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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8-21 | 來源: 看客inSight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移民故事 | 字體: 小 中 大
在監獄裡,守規矩才是生存之道
真小蔥,英文名叫Stanley,和他關系不錯的兄弟都叫他Stan。
因為打黑工,他在美國加州蹲了肆年監獄。
他在這裡見識了叱吒風雲的亞洲幫派老大,形容他“非常平易近人”,據說這位老大經常給他們做飯,有時還幫著刷碗。他還和墨西哥毒販成為了好友,現在偶爾在facebook上互相點贊,不過這人還在牢裡,每次壹斷聯,真小蔥就知道他的手機絕對又被警察翻出來了。
還有個自稱科學家的阿拉伯人,號稱研究非常精尖的灌溉技術,不過真小蔥評價他是個只會裝逼的大騙子,科學技術懂多少不知道,人品肯定不行,借了東西從來不還。
所有監獄裡的經歷都被他記錄了下來。聽過的人,都覺得這些事兒能吹壹輩子。
但畢竟,美國監獄是個充斥著血腥、暴力與犯罪的地方。稍有不慎,受傷,殘廢,死亡,都有可能。壹般人很難想象,平平安安進去,平平安安出來是件多困難的事——不僅要懂規矩,還要獲得所有人的respect。
真小蔥僥幸順利歸來。
我們在北京亦莊的辦公大樓裡見到了真小蔥,幾拾平米的辦公空間裡,最顯眼的是壹面貼滿紙質材料的白板——菜單、成績單、購物單,都是他從美國監獄裡帶出來的。
他平靜地講述著肆年的監獄過往,偶爾展示壹下嘴角的疤,相冊裡的照片,還有facebook裡加的監獄好友,露出得意的神色。
以下,是他的口述——
壹
許多年後,我依舊會想起那個死在監獄的白人老頭。
他的血流了滿地。
我看不清這些血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可能是嘴巴,也可能是鼻子。
但聲音卻聽得很清楚。砰,砰,砰,壹下壹下,那是腦袋撞向地面的聲音。原來骨頭和血肉包裹著摔向地面,發出的是這樣的聲音,有點悶悶的,砰砰響。
拳頭搞不出這麼大動靜,那些人用腳踹,猛踹他的腦袋。
場面非常血腥。但我當時想的是,這些人哪來的膽子,怎麼敢動腳啊。在美國監獄,打架動腳就屬於持械,要判重刑。我記得他們裡面最短的壹個,還剩叁年就能回家了,但凡長了腦子都不會這麼幹。
踹到最後,那白人老頭已經不行了,像灘爛肉壹樣倒在地上,壹動不動。
我猜他應該是死了。
加州監獄裡的場景
肯定有人要問,這不是監獄嗎,警察都去哪兒了?
我只能說,挺絕望的,警察也不敢管這群不要命的。
我當時待的監獄,每兩天有壹次放風,場地比籃球場大壹點,300多號犯人擠那兒轉悠。
場地兩邊都有獄警,總共柒八個。
發生點什麼,他們很快就會注意到動靜。但碰上這種殺人的,他們也不會貿然過來,無非嘴上喊著“趴下”,“趴下”,讓所有人趴在地上,然後拿對講機叫後援,站在旁邊等。後援來了以後,他們才敢沖進人群,扔胡椒彈,呲辣椒水,再不行打橡膠子彈。
整個過程大概肆伍分鍾,跟我們在監獄裡洗壹次澡的時間差不多,也是殺死壹個人的時間。
說實話,我對那個白人老頭的印象很深。他太有特點了,壹頭白發,八塊腹肌,看起來伍拾多歲,很健康、很酷壹老頭。沒有人會把他和死亡聯系到壹起。
但他就在我面前,被活生生打死了。
這是我第壹次親眼看見壹個人被殺死。但當時,我的心情談不上恐懼,也說不上震撼,甚至可以說是波瀾不驚。
加州監獄內景
因為類似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
正式被關進加州監獄之前,我們需要待在壹個名為「reception」的地方,等待被劃分等級,然後關進相應的監獄——換句話說,在這個地方,下至小偷小摸,上至殺人搶劫,啥樣的罪犯都有。
我到那裡的第壹天,分完牢房,壹推開門,第壹眼看見的是壹條帶血的被子。血跡的噴射狀的,特別大壹片,顏色還沒完全發黑,紅褐色。當時我已經有了點經驗,估摸著這血大概也就濺上去了兩叁天。
牢房裡的血腥味已經完全散去了,風透過牢房裡早就被砸爛的玻璃窗吹進來。我甚至可以想象,這些人是怎麼砸爛玻璃,制作凶器,相互撕打,最後留下壹被子的血跡。
是挺嚇人的。但我也沒法跑路啊,我唯壹能做的就是找來獄警,換了條相對能看得過去的被子,晚上睡覺總得蓋嘛。
後來我才知道,流血在監獄裡太常見了。
在美國監獄,有條不成文的規矩,只要人被打到不行了,身邊就會有人大聲地喊著man down,man down,意思就是有人倒下了,把獄警喊來,讓他們把人抬走。
我幾乎每天都能聽到好幾次這樣的動靜。
起先我會特別慌張地去看外面發生了什麼,但牢房門上的窗戶就壹條小縫,如果不是正對著,基本啥也看不見。觀察無果,我就透過牆壁上的小孔,向隔壁的老哥打聽發生了啥。
再到後來,我就慢慢習慣了。無非就是打架唄,有人不行了、倒下了。再聽到這樣的聲音,我也能繼續淡定地做自己的事情,無動於衷。
贰
其實大多數時候,流血事件的發生並不是無序的。
這就不得不提到幫派。
我知道這個詞聽起來挺荒謬的,像是武俠小說裡的設定。但在美國監獄,幫派就像是政府壹樣的存在,大致按照種族來劃分,不同幫派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制衡。
這裡不允許任何“無政府主義者”的存在——禁止中立,禁止獨善其身。
不過異國他鄉,能找到組織也不算件壞事,起碼遇到麻煩時不至於單打獨斗。但相應的,我們需要服從幫派的規矩。
在監獄裡,幫派規矩是比法律更為神聖的存在。
真小蔥所在亞洲幫的成員合影
你很難想象,它存在壹套多麼完整的運作體系。在紀律森嚴的幫派,每個成員都有明確的分工:有人負責站崗放哨,不能戴耳機,背靠背站崗,每兩小時換壹班崗,給其他人打掩護;有人負責制刀藏刀,原料是監獄裡鐵制的桌子腿,兩叁個月才能搞下來壹條;還有人負責紀檢,簡單理解就是督查工作。
所有安排我們無法拒絕,也無法反抗。
因為反抗即意味著懲罰。
我來到監獄的第壹課,就是366個俯臥撐的懲罰。沒錯,336個,這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關鍵是我壓根兒沒犯什麼大錯。
我們住的地方,每個人床頭都有個抽屜,用來放東西。我壹般往裡面放些吃的用的,分門別類放好,誰要拿什麼,打聲招呼就直接拿,我不會計較這些。
但有天我起床,發現抽屜被翻的亂柒八糟,所有東西都掉在地上。這算什麼事兒啊?當時我就炸了,打聽是誰幹的,心想誰這麼沒有規矩,我壹定要好好教訓他。
後來問出來是壹其他幫派的白人,趁我睡覺的時候把我鏡子拿去用了,把我東西翻得亂柒八糟不說,也沒和我打聲招呼。
擱我那脾氣肯定不能忍啊。我站在牢房門口,破口大罵,用英文罵他名字,罵髒話,特別憤怒,罵了足足有伍分鍾,整個監獄幾百號人應該都能聽到,很多人圍過來看發生了什麼。
但我越罵越覺得不對勁。圍過來看熱鬧的人,都用種看死人壹樣的眼神看著我。
那場面特別詭異。甚至最後把兩個幫派老大都招來了。這時候我也不覺得我有什麼問題,還在氣頭上,跟他們哐哐壹頓吐槽那白人都幹了什麼。
殊不知早已犯了幫派的大忌:無視幫派老大。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國家面前無小事,放在幫派來說,可能也挺合適。這地方的向上管理做得屬實厲害——無論我們和外幫的人發生多激烈的矛盾,第壹反應絕對不能卡卡就是幹,而是要上報給彼此的幫派老大,讓他們去商量解決方式。
規矩就是壹切,不服也不行。
我跟他們說的時候,其實已經隱約意識到,自己幹了件非常難收場的事情,雖然這事兒我肯定占理,但和破了規矩比孰輕孰重,我心裡確實沒譜。
我們幫派的越南老大,後來跟我關系非常好,還幫我紋身
所以我們幫派老大提出,讓我做366個俯臥撐的體罰時,我很快就順著台階下來了。
當時,為了表現出幫派內部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氛圍,我們幫派的壹把手、贰把手、叁把手甚至在我旁邊陪我壹起做。
我當時還挺感動的,但再感動也遭不住366個俯臥撐。
我做了叁肆拾個俯臥撐就做不動了,手臂上的肉不受控制地顫抖。但沒辦法,當時那麼多雙眼睛盯著我,我沒有任何退路。後來愣是跪姿俯臥撐給堅持完了。
我不記得自己做完叁百多個俯臥撐花了多久,但非常清楚地記得,做完俯臥撐後的兩天,我簡直是炸了,根本下不來床,太疼了。這輩子沒感受過那種疼痛。
叁
不過,俯臥撐已經是最輕的懲罰了,再往上就得挨打了。
壹打壹、贰打壹、叁打壹都有,視犯錯的等級而定,像幫派內部的小偷小摸,可能就是壹打壹,被打的人不能防守,執行者也不會攻擊腦袋和下叁路,只朝前胸後背打。壹般來說是打20秒,最多不超過26秒,再久人就不行了。
最嚴重的懲罰是死刑。強奸犯、虐童和泄密者是所有美國幫派都不能容忍的人,而對幫派裡無期的罪犯來說,他們殺人是沒有代價的(加州沒有死刑),相當於無傷打怪,連獄警也不敢隨便招惹這些人——誰敢挑戰幫派的權威,我們就會派出這些核武器。
你別看現在我把這些規則講得這麼簡單,當初搞明白這些,可是花了好壹番功夫。
這背後的原因往小了說,就像是我莫名其妙被罰的366個俯臥撐,整個過程我都是懵逼的,我根本不懂為什麼做我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會被懲罰。
往大了說,那就是文化差異,我根本聽不懂這些人在說什麼,自然也無從理解規則。
壹個墨西哥幫派的成員展示他們的手勢
那時候我英語壹般,身邊人語速稍微快點,再吞點字,我就聽不懂了,更何況他們還會夾雜著非常多的俚語和梗,就像是外國人聽我們說的吃狗糧,腳趾摳地這些梗的反應壹樣,我壹開始的狀態就是日常懵逼。
而我手邊唯壹能借助的工具,只有壹本英英字典,用我本就不太懂的英文,去解釋英文,日常說話根本來不及查不說,查出來我可能更懵了。
當時就很絕望,但人在逆境中總會找到轉機嘛,我就此迎來自己學習英語的高光時刻。
最好的方法是每天看電視的時候,我拉著倆老美坐我旁邊壹起看,碰到壹個不會的詞,就立馬問他們什麼意思。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無效溝通,但他們掰開了揉碎了給我解釋,總能找到壹種方法讓我明白。
我能聽懂的東西多了,對幫規的理解也就多了,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能做。
得益於我超強的求生欲,短短幾個月為自己進行了壹趟徹頭徹尾的幫規普及教育,摸清楚規則之後,我基本沒再犯過什麼幫派忌諱。
唯壹比較刺激的經歷,是去當任務的執行者。
幫派懲罰中,執行者的挑選沒有任何規律,我和對方可能關系挺好的,可能甚至都不知道他犯了什麼錯,但被派發了任務,我就要把他拉去沒有攝像頭的壹樓角落,暴揍壹頓。
這時候的打架,就不是小打小鬧了。
我們這些執行者也是有KPI的,得往狠了打,打到拳頭伍指關節都皮開肉綻的程度——旁邊都有人盯著,稍有手軟,下壹個倒霉的就是我自己。
肆
我經常跟人說,在美國監獄待著,就要適應最原始的叢林法則: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懂規矩是最基本的,但想舒舒服服過日子,還得獲得這些人的respect,讓人覺得你牛逼。
說實話,監獄裡全球各地的人都有,但我周圍就我壹個中國人,我當時就覺得,老外看我這壹舉壹動,就跟看中國似的,我覺得自己就好像代表了壹個國家。
剛進監獄那會兒,我也還挺年輕,贰拾出頭,心高氣盛,就覺得自己壹定得做點啥特別不壹樣的事,才能證明我自己。
所以我找了壹越南人給我紋身,紋滿背的。
在我們那監獄,紋身挺常見的,但要說紋滿背的,還真沒有。給我紋身那越南人,蹲監獄蹲了18年,也只見過我壹個。
因為實在是太疼了。像在外面紋身,紋身師傅可能給你打麻藥,然後拿排針紋,就像刷子壹樣刷過去,紋得特別快。但在監獄裡,麻藥肯定是沒有的,再疼也得生忍著。而且用的是自制的單針,壹針壹針扎過去,扎破皮膚才能把墨水打進去。要是紋壹片顏色特別深的地方,就得拿針走很多遍,才能把顏色深淺搞出來。
我說要紋滿背的時候,沒壹個人相信我能堅持下來。尤其是壹墨西哥人,整天在那冷嘲熱諷,陰陽怪氣的,you can't take that,意思是覺得我不行。
後來我紋著紋著,這些人看我的眼神就不壹樣了,他們發現我是真能忍疼,從來沒叫過停。
幫我紋身的越南大哥和我的滿背紋身
但我不得不承認,在監獄紋身是真的難受。
主要是冷,那會兒我才知道,原來人失血過多以後身體會發冷,當時我趴在睡覺的鐵板上紋身,紋著紋著就冷到麻木了。又疼,越是有肥肉的地方,像嘎吱窩、後腰這裡,針扎下去特別酸爽。每天還得洗熱水澡,壹直站在那裡沖,用香皂反復搓,搓到顏色特別幹淨為止。熱水沖到身上的時候,我算是徹底明白了啥叫皮開肉綻。
雖然特別難頂,但我確實壹天壹天捱下來了,搞了個滿背的監獄紋身。
在美國監獄,人不可能和你談什麼溫文爾雅,飽讀詩書氣自華,沒人會在意這些。但紋壹滿背紋身,人家就會覺得特別牛逼,甚至會說中國人牛逼,這是我特別舒服的地方。
我現在回想,我給監獄裡那幫兄弟留的印象,應該蠻狠的,我對自己特狠。
進監獄之前,我壓根兒不會去運動,身體素質也壹般。自從那次做了叁百多個俯臥撐,把我徹底做服了以後,我就覺得自己應該運動運動——這也算是壹種偽裝吧,看起來強大了,自己遇事兒也自信了,也沒人敢惹你。
美國監獄裡壹個運動特別厲害的黑人兄弟
剛開始我跑圈,3圈就氣喘吁吁了,3圈大概壹公裡多,我覺得初中生都能跑,但我跑起來特別費勁。像喜歡在操場上跑圈的黑人兄弟,壹口氣能跑壹小時,從出門放風到回宿舍集合,壹直不停,這太強了。
我心動得不行,就問他能不能帶我壹塊跑,他也同意了。有時候跑著跑著,我跟不下來了,他就鼓勵我,讓我再跑兩圈,慢慢就從3圈到5圈,5圈到8圈,8圈到10圈,經過壹段瓶頸期後,我直接躍到了18圈,再後來能跑滿壹個小時,贰拾柒八圈。
跑步的時候,壹整個操場的人都能看見,他們就會知道,哦,有個叫Stan的中國人挺牛逼的,每天都在那跑圈。
監獄裡沒什麼器械,我們就拿特別大的垃圾袋,裝滿水,綁在墩布上各種練。還有大家玩的球,外面是膠皮,裡面是沙子,30多磅,我們就拿毛巾綁著,練贰頭肌、叁頭肌,動作都是我們自己發明的,這才是真正的囚徒健身,網上傳的那些我壹看就知道是假的。
上面提到那個黑人兄弟特別厲害,他能連續不停地做120多個俯臥撐,我到極限壹口氣也就做50多個,但跟剛開始比確實厲害了很多。
適應了叢林法則之後的生活,就沒那麼難熬,蹲監獄,其實也就是換個地方過日子。
我在這裡跟越南人學做飯,他們給我用果汁醃叉燒肉,還讓我嘗他們特別喜歡的豆子;去墨西哥人那裡買純手工的工藝品,他們拿報紙、床單上的線,還有薯片包裝袋做原料,做出來特別精致的首飾盒、模型船,我還給我前女友買了個又漂亮又結實的手工包。
美國監獄裡的采購單
後來我還上了好多監獄裡開設的課程,學開挖掘機、叉車,學機床的基本操作,還學了怎麼做心肺復蘇急救。這些課程都幫我減了刑。
我在美國監獄前後待了快肆年。回國之後,許多經歷翻來覆去給身邊朋友們講,還給他們看我在facebook上加的監獄裡的朋友,每當他們用臥槽牛逼的眼神看著我的時候,我都覺得世界上肯定找不出第贰個有我這樣經歷的人。
我有時候回想起來,也覺得蠻神奇。
出監獄以後,還有個老哥問我要不要做毒品生意。那人事業心真的很重,跟我聯系的時候說,雲南的醫用大麻已經合法化了,讓我壹定要把握住機會,時不時問我有沒有和他收大麻的朋友聯系。
我覺得最近壹特別火的表情包特別適合回復他,可惜他看不懂,就是吳京穿綠色運動服的那個,這裡是中國。
現在俯臥撐也做不了多少了。我記得在監獄鍛煉那會兒,巔峰紀錄是連續做1050個,壹組15個,我能做70組,日常鍛煉也是六柒百的量。當時打電話說給我媽她都不信。現在別說俯臥撐了,跑步都不知道多久沒練了。
不過,這也是走向文明的預兆。
我終於從那個靠武力值論高下的世界掙脫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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