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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12-12 | 來源: 北青深壹度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14年後，孫海洋終於找到了兒子
被拐14年的孫卓、符建濤先後與父母相認，對於兩個家庭來說，生活終於擺脫了沉重的“尋親”主題，但在團聚之後該怎樣回歸平凡幸福，還有許多問題的答案是模糊的。
他們小心翼翼維系著剛建立起來的親密關系，14年的感情缺失不是可以輕易彌補的；“養父母”的問題也沒法回避，多年的怨恨不能單靠“寬容”化解，但孩子又被夾在了中間；還有那些尋子路上曾經的“同路人”，悲喜之間，壹些微妙的關系變化已經發生。
14年後再見，孫卓已經是壹名高中生了
“你覺得找到媽媽是壹件丑事嗎”
缺失14年的親密，不是幾天就能夠彌補的。 孫海洋和妻子彭肆英給兒子講起小時候壹家人的事，問孫卓“記不記得？ ”無壹例外，都是否定的回答。
好多事都停在了14年前，再見面，孫卓已經比彭肆英高出了壹頭。彭肆英試圖從兒子身上找到血緣的烙印，認親現場，她拉著孫卓的手難掩笑意，“和姐姐的手壹樣”。孫海洋跟著問，還記得姐姐麼？孫卓還是搖了搖頭。
第壹次提出帶孫卓回湖北老家看看時，孫海洋在孫卓的表情中讀到了不情願。孫海洋告訴兒子，爺爺奶奶很想見到他，這些年為了找他，爺爺奶奶吃了不少苦。聽了父親說的這些，孫卓答應，壹起回去看看。
12月7日壹早，壹家叁口坐上了回湖北監利老家的高鐵，孫卓好像有些不舒服，趴在了小桌板上，彭肆英用手輕撫著他的頭，壹旁的孫海洋問：“第壹次坐高鐵？”孫卓點了點頭。
對於孫卓的回歸，老家監利的鄉鄰們也表現出了最大的熱情。從村口到老屋不過叁百來米的路程，壹家叁口走了拾多分鍾，壹路上都被人群簇擁，孫海洋始終以保護的姿勢緊緊摟著兒子。
孫卓懷裡捧著壹大束鮮花，上面附著的卡片寫著“監利人民歡迎孫卓同學回家”，村裡安排的舞龍舞獅和腰鼓隊就等在家門口。親戚們都想讓這次團聚盡量完美，幾大桌的聚餐，拍全家福，各種環節壹個不少。長輩塞到孫卓手裡的紅包兩只手都抱不住，只能拿棉襖兜著。
面對這些，孫卓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說自己從沒有見過這麼盛大的場面，連說了伍遍“太熱情了”。
幾天裡，媒體記者壹直圍著壹家人，孫海洋那些辛酸的尋子經歷又被壹遍遍問起。孫卓是第壹次聽說這些事，他的表達很樸素，“我當時不懂事，讓人家趁機把我拐走，才讓爸爸媽媽辛苦找我14年。”
但眼下，孫卓還是先要回到山東繼續學業，被拐賣後，那是他成長的地方。從團聚到返鄉的幾天裡，孫海洋壹直表達著矛盾的想法，他直言很想讓孫卓留在身邊，但也表示會尊重兒子的選擇，“還要上學，在熟悉的環境裡可能對他來說好壹點。”
過去壹段時間，彭冬英也在努力彌補著缺失的親密。她與孫海洋夫婦有著近乎壹致的經歷，14年前，他們的孩子都是被嫌疑人吳某龍拐走，送去了山東聊城陽谷縣。今年9月，警方通過人像對比，找到了彭冬英的兒子符建濤，之後又通過符建濤提供的線索找到了孫卓。
今年中秋節，彭冬英對著月亮許願，希望下個團圓日，兒子能回到自己身邊。5天後，她接到了符建濤的電話。拾壹假期，母子贰人在深圳見面，比對著自己想象中的樣子，彭冬英覺得兒子太瘦了，她帶符建濤連著下了幾天館子。之後，彭冬英又帶他去買衣服，看著壹件標價六柒百元的風衣，符建濤感歎著“太貴了”，他常年被在外打工的養父母留在家裡，在買衣服上從沒有過這麼大的花銷。
怕兒子回來找不到家，彭冬英14年來壹直住在老房子裡。符建濤確實保有兒時的記憶，他依稀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媽媽“很漂亮”。到養父母家後，符建濤曾問過，“爸爸媽媽為什麼變樣了？”他壹直知道，自己遠離著親生父母。
盡管如此，團聚後帶給符建濤的也不全是快樂。同學們在他的QQ空間留言祝福，說他“苦盡甘來”。符建濤回道：你們不問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面對巨大的人生轉變，符建濤不想被公開，他不希望被身邊人壹次又壹次問起這段經歷。
和符建濤不壹樣，彭冬英想和大家分享自己找到兒子的喜悅，她把用了多年的尋子微博都改名叫了“符建濤已找到20211001”。她問符建濤，“你為什麼擔心？你覺得找到媽媽是壹件丑事嗎？”
彭冬英告訴他，被人販子拐走，並不是你的錯，如果不想被認出來，可以在拍照時戴上帽子和口罩，但她壹定要讓兒子知道，“母子相認，是壹件值得高興的事。”
為了找到兒子，孫海洋曾懸賞20萬
難開的諒解書
尋子的14年裡，孫海洋不知道重復了多少遍自己的目標：“找到孫卓，把他帶回家。”但團聚之後，這個目標的答案卻還是模糊的。
孫海洋問兒子，“肆歲前的照片都沒有，你都不奇怪嗎？”孫卓摸了摸耳朵，像是在想著該怎麼組織語言，“他們用我家鄉話說都是挺不利索的人，我父母說忘了，我也就沒多在意。”他壹時難以改口，還是把聊城陽谷稱作“家鄉”，把被拐去的人家稱作“父母”。
“有沒有人打過你、罵過你？”
“沒有，他們都對我很好。”
兩天兩夜的相處中，孫海洋夫婦小心翼翼維護著這份剛剛建立的關系。面對鏡頭，孫卓被問起接下來的選擇，他顯得不知所措，“不管是打算留在那裡，還是留在這裡，肯定會傷害壹部分人，我完全想不出來任何可行的方案。”
彭肆英理解兒子的壓力，“這不是壹個孩子能夠承受的東西，要讓他先緩沖壹下，如果我是孫卓，我可能掉頭就跑了。”
孫海洋的表達依然是矛盾的，他說：“看到孩子過得好，我以前那些記恨全部都淡忘了。”但他也明確表示，沒有去見孫卓的養父母，“和他們沒什麼可說的，剩下的事就交給法律吧。”
孫卓的養母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14年前，嫌疑人吳某龍說孫卓是壹對離異夫妻棄養的孩子，他們才將孩子收養。在這之前，他們因為生了兩個女兒，被村裡人議論了些“難聽的話”。
孫海洋不能接受孫卓養父母的說法，“壹個人冒著被判刑的風險，從深圳跨越壹千柒百多公裡，把孩子偷到山東送給他們，笑話！”
作為電影《親愛的》原型之壹，彭高峰壹直是孫海洋的尋子“同路人”，直到10年前他找回了兒子彭文樂。在湖北監利的認親宴上，彭文樂終於見到了父親口中壹直牽掛的孫卓，送給他壹支鋼筆作為禮物。彭文樂還跟孫卓形容了當年的感受，“懵懵懂懂的就丟了，懵懵懂懂的就找回來了。”
從叁歲到六歲，彭文樂所缺失的童年，彭高峰用了10年時間來彌合。但他說，孫卓的情況不壹樣，“我們今天討論孫卓，復雜就復雜在這裡，他已經這麼大了，我們沒辦法強行修改他的意志，他已經有了自己的社交圈，突然要讓他換個環境，也需要時間慢慢消化。”
找回孩子後，彭高峰壹家和彭文樂養母的聯系很少，“全憑孩子意願，我不會強行要求他斷絕關系。”彭高峰在接受媒體采訪時提起，兒子曾告訴自己，認為孫卓應該回到父母身邊。“這就是壹種教育和轉變”，彭高峰說，對於孫家父母和孫卓，這都是需要時間的，“是非對錯是大人的事，小孩只是誰對他好，他的依賴性就強。”
接符建濤回家的路上，彭冬英拍著他的肩膀說，不用著急做出選擇。但當兒子小心翼翼地提出，希望她給養父母出具壹份諒解書時，彭冬英還是難過了好幾天，“我永遠無法原諒他們，拾幾年了，我看著濤濤的照片流淚時，他們正抱著我的孩子睡得香甜，我怎麼能原諒？”
和兒子相認後，符建濤的養父母表示希望當面向彭冬英道歉。去還是不去？從小區到符建濤養父母住的賓館只有拾分鍾路程，彭冬英糾結了壹個小時。後來，當符建濤的養父母跪在她面前，請求原諒時，也說出了和孫卓養母類似的解釋：嫌疑人告訴他們，孩子是和前女友生的。
10月底，彭冬英收到符建濤在山東“姐姐”的消息：孩子離家出走了。電話打過去，無人接聽。彭冬英再次陷入了失去兒子的恐懼。
當符建濤的電話終於接通時，他在那頭嚎啕大哭，“媽媽，我太壓抑了，想出來透透氣，我覺得自己要崩潰了”，他理解彭冬英的心情，又覺得自己幫不到養父母，情緒崩潰的他把所有責任都歸到了自己身上，“我覺得我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是因為我造成的”。
彭冬英終於明白了，“拾幾年的生活，不是說斷就能斷的。”
當被拐兒童希望為養父母開脫的新聞出現後，輿論上有了對他們指責的聲音。面對孫卓和符建濤所處的困境，心理專家何日輝說，從精神心理學角度出發，每個人的父母都有叁重角色。第壹重是血緣上的父母；第贰重是養育孩子長大的父母；第叁重是給予孩子心靈滋養引導的父母。
“對於被拐賣的兒童來說，他們的第壹重父母和第贰重父母是不同的人。在成長過程中，他們和親生父母的情感連接斷裂了，和養父母是有感情的。但眼下，壹對陌生人成了他們的親生父母，養父母又面臨法律的制裁，壓力也由此而來。”何日輝直言，相比站在道德層面對孩子進行評判，壹些同理心，才是更必要的。
電影《親愛的》主要原型，只有杜小華還沒找到孩子
微妙的關系
2011年，彭高峰的兒子彭文樂在江蘇被找到，孫海洋和孫卓奶奶都去了接機現場。彭高峰後來回憶，孫卓奶奶哭著說，自己是來接孫子的，樂樂也是她的孫子。“我高興的時候，心裡也有莫名的疼痛”，彭高峰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老人，只能緊緊抱著她，承諾繼續幫孫海洋找回兒子。
孫海洋當時也站在歡呼的人群中，臉上掛著笑容，“彭高峰的孩子找到了，我的孩子也會找到的。”但當“為什麼找到的不是我的孩子？”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慶祝的鞭炮聲中，孫海洋躲到角落裡，獨自掩面哭泣。
有記者問他：“和大家壹起接到彭文樂的時候，你內心最真實的想法是什麼？”
孫海洋的情緒又爆發了，坐在凳子上大哭起來，身體好像完全不受控制。幾分鍾後，他恢復了平靜，告訴對方，“哭完了，我心裡很舒服”。
找回彭文樂之後，彭高峰便退出了尋子家長的群聊，“找到孩子了，你的角色變了，就沒辦法在裡面了。”他把這形容為，尋親家庭之間壹種微妙的關系變化，“外人很難理解。”他轉而加入了志願者群組，希望繼續為尋親家庭做些事情。
10年後，當孫海洋尋子成功後，又壹次“微妙的關系變化”發生了，這次是在孫海洋和電影《親愛的》另壹個原型杜小華之間。
知道孫海洋要帶著兒子回湖北老家，杜小華也從江西上饒開車趕了過去。路上，車裡放的音樂，是以前杜小華和孫海洋壹起找孩子時常聽的歌，聽了壹路，杜小華也哭了壹路。2011年3月，杜小華6歲的兒子杜後琪在內蒙古失蹤，至今沒有音信。現在，他成了電影肆個主要原型中，唯壹沒有找到孩子的那個。
晚上，孫海洋老家的院子裡熱鬧不減，杜小華接通了壹個電話，悄悄走開了，他對著電話那頭說：“我現在的心情和老孫當年是壹樣的......”
12月8日晚上，孫海洋啟程送孫卓回陽谷縣上學，杜小華也跟了過去，這是壹次為尋子信息增加曝光度的好機會。半路上，杜小華還接上了另壹位尋子的家長李桂芳，她的兒子張洋洋1998年在漯河失蹤。
第贰天上午，陽谷縣壹家酒店前的廣場上，鋪開了壹張巨幅尋子廣告——上面印著丟失兒童的照片、基本信息以及聯系人電話。杜小華、李桂芳還有其他幾位尋親家長都站在旁邊，杜小華開了多年的那輛現代轎車也停在那裡，引擎蓋上同樣印著尋子啟事，字體已經有些褪色了。
孫海洋和妻子還沒出現，媒體的焦點都圍在了幾位尋親家長身上。聊城寒冷的冬天裡，杜小華和李桂芳沒有穿外套，他們在毛衣外面套了壹件白色定制T恤，上面印的還是尋子信息。杜小華T恤底部同時印著壹行紅字：拐賣兒童是超越謀殺的罪惡。
“我想再次重申，希望買走孩子的買家，抓緊時間聯系我們，或者到公安局投案自首，不要等到公安機關找到你們，再來和我說所謂的‘不知情’。”杜小華站在壹片鏡頭和話筒前，壹遍又壹遍重復著這段話。
孫海洋夫婦出現在廣場時，媒體的焦點都被吸引了過去。李桂芳也跟著站在了孫海洋身邊，不管記者在提什麼問題，只要看到攝像機或是手機抬了起來，她就也把尋子啟事舉到鏡頭可以拍到的位置。
說完自家的事情，孫海洋又回憶起了尋找孩子的經歷，開始有別人的孩子被找到時，他也總抱著信心希望，後來別人家的孩子壹個接壹個被找到，孫卓還是沒有出現，他開始擔心，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已經死了？“可能沒有親身經歷過孩子失蹤的人，不會想到那種擔心，今天他們這些家長，也就是那種心情。”說出這些話時，孫海洋壹直摟著杜小華。
孫海洋呼吁，繼續關注其他尋親家庭
回歸平凡幸福
在孫卓成長的村莊，對於他過去14年的經歷，那裡的人們了解更多。
養父國某立家的贰層小樓這幾天都大門緊閉。鄰居說，房子是2017年建起來的，壹層是門面，贰層住人。國某立先開了百貨商店，只壹年多就因為生意不好關門了，此後，國某立夫婦開始給周邊餐館配送消毒餐具，“賺的都是辛苦錢，供孩子讀書挺不容易的。”
在國某立家，孫卓是最小的，大姐已經出嫁，贰姐在外打工。孫卓在縣城讀中學，兩周回家壹次，不常和鄰居們見面。但提起孫卓，鄰居們毫不吝惜對他的贊美，“人家孩子爭氣，在縣裡最好的高中讀書，成績很好，還是學習委員呢。”
關於孫卓的來歷，村莊裡流傳著好幾種說法，有人說，國某立夫婦常年在外打工，當年帶回來壹個孩子，說是在外面打工的時候生的；也有人說，他們夫婦稱孫卓是從國某立妻子姐姐家過繼來的。
對於孫卓是被拐來的這個事實，村民們顯得很詫異，他們還是願意相信，國某立夫婦對此並不知情，“如果他們知道孩子是被偷來的，那肯定不會養的”。
相比輿論場上對養父母家庭壹邊倒的憤慨、指責，有位村民卻帶著些同情，“如果沒有他父母買下他，他可能被別的買家買走了，命運怎麼樣都不知道。”在這種感慨遭到反駁後，她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對於壹個被矚目了拾多年的尋親故事，團聚認親沒法成為輿論關注的終點，所有當事人都還能感受到，那些注視著他們的目光。甚至有人指責孫海洋，沒有第壹時間感謝符建濤；還有人質疑彭冬英和兒子，提供線索是為了孫海洋20萬元的懸賞。
這多少有些諷刺。彭冬英說，以前她在微博上發尋子信息，需要花錢買推廣，才能獲得幾千的閱讀量。找到孩子後，她的粉絲數從200多漲到了1萬多，發布壹條微博後，幾小時內閱讀量就超過了百萬。最近彭冬英感到疲憊不堪，“大家都說微博欠符建濤壹個熱搜，但我現在只想讓熱度低壹些，讓我和孩子能回歸平靜的生活。”
孫海洋和妻子已經開始這麼做了。面對采訪時，孫海洋盡量幫孫卓擋掉了那些不好作答的問題，妻子也總是提醒孫卓，戴好口罩，不要過度曝光。孫卓的姐姐也在網上發文，表達了壹家人回歸平凡幸福生活的心願。12月9日凌晨，驅車860多公裡抵達陽谷縣後，孫海洋和妻子直接把孫卓送回了學校，沒再讓他面對任何鏡頭。
在電影《親愛的》結尾，演員張譯扮演的孫海洋，參加了團聚家庭孩子的生日宴，帶著些醉意，遞上了壹個厚厚的紅包。在現實中，即將離開陽谷縣前，孫海洋設宴招待了幾個尋親家庭和跟隨的記者，他依然喝得很盡興，沒有拒絕任何人的敬酒，壹杯接著壹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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