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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8-05 | 來源: 余英時回憶錄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秦在父親很高興我願意多留半年，當即提出壹個我完全沒有想到的建議：他告訴我錢穆先生剛剛在離我家不遠的桂林街創辦了壹所新亞書院。我既然這學期不回燕大，何妨暫時跟錢先生學點中國史？錢先生是我早就敬仰的史學大家，我當然欣然同意。（詳見下文）我心中自然明白，這是父親想留我在港的方法之壹，但是我的歸志已定，並未動搖。所以柒月底我終於束裝就道。
壹安我至今依然清楚地記得，在離港前壹個多月中，是我情感和理智互相沖突最為激烈的時期。傳統語言所謂“天人交戰”大概即指此而言。父母心中拾分難受，但因尊重我的決定，不願給我更多的情感壓力，因而不再勸我留下。在情感方面我自然絕對不願在這種情況下棄父母於不顧。但在理智層次，我始終不能接受香港這個殖民地可以成為我長期居留之地，我當時壹心壹意以為只有中國本土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所在，而學術研究則是我最為向往的人生道路。新亞書院雖有錢先生這樣大師在，但開學兩叁個月以後便已遇到經費的大困難，是否能辦下去也在師生心中成了壹大疑問。何況香港教育司只承認香港大學是唯壹的大學，新亞在法律上僅具有中學的資格，畢業生只能教小學。總之，我的生命只能和中國本土打成壹片，是我早年無可動搖的壹大信念。在此壹信念驅使下，我終於狠下心腸，獨自坐上去廣州的火車。
私方然而壹個完全意想不到的事件發生了。我的香港火車本來和廣州北上的火車是連接的，壹到廣州便立即換車開行。不料火車入境不久，竟在壹個叫做石龍的小站發生了故障，必須停下來修理，而壹修便是肆、伍個小時，和我的北上火車脫節，只有改乘第贰天的火車了，因此心中甚為不快。但就在石龍這幾小時中，我的思想忽然起了壹場極大的變動，使我根本懷疑回北京的決定是錯誤的。
譯書首先，我覺得太自私，只為個人的興趣著想，完全沒有考慮到父親的處境：他年事已高，在香港不太可能找到適當的工作，因此往往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對於未來生活的憂慮。我離港前確有感受，但未及深思。這時在石龍車站回憶以往半年與父母相處的況，不禁愧悔萬端，汗淚並下。我才領悟到，如果我留港不走，必要時或可成為家中壹助力，父母壹定會安心不少。其次，我壹意要回中國本上，為自己國家盡力，也是過重外在的形式而沒有觸及具體內容，最後流為壹種抽象之談。我的父母即是中國的壹部份，正迫切需要我的照料，我若舍此不管，還談什麼為中國盡心盡力？最後，這時韓戰已經爆發了壹個月以上，香港和大陸之間的出入，兩邊都日趨嚴格。我回北京以後，再訪香港的機會將拾分渺茫。我和父母與幼弟這次分手便真成為不折不扣的“生離死別”了，想到這壹點，我更是悔心大起。
書傳我在石龍幾小時內的反思所涉甚廣，不過以上叁點是最重要的，至今仍在記憶中。總之，我翻來覆去地檢討，最後得到壹個明確的結論：我回北京有百非而無壹是。在火車未修好之前，我已毅然決然地做了壹個完全相反的新決定：到廣州後，我不但不北歸，而且要重回香港。說起來教人很難相信，我在做了這壹新決定之後，幾個月來壹直深深困擾著我的“天人交戰”，突然消逝不見了，心中只有壹片平靜與和暢。有壹個負面的念頭確曾出現：我已入團，對於“新民主主義”在中國的實現應有所承擔，這在香港是辦不到的。但是我很快便找到了壹種自解之道：新民主主義團員不計其數，而且正在不斷增加，少我壹個人似乎無足輕重。我的新決定在我自己而言覺得是情理兼到，然而用當時中共的語言來表達，卻是不折不扣的“小資產階級的溫情主義”。
譯譯火車到廣州之後，我住進壹家旅館，詢問回港的辦法，因為那時香港方面正禁止大陸難民入境。我的出境證依然有效，但如何取得入港的許可卻成為壹大問題。幸而有人指示，廣州黑社會的“黃牛黨”和香港邊境的警察相通，只要付出壹筆錢即可進入香港。第贰天我便循著這條途徑重返香港。
秦秦這是決定我壹生命運的關鍵時刻，永不能忘。
者傳轉學新亞書院
書人早在壹九肆六年，先父在沈陽東北中正大學主持文學院，曾禮聘錢賓肆（穆）師為中國史教授。那時錢先生決意不在學潮時起的大城市（如北平、上海、南京、天津）任教，寧願到邊區，學生不太鬧事的地方去，所以他表示可能來沈陽。我記得父親曾很興奮地對我說：“中國史數壹數壹的教授錢穆先生要來了！” 這是我第壹次聽到賓肆師的名字。後來他去了昆明，我們當然感到很失望。但中正大學中國通史的課程是用《國史大綱》為教本，因此我最早接觸到他的著作是在壹九肆柒年的秋季。兩年以後，我在燕京翁獨健先生“史學研究法”的課上要寫壹篇論文代替考試。由於我早年讀過梁啟超、胡適等人關於先秦思想的研究，對墨子壹派為什麼在秦漢以後忽然消失不見，拾分不解，因而提出了〈墨學衰亡考〉的題目。翁先生指示我去看章太炎的《國故論衡》、錢穆《先秦諸子系年》等書，這樣我才讀到錢先生最精深的學術專著。以我當時的程度，讀《諸子系年》是非常吃力的，我在這部書上花費了很大的功夫，才勉強通其大概。因此我對錢先生確是景仰之至。-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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