,跟他的接觸就慢慢少了,最後聽到他的消息,是聽說他參與了壹次大規模的聚眾斗毆,因為襲警而被關進了少年看守所。
或許是這些事看的多了,我媽有了“心理陰影”。當時還沒實行未成年上網限制的規定,我媽雖想賺錢,但年齡太小的和壹些被家長點名關照的孩子,她都會拒之門外。
不能上網的日子,我常常把自己塞到兩位顧客的座位之間。那會兒我還沒長高,往裡邊壹縮,就能找到壹個兩全其美的角度——既能舒適地看顧客打著游戲,還能防止我媽在吧台抬頭就能瞄見我。
壹天,我正縮著“觀戰”的那個男人接了個電話,有事要先走了。他的卡上還有20分鍾不到的時間,想著也退不了錢,便慷慨地把電腦讓給了我(當時網吧收費3塊錢/小時,每20分鍾算作1塊錢,在最後20分鍾退不了)。
我在驚喜中幾乎第壹時間就跳到座位上,打開游戲注冊頁面,胡亂搗弄起來。當時同齡人大都還在玩系統自帶的桌上彈球,有“見識”些的玩4399和7k7k,而我無疑是95後游戲界的弄潮兒——然而,才約摸過了10分鍾,我就被下班回來的爸爸逮住,他揪住我的耳朵向側邊壹扭,輕而易舉地把我拎到了我媽面前。
我媽恨鐵不成鋼地罵我:“小孩子能玩這個游戲嗎?看來真是把你慣壞了!”她後半句沒點明,但我想她還多半還知道——我偶爾還去別的網吧,讓同學幫我偷偷開壹會兒機。
之後,網吧老板們開“小鎮網吧會議”時,我媽就把我帶上了,讓我坐在壹旁吃些果盤瓜子。我不知道她私底下和那些網吧的老板說了些什麼,但我能清楚地感覺到,他們壹幫人開完會出來後,壹雙雙慈愛的眼睛都在向我吐露著同壹個訊息:“小兔崽子,你媽都和我說了,你要是來我家上網,我立馬把你給賣了。”
這種陰影導致我到市裡上初中後,看到網吧老板也還有種說不出的恐懼。
3
網吧的人氣靠的是熱愛游戲的青年人撐起來的,但想短時間實現收入的高漲,還得看有錢的中年人。2005年,我家網吧的生意迎來第贰次高潮,法寶是壹款壹度給予廣大當地人無窮快樂的棋牌軟件——“游戲茶苑”。其主力用戶人群,便是中年人。
“游戲茶苑”統壹運營幾拾款牌類、麻將、棋類等休閒類游戲,起初只是休閒娛樂為主。漸漸地,其中的“梭哈”(撲克游戲的壹種)因為規則簡單、翻局快,壹時風頭無兩。
“茶苑”裡的輸贏都是以虛擬貨幣“茶苑銀子”計算的。新人注冊後,賬戶裡會有少許“銀子”供試水娛樂。但隨著“梭哈”的風靡,賬戶裡自帶的那點籌碼顯然就不能滿足人們日益增加的需求了。
那幾年就成了我媽網吧生意的“黃金時代”。當時還沒有手機支付,包括游戲點卡在內的游戲虛擬貨幣,全都要靠網吧來充值。“茶苑銀子”也可通過網吧老板到盛大的官方平台充值(上網的個人不能操作),當時官方是100元兌換100萬的“茶苑銀子”,我媽在充值時會另收取1到2元的“服務費”。
充值的人多了,有頭腦的商人就嗅到了其中的商機,壹批“銀商”應運而生——游戲幣只有能再兌換回真金白銀才能讓更多人感受到它的“價值”,“銀商”們會從玩家手上以偏低於官方充值的價格購買“銀子”,幫助玩家將賺來的游戲幣折現,再通過網吧等渠道轉手,以高於收購價但低於官方充值的價格賣給別的玩家,從中間賺取差價。
這買賣沒什麼技術含量,所以我媽和鎮上別家的網吧幾乎都在第壹時間增加了這項業務。比如,我媽會到“銀商”那裡以“65元/100萬”的價格買入“銀子”,然後就以“70元/100萬”的價格賣給上網的玩家。玩家當天的運氣若是好壹些,也會將贏來的“銀子”折現,價格差不多就是“60元/100萬”——總之,3個交易價格隨著市場需求的多寡而浮動。
壹般“銀商”都只能通過電話聯系,彼時網上即時支付還未出現,通常需要買方預先支付金額。對於個人游戲玩家來說,這並不是壹種足夠安全的交易方式。我媽通常會提前跟對方溝通聯系好,在銀行卡上預存大額的資金,壹次性購大量的“銀子”。交易次數多了,雙方也便熟絡起來,還會臨時提供壹些壹定金額的“賒賬”。
那段時間,我常看見壹大批中年人坐在“客戶機”上玩“梭哈”,他們用左手捂住屏幕的壹塊兒,在發牌之後連忙用右手壓住左手,然後慢慢地挪動兩根食指。他們的腦袋壹點壹點地被閃著熒光的屏幕吸得愈發靠近,從指尖留下的縫隙裡看到牌面,神色也近乎癲狂。就幾張牌、簡單的聲效,就能讓隱藏在人內心中的賭性迅速膨脹。漸漸地,刺激使人麻木,他們開始尋求更強烈的快感,甚至到最後壹局幾拾萬、幾百萬的“銀子”游戲流水。我放學後坐在吧台寫作業時,總是能看到有人拿著好幾張紅色紙鈔過來購買“銀子”,到後來,甚至也有人上千元地買。
那時,網吧的賬號裡通常會備上的幾個億的“銀子”,賣光了是常事,我媽也只能等著那些賺了的人來折現才能收回來壹些。即便我媽沒“銀子”的時候,玩家們也不願意去官方充值,只坐在座位上時不時地吼壹句:“老板娘,有‘銀子’可以買了沒啊?”
與這些相比,漲價後3塊錢/小時的網費,實在是可以忽略不計了。
贏錢的人會春風得意地來和我媽談天說地壹番,賣出壹些多余的“銀子”折現,笑盈盈地從我媽手上接過好幾張紅色鈔票,心情也就好了,順帶著買瓶飲料、拿包香煙,網吧就又能多幾塊的盈利。輸了錢的人自然不願意多講話,要麼再砸錢買些“銀子”力挽狂瀾,輸幹淨了,就把手插在口袋裡,從後門靜悄悄地回家去了。
我媽作為“中間商”,怎麼都是賺,所以別人來買“銀子”的時候她壹臉微笑地接過錢,來賣銀子的時候也時不時地“恭喜老板”壹番,所以網吧裡氣氛也算和和氣氣。她後來對我感歎過:“那時候的錢賺得是真快,從來沒有想到過賺錢這麼容易,有時候壹天就能賺好幾萬。”
現在想來,也是後怕。畢竟輸了錢的人,總歸壞了心情。鎮子上不是沒有網吧發生過惡性事件,輸光身家的人滿肚子氣憤無處宣泄,當場砸了電腦,搶其他客人隨身帶的物件。我媽說那陣子她總是提心吊膽的,想著如果這事發生在我家網吧,她實在不知道能如何應對。
也正是從那壹天起,我媽才逐漸意識到:“梭哈”興許已經不能被稱之為壹款“游戲”了。
那壹年我們家抽空就去旅游。這不但我們高興,店裡的網管姐姐也樂意。因為只要在她坐班的期間發生的“茶苑銀子”的交易流水,我媽都會以壹定比例算作提成分發給她。
也許是耳濡目染,我對做生意、對公司制萌生了拾足的好感,單純覺著這能給人更大的空間,而不是像公職人員壹樣拿著不多不少的固定工資——那時候我爸在單位完成了成人本科,隨後又考進了公家編制,成了眾人口中的“傳奇人物”,但那時他單位的薪水在網吧的高收入下,顯得微不足道。
我媽在縣城裡購買了房產,我們的小家從自建房裡搬了出去。爺爺奶奶也心甘情願搬到了3樓,把2樓也讓出來給我媽開了網吧,我家壹下擁有了86台電腦,收入也節節攀升。
很自然的,我們家不自控地出現了壹些鋪張浪費。在那年最後壹次旅游時,我們壹家叁口去了北京,吃飯時點了兩只北京烤鴨,邊吃邊談論我的未來。我當時還不大,但扯著嗓子、懷揣著無限向往地喊了壹句:“我以後要開店,開公司,賺大錢!”
我本以為我媽作為過來人壹定是會支持我的,但是那天她和我爸都沉默了。或許也正是因為他們是過來人,所以才知道創業路上的艱難險阻,知道那將是無數個睡不安穩的夜晚。
後來他們告訴我,那次忽然意識到短時間大手大腳的花費經歷,給我造成了至今還不可逆的影響。我的那句話也讓他們從壹段時間的飄忽中再次落到了地上——他們比誰都明白,這樣的收入不可能持久。
4
果不其然,“游戲茶苑”在1年後就受到了“整改”,手機開始興起,支付方式拓展,各種新游戲層出不窮。“梭哈”便湮沒在了時代的滾滾長河之中,鮮有人問津,最後倒是通過“魔獸世界”,成為了網絡流行詞。
隨後,網吧生意隨即也迎來了很長壹段平淡時期。我看著顧客玩的游戲壹路從冒險島、彩虹島、俠盜獵車、夢幻西游、DNF,再到我上高中開始,真正能夠接觸游戲後玩的“魔獸2.9小鬼版”、夢叁國、起凡叁國再到英雄聯盟。
我到城裡讀書不久,“網咖”這個概念就迅速在年輕人群體裡彌漫開來。富麗堂皇的裝修,幹淨衛生的水吧操作台,統壹制服的網管……可惜由於網咖開始嚴格實行未成年人保護政策,我們往往只能在外邊朝裡看看。
等到我成年的時候,網吧其實已經沒什麼發展空間了。壹種是連鎖網吧,旨在營造環境的幹淨衛生,更高端的機子,相對更優惠的價格;另壹種則是不停地與時髦的玩意兒結合起來,我見過與桌游、手游結合在壹起的網吧,現下流行的應該是與住宿相互結合。
這中間大概有10余年的時間,我家網吧雖然沒有了額外的“收入”,但隨著網絡游戲的快速發展,每到假期和周末,依然還是人山人海,也有相當可觀的收入。我媽還在小鎮上買了壹個200余平的店面。
2015年,智能手機的成熟以及4G的普及,手機游戲的崛起給了網吧重重的壹擊。“王者榮耀”笑得愈發猖狂,網吧生意只能靠著“LOL”苦苦支撐。
彼時我在念高中,住讀。山高皇帝遠,我的網癮慢慢出來作怪,但老媽的余威尚在,我也只敢趁周末偷偷出去過壹把癮。隨後又忙於學業,去外地念大學,回家次數越來越少。
大叁暑假,我坐動車回家。雖然早已在縣城定居,但下了高鐵站,我還是直接坐公交回鎮上的網吧。
剛壹踏進門,我就注意網吧牆上貼著壹張大紅色的公告:“感恩客戶,本網吧每月1號2號充值特惠,充多少送多少。”
我媽正在打掃衛生——雖然每天早上都有清潔工來打掃衛生,但我媽壹到了店裡,還是習慣性地把地再掃壹遍,把扔在桌面上的耳機壹個壹個掛起來——她總說:“網吧壹定要弄得幹淨,別人才愛來。”
“網費又漲了嗎?現在多少錢壹個小時?沖多少送多少,送的有點多噢。”我把書包往吧台壹放——在外地上學的“網吧少爺”顯然並不了解自己家的業務現狀。
我媽挺了挺腰,站直來,深吸了口氣,壹手拿著掃把,壹手托著自己的後腰,緩了好壹會兒:“還是4塊錢,沒生意了現在。”
4塊錢/小時,充多少送多少,這無異於回到了2001年剛開網吧時的2塊錢/小時——要知道,我大學所在的寧波以及常去和朋友玩的杭州,隨便壹家連鎖網吧網費都是在7塊錢/小時,“包房”價格能上幾拾甚至更多。
這幾年,鎮子的網吧關了壹半以上。雖然又陸陸續續新開了幾家,但是生意都不好,就連周末也很少能坐滿位子。我家的網吧在鎮子上能近20年屹立不倒,很大程度是因為房子是自己的店面,免去了每年小幾萬的房租成本。現在,我媽正琢磨著要不要把2樓的網吧拆掉,讓爺爺奶奶住回到2樓來,這樣老人家出門方便壹些。
“現在網吧生意有這麼差嗎?”我問。
我媽說:“手機這麼發達,大家都玩手機游戲去了,王者榮耀、手機吃雞什麼的,孩子全都不上網了。”
時代日新月異,小鎮上的年輕人還能有多少呢?原本小鎮網吧的主力消費者,大半都為了學業、工作離開家鄉、奔走各地,這種狀況,自然也就造成了網吧收入的缺口。
我問:“要不然在2樓搞壹家手游、桌游店?”
我媽眼睛裡閃過壹絲光亮,然而又迅速黯淡下去。
那陣子“狼人殺”很火,也帶動了桌游的興起。我向她描述了壹個很美好的構想:樓上4個房間,其中壹個房間放4張桌子,供客人玩各種小型的桌游;壹個房間擺1張可以容納10余人的桌子,專為大型“狼人殺”做准備;第叁個房間擺上沙發、充電器和充電接口;第肆個房間放電競椅和其他。
“我們再申請壹個‘王者榮耀’商戶特權,那麼大家都會願意花錢來這裡坐上壹坐……關於收費嘛……”我依葫蘆畫瓢,誇誇其談。
我媽聽了直搖頭。我問她為什麼不行,她倒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怕裝好了,到時候又沒有人來,小鎮的消費力不夠……算了吧。”
我被她含糊的態度弄得有些急了,語氣裡開始莫名夾雜了壹些責怪。但很快,我就想,我在責怪什麼呢?責怪她也像是過去的爺爺奶奶壹樣變得老舊、不再接受新事物嗎?還是責怪她對我所提出的意見不做肯定?
“我們都老了,開了壹輩子的網吧,也不會別的,萬壹搞不好虧了呢?”這時我才從她低落的語氣裡聽出無可奈何。
關於2樓房間的討論沒有再延續下去。在壹陣子的敲敲打打之後,電腦機子驟減了壹半,2樓空了出來。
我不知道我媽站在店外看著屋內工人壹台接著壹台搬出電腦時心裡在想些什麼。我只記得當年她滿懷熱忱地將壹樓的機子翻新又翻倍,然後壹台接壹台地把嶄新的電腦搬到2樓,連每壹個鼠標墊都要親自擺放得整整齊齊時,臉上所溢出的喜悅。
5
2020年大學畢業後,我選擇先去做了壹陣子的文案策劃,積累經驗,以便日後自己創業。我爸媽自然像全天下大多數父母壹樣,給我灌輸了很多考公考事業編的想法,在他們看來,只有公職人員才能壹生安穩無憂,娶妻生子,成家立業,頤養天倫之樂。
“你看媽媽做生意那麼苦那麼累,時時刻刻還要看別人的臉色。你爸天天在單位每天上班下班,空了在辦公室喝口茶、吹吹空調,多好。”
“我老了以後沒錢的,你爸老了之後還有退休金,夠我們倆用。”
“帶薪休假、穩定工資、高額公積金、節日福利……”
我媽的話,我壹個字都沒有聽進去。雖然我早沒了小時候那樣的天真,覺得做生意就能輕輕松松地賺很多錢,也知道這其中不僅需要機遇,也需要付出百倍的艱辛,但小時候“開公司”的種子種下後,就再也揮之不去。見我始終“不開竅”,我爸媽也只能作罷。
伍壹回家,請的網管走得急,我媽重操舊業,又開始了每天10余小時的網管工作。但現在輕松多了,假期在家的我坐了壹整個早上,也沒有來壹位顧客。
我給我媽說:“不如把店關了吧?”
“幹嘛?我店關了幹嘛去?”我媽不置可否。
“你們有600萬嗎?”我問。
我媽喝了口茶,差點沒噴出來:“你該不會在外邊賭錢欠了600萬吧?”
我吐槽她又開始犯“職業病”,然後說:“我看了網上壹個‘財富自由的門檻’,我們這拾八線小縣城,咱們家裡3套房子,1個店面,2輛車子,再加上存下來的壹些錢,達到叁線城市的入門級財富自由,應當還是綽綽有余的吧?”
“‘財富自由’是什麼意思?不知道,反正現在就開著店,賺點用用吧。”她確定我沒有在外邊欠債之後,面色舒展了很多。
“反正你們也不缺這點錢,那些錢存在銀行裡,你拿到的利息再加上我爸的工資,也夠用了吧?財富自由了之後,隨便幹點想幹的事情,不是挺好的?旅旅游什麼的。”我把手機放下,翹著贰郎腿看著外邊春光明媚。
“你以後不用我們支持嗎?”
我咧咧嘴。
“再撐撐吧!你娶老婆還要買房,不然等下老婆都娶不到。車子能給你買最好,不能的話你是得自己慢慢賺去。”我媽頓了頓,然後又接著講下去,“你爸有社保,我自己也交了點,自己弄口飯吃是沒有問題的,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過得比我們好了……再撐撐吧……”
順著她聲音的方向看去,我居然覺得她發間的幾抹白色很是晃眼。我才意識到,我媽也是50好幾的人了。
壹個時代快結束了,壹個人也快老了。-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
原文鏈接
原文鏈接:
目前還沒有人發表評論, 大家都在期待您的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