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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9-26 | 來源: 液態青年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小鎮做題家”、“單身女青年”,豆瓣用戶小K從來不在意自己被貼標簽。現在,她身上又多了壹個——“海歸(專題)廢物”。這個標簽來源於豆瓣小組“海歸廢物回收互助協會”。迷茫的年輕人們聚集在小組裡,分享經歷,交流經驗。
“有人覺得自己能力不強,有人覺得現實太殘酷,但願意出現在這個小組裡的人,都還沒有放棄自己。”壹位“協會”成員說。
1. 碰壁
小K第壹次找工作碰壁是在兩年前。
2019年10月,壹架從巴黎飛往上海的航班正在跨越歐亞大陸。8000米的高空中,機艙裡的溫度已經降了下來,大部分乘客蓋上毯子進入睡眠,只有零星幾個閱讀燈發出微弱的亮光。
小K所坐的經濟艙前後排空間有限,幾乎沒法伸開腿。身旁蜷縮在座椅中的乘客不時調整著姿勢,似乎想要睡得舒服點。沉悶的機械轟鳴中,只有偶爾經過的空乘人員讓小K意識到自己還在現實世界。
小K遲遲沒有休息,她正在抓緊飛行中的這壹點時間,為即將到來的面試做准備。
壹個多月前,小K前往英國攻讀碩士學位。英國的碩士大都只有壹年,但從畢業到真正拿到畢業證還要壹段時間,想要回國工作的留學生(專題)可以參加國內的兩屆秋招和壹屆春招,所以大部分人選擇先享受研究生階段的校園生活,從第贰年開始再找工作。
小K卻早早地擔心起來。她所學的經濟學專業並不是門“硬技術”,再加上類似專業背景的中國留學生競爭激烈——在壹些歐美院校的商科專業裡,中國學生甚至可以占到半數以上,她決定盡早開始准備就業。國內秋招剛開始,小K便向國內壹家會計師事務所的數據分析崗投了簡歷。
她很快接到了面試通知。這是家知名的大型事務所,小K想著,如果能成功,也就及早解決了就業這件心頭大事,可以安心繼續留學。時間緊迫,她只買到法國中轉的聯程航班,拾幾個小時的飛行和等待後,飛機降落在上海浦東機場。
對於經過日常小組作業和presentation洗禮的留學生來說,群面通常不在話下。問題出在了單面上,走進房間壹坐定,面試官便用壹長串數據庫、SQL、計算機代碼的專業詞匯精准打擊到小K。她有些懵,但還是盡量鎮定地回答了問題,表示自己會盡快學習補充工作需要的技能。
這樣的答案顯然不能讓技術出身的主考官滿意。第壹次找工作碰壁倒也在意料之中,沒想到接下來,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無論大環境還是個人,擺在眼前的都是壹個不明朗的未來。
根據《中國青年報》2020年4月報道,當時海外留學生約有160萬人,許多應屆生放棄了深造或者在當地積累工作經驗的計劃,直接回國就業成為首選,海歸就業競爭開始變得尤為激烈。
智聯招聘發布的數據顯示,2020年,留學生回國求職同比增長67.3%,贰季度同比增幅高達195%,在國內求職的海歸人數同比增長33.9%,而在2019年這個數字只有5.3%,2018年只有4.3%。其中金融、互聯網是留學生求職的熱門行業。
2020年的春招,對許多留學生來說是異常艱難的壹個招聘季。受疫情影響,大量行業進入寒冬,裁員嚴重,本國失業率居高不下。小K投了大量英國公司的實習崗位都沒有回音,更不用說直接留在當地工作。
另壹方面,小K還要顧及尚未完成的學業。2020年3月,英國疫情達到第壹波高峰,形勢嚴峻,醫療系統幾近崩潰,政府甚至開始研究在倫敦海德公園建停屍房。當時,壹份要求英國學校停課的國會請願書傳遍英國留學生群和各大社交媒體,發布六小時便獲得10萬人簽名,不少留學生在轉發時自嘲道:“贏則碩士畢業,輸則海德公園。”
在疫情、考試和就業的叁重壓力下,小K心裡有些慌,想著“趕緊回家”。
而國內的春招同樣競爭激烈。疫情之前,國企、事業單位、銀行銷售崗等工作並不是海歸就業的首選,如今也出現了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情況。以銀行為例,最基層的客戶營銷類崗位大都沒有專業限制,但要求入職後先做兩年網點櫃員。小K告訴液態青年,當年她在國內本科畢業時,同學之中看上這個崗位不多,但現在連壹些商科海歸碩士也願意接受這樣的工作。
對於工作,小K真正想做的是“和壹群志同道合的人做有挑戰的事”,但現實並沒有給人太多選擇。去年3月,在壹家海歸就業網站上,小K發現部分國企正在擴招,最終她決定進入壹家中小型國企——找工作近壹年,這已經是身經百戰的小K拿到的最好offer。
2. “海歸廢物們”
然而工作不到兩年,小K就想要辭職了——她發現自己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和大部分留學生壹樣,每當和不了解國外情況的朋友聊天,小K總是受到很多詰問。疫情期間,她還沒回國時就常被問到:“現在國際局勢那麼動蕩,為什麼還要出國?”“外國是全體免疫,那多危險啊?”對於這些本無惡意但令人尷尬的提問,小K無奈也理解,經歷不同,別人很難對留學生的遭遇感同身受。
作為壹名豆瓣資深用戶,小K想在這裡尋求壹些建議。但她發現,大多數豆瓣網友和現實中遇到的人壹樣,很難對她的經歷感同身受。
今年8月的壹天,小K在豆瓣首頁推送發現壹個有趣的名字——“海歸廢物回收互助協會”。了解了小組風格後,她加入協會發布了第壹條帖子,想看看大家對於換工作的想法。
很快,主樓下面就有了幾拾條回復。很多人對她的焦慮表示有同感,更多人鼓勵她挑戰壹下自己,甚至有壹名組員直接私聊她,講了自己留學歸國進入體制內工作、掙扎過後又出國讀博深造的經歷,鼓勵她做出改變。這位組員“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讓小K有些感動。
小組成立於2020年5月,裡面的大多數人都和小K壹樣,是面臨選擇、想要改變的海歸留學生。小組的管理員阿珂告訴液態青年,組長也是留學生,等待出國的那段時間裡突發奇想,成立了這個小組。
但組長沒有要把壹個豆瓣公共組做大做強的“雄心壯志”,只是想給同路人們提供壹個可以說話的地方。於是,沒有引流,沒有推廣,這樣松散、隨緣的狀態壹直持續了幾個月。
然而從2020年秋天開始,大批歸國留學生加入秋招戰場,失意迷茫的人也越來越多,幾乎每天都有幾百人申請入組,“協會”壹度登上豆瓣熱門小組榜。
“協會”出圈後,卻成為自媒體的流量密碼。阿珂說:“壹些求職的微信公眾號拿我們來當‘內卷’的例子,截屏小組裡的帖子和回復,說‘你們看看現在留學有什麼用,留學生都找不著工作了’,再加上壹頓誇張的描述,我們當時特生氣。”
事實上,小組成員並不真的認為自己是內卷中的“廢物”。
阿珂認為,這個名稱跟“躺平”是壹樣的道理:“花了那麼多時間、金錢和精力出國留學,明明對自己的人生規劃和職業發展都滿懷信心,想著回來擼起袖子幹壹番的時候,突然現實就給你壹大盆冷水,這時就會有壹種無力感,就會有壹些無奈。”
如小組名字所示,“互助”才是“協會”的內核。小組裡的討論包括如何求職、怎麼處理人際關系、“海歸”還是“歸海”(指留學回國後又回到國外)等話題,但帖子目的是壹致的——他們希望得到壹個建議,或者僅僅是壹句支持,告訴他們在陌生的國內職場中,承受著不適、壓抑和打擊,該做出怎樣的選擇。
豆瓣網友李立加入“海廢協會”小組,就是想多和人交流壹些國內的工作情況。留學西班牙碩士畢業後,李立繼續在當地工作,至今已經有叁肆年。她想著,“自己還算年輕,父母沒退休,還可以照顧自己,但如果到了他們生活上需要幫助的時候,是肯定要回去的。”
李立在“協會”裡發了咨詢帖子,壹個做人力資源工作的網友直白地告訴李立:“你以27歲的年齡回國找工作,過不了任何壹家超過50人以上的公司的初審。”
“現在國內對年齡不會真的卡得這麼死吧?”李立感到難以置信,“其實他們說的這些東西我也能預見到。我看國內的壹些影視劇,或是和國內的朋友聊天,都講過在國內工作的困難。比如《我在他鄉挺好的》那個劇,工作確實很辛苦,明明不是自己的錯誤也會被辭退,辭退以後也沒有什麼補助,這種工作就很沒有保障。”
目前,李立對於自己在西班牙的工作比較滿意,沒有加班,上下級之間互相尊重,不會隨意克扣假期,如果不是天天下館子也能攢下些錢。9月初,她的請假剛剛順利通過,馬上要去國外旅行壹周。看到李立的自述,豆瓣樓中的回復也都在勸她留在歐洲工作,回國還想拿高薪,唯壹的選擇就是大城市裡的996。
對於996,李立最在意的不是身體上的疲勞,而是花費的時間有沒有意義。“比如說做項目、做設計,最終能夠有壹個實實在在的成果,多花點時間沒有太大關系。但如果說996只是用來做整理資料這類重復性勞動,坐在辦公室裡摸魚、遲遲不下班是因為要等組長先走,這完全沒意義。我想做的是體現自己價值的工作。”
3. 等待破局
“工作是什麼?我到底要什麼?”這同樣是小K在考慮的事情,“機會有很多,可是不對本質問題做思考,就算機會來到眼前,也只能猶猶豫豫做不出改變。”
小K直言,回國工作後,她的心態發生了很大變化。以前,她自認為是壹個“可有個性”的人,能在平凡生活中找到樂趣。在國內讀書的時候,她每周周末做完作業都會出校門,“哪怕是隔壁村裡面的壹個湖,我也能在湖邊上玩得特別開心。”
在國外留學時,小K也壹直保持著好心態。她在當地紅拾字會報了名當志願者,負責出租輪椅——當地許多老人比較肥胖,上了年紀後膝蓋和腿承受壓力過大,有時需要坐輪椅。小K每周去壹個上午,會接待叁肆位求助者,遇到不及時歸的情況還還要“催收”。這對她來說是壹個完全新鮮的體驗。
疫情前,小K還報名了附近湖區的佛教禪修院志願者,可以幫忙賣木質小佛像、做雕刻和刷漆、修剪花園、舉行舊書舊衣的義賣。原本她應該在去年春天完成這項愉快的志願工作,但疫情爆發打破了她的憧憬,成為留學的遺憾。
回國入職之後,她卻覺得自己再也提不起這股勁來了。“就好像被攝魂怪親了壹口壹樣。”小K是《哈利·波特》系列的忠實粉絲,在魔法世界裡,攝魂怪能把人們快樂的回憶都吸走,經過“攝魂怪之吻”的人從此便失去靈魂。
小K的朋友都在不同城市生活,平時接觸最多的是同事。他們大都是85後、90後,跟小K年齡相差不大,可他們平時討論的主題除了帶娃,就是周圍人的八卦、明星的八卦。為了融入同事,小K試著去微博熱搜“惡補知識”。但每天被這些話題環繞實在令人厭煩,小K始終覺得:“如果大家興趣本就不壹致,是怎麼也說不到壹塊兒去的。”
下班後的小K,最常做的事就是待在自己的屋子裡,完全失去了社交欲望。
“我會總覺得這不是我應有的狀態,我是個挺愛社交的人,但是現在變得自閉。”小K說,“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我也探索不到,要是能知道原因是什麼,我就努力去解決它了。但我不知道。媽媽問是不是因為在這沒有朋友?沒有找到男朋友?沒有歸屬感?或者因為沒有買房?我覺得都不是,這些原因我在國外的時候也是壹樣啊。”
“可能,我們以前對於未來的期待太美好了吧。”小K說,現在的她已經進入辭職倒計時。
“找到壹份工作容易,但是找到壹份滿意的工作,那就不壹定了。”海歸廢物回收互助協會”的成員戚穎告訴液態青年。
戚穎在北京的壹家留學生求職中介工作,平時會關注豆瓣上的壹些就業相關的小組,刷到“海歸廢物回收互助協會”時,她看到這裡的成員和自己接觸的留學生客戶們有著相似的苦惱和顧慮,便持續關注起來。
站在從業者的角度來看,戚穎認為,出國和歸國的人數都在劇增,如今留學生在就業市場中的競爭力已經不如以前,“從本科起留學或是本科起點比較高的碩士留學生還有些優勢,如果本科學校壹般,從簡歷上來說,很難從人群中脫穎而出。”
這也是“海歸廢物回收互助協會”中很多成員擔憂的事情。又到了壹年秋招,小組首頁尋求找工作建議的帖子裡,樓主在陳述個人經歷時總會提到壹句“本科在國內普通院校/很壹般的學校/211末流就讀”。
管理員阿珂理解這樣的焦慮:“大家從小壹路悶頭學,老師和家長幫忙做了許多決定,很少有機會思考自己的興趣到底在哪兒,從選專業到就業都缺乏目的性。”阿珂已經回國工作了伍六年,作為壹個積累了壹定社會經驗的海歸留學生,她認為,小留學生們大都在父母的保護下長大,在世界觀形成的時候出國,接觸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文化,回國後直接進入職場,需要面臨各種人情世故的考驗,自然要花壹兩年才能習慣環境。
看到這些在選擇中掙扎的年輕人,阿珂想起前兩年在工作中結識的壹名韓國留學生,18歲高中畢業去服了兩年兵役,又去澳大利亞邊打工邊學英語,等到真正上大學的時候已經23歲了。這個年紀才讀大壹,在很多人看來是不能接受的事。但在阿珂看來,這樣的人生安排看起來松弛,卻給了人們更多思考的機會。
“打過工、留過學,已經看過這個世界,在知道自己想做什麼、能做什麼的時候再去做選擇,是更好的時機。”阿珂認為,對於這些求職中的歸國留學生來說,也許困在局中的時候會很難受,但過了這段時間再回頭看,“就知道自己哪些選擇是不對的,哪些路是走錯的,會對自己的生活有壹個新評判。”
(受訪者小K、李立、阿珂、戚穎均為化名)-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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