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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2-07-25 | 來源: 作家文摘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20世紀80年代初,啟功先生在杭州抱著竹子拍照留念。啟功先生稱之為“抱竹圖”
有象牙塔裡邊過硬的學問做底子,加上老練洞達的世俗幽默,再加上跌宕傳奇的人生經歷和不裝酷不賣弄的人生態度,啟功的“俗白”就有了壹份沉甸甸的內涵在裡邊。所以,若看不出這個“俗白”就等於看不懂啟功;但若僅僅看到這個“俗白”呢,也還是看不懂啟功。
——於明詮
01
若簡單地說啟功先生“俗”,可能要犯眾怒,啟功先生親傳弟子雖然不多,但私淑弟子實在太多,書法圈子以外的“啟迷”“功粉”就更多。惹怒了他們,不會有好果子吃的。那麼文雅的老先生,那麼清雅俊秀的“啟功體”,何俗之有啊?其實“俗”這個字,在古代並非貶義。
“俗”字最初的本義是“習俗”,《尚書·君陳》有“敗常亂俗”句,就是“破壞了常規、弄亂了習俗” 的意思,所以“俗”字在古代的本義,其實就是“常規習俗”,不能隨意破壞。再如《禮記·曲禮》“入國而問俗”句,便是問當地的生活常規或人文習俗之“俗”。從這裡引申,“俗”也意味著大多數,是大多數人共同認可乃至習慣了的生活常規或人文習俗。說啟功的“俗”就是指其書法姿態特別接近大多數人的欣賞口味與欣賞習慣。
今天,說我們的確遇上的是個最俗的時代,這個“俗”則是如有些人感歎的,是物欲橫流道德淪喪的“俗”,不僅僅俗到了“不可耐”的地步,道德淪喪,斯文掃地,簡直已經俗到沒有半點斯文沒有壹星廉恥甚至沒有基本的道德底線的“惡俗”了。可見,此“俗”與彼“俗”是有著本質區別的。
所以,像啟功先生這樣真誠不裝的“俗白”“通俗”“世俗”“淺俗”,不過是壹種符合大多數人“常理常規”之“俗”的姿態與風度,在今天無論如何反而應該算是壹種高雅了。甚至,跟他壹比,那些貌然的假模假式的高雅反倒有點遮掩不住的“俗”態了。
啟功與肯塔基先生
02
啟功先生曾寫過壹副對聯:“行文簡淺顯,做事誠平恒”。我不知道這句聯語是否出自啟功本人,但只有他寫來才真叫壹個合適。“誠平恒”是做事做人的基本態度;“簡淺顯”是行文為藝的基本原則。
啟功先生最拿手的學問有兩門,壹是音韻學,這對大多數年輕輩的書法愛好者來說,恐怕是聽說過沒見過的玩意兒;壹是古代字畫鑒定,這在當下是熱的不能再熱的“顯學”,當年啟功先生擺弄這些玩意兒的時候,可是“冷”得很,有時還須得“偷”著搞。前者需要扎實的舊學底子,而後者需要特別而豐富的閱歷見識,這兩點啟功先生都具備。
啟功先生壹肚子學問,但他的文章詩詞卻平實通俗,甚至說得上是“淺白”,從來不故意地掉書袋子,如他66歲時自撰的墓志銘膾炙人口,通俗淺白風趣幽默,讓人讀了之後卻又感到冷俏悲涼。我最喜歡《啟功韻語》裡邊寫自己醫病和悼念亡妻的那些篇什,真情實感寫來卻明白曉暢幽默洞達。“今日你先死,此事壞亦好。免得我死時,把你急壞了。”(《痛心篇贰拾首》之壹)恰似啼血的哀思卻寫得如此淡定超脫,簡直可以和莊子的“鼓盆而歌”相媲美。
所以,啟功的詩詞也近似“打油”,但和楊憲益、聶紺弩、黃苗子的“打油”又有不同,啟功是全然把自己“放下”了,沒有壹點點的“執”和“表現”。《論書絕句百首》那麼豐富的內容,那麼多個人視角的觀點,“用典”是無論如何都避不開的,但啟功先生寫來仍是那麼深入淺出,即使是避不開的典故,也用得恰如其分娓娓道來,毫無生僻艱澀故意掉書袋之感。
啟功的幽默是冷俏的,有時又是刻薄而世俗的。坊間流傳關於他的很多故事,比如:他晚年討厭應酬,在門上貼壹紙條“大熊貓冬眠謝絕參觀”;很多人求題書名展簽,催逼急了他就說,哎呀看我忙得這個“屁”就沒工夫放;某炮兵領導求字,秘書無禮催逼,他就說我若不寫你們領導會拿炮來轟我嗎?不來,那我就不寫;據說某兩位書界大腕爭當他的接班人,都請老先生特別推薦,老頭就說,壹個茅坑兩個人搶,我不好辦,你們“抓鬮”吧。
這些故事是真是假沒見人考證(若幹年之後相信壹定會有人考證,越來越厚的書法史就是這麼“考”出來的),我寧願相信那位樂樂呵呵的啟功老頭真會這麼說的,因為他壹生清白心底無私,用不著裝,也用不著遮掩。我有時想,先生這種文人式的尖酸刻薄,實在有著壹種別致的世俗意味兒,他老人家若從中抓捏幾分揉進自己的線條點畫裡邊,該有多好啊!
啟功(左)與黃苗子(右)、郁風夫婦
03
也有人說啟功先生有壹個“不清白”的人生污點,就是當年蘭亭論辯中寫過的那篇言不由衷的文章,啟功自己也沒有否認此事。當然白紙黑字想賴也賴不掉的,但啟功先生自己解釋此乃當年受人之托的游戲之作,確有點想“大事化小”的意思。但啟功先生今已作古,我們還是不必過多糾纏才是。
關於此事我是這麼看:老先生的辯解,就好比是先生“臉紅”,到底是文人書生本色,知恥近乎勇嘛。但我們也不能站著說話不腰疼,那是什麼年月?換了你我,中央某某大人物授意寫篇文章,若能保持不屁滾尿流地謝主隆恩也就不錯了,何況我們沒理由要求人人都做高贰適張志新。我感興趣的是,我們此時不妨肆下裡看看,看看今天某些舞文弄墨的所謂“理論家”“批評家”“學者”們的“學術操守”如何。
我過去壹直認為能把觀點變成鉛字印到報刊上,是很神聖的體面事,起碼是斯文行徑。這世界誰都浮躁了他們也不會浮躁,誰都昧了良心他們也應該有良心,後來報刊雜志看多了,世態炎涼也看多了,發現某些擺弄文字的人下流起來才真叫壹個下流。比比今天那些拍馬溜須、落井下石甚至打棍子扣帽子的所謂“理論”和“學術”,啟功先生的這壹“人生污點”又算得了什麼呢?
啟功在少年宮
04
啟功自己說他的字是“大字報體”,當然有老先生謙虛的意思在裡邊。但仔細體味壹下,他的字確有千字壹面的特點,無心去從結體上求生動求趣味,點畫線條細勁圓實絕少飛白,猛然間整體看來真有點硬筆字的味道,再加上喜歡用簡體字,落款不用幹支紀年而采用明白准確又極大眾化的公元紀年,所有這壹切,也正好體現了他“簡淺顯”的“俗白”原則。
當年啟功先生的確寫過——或更多的是替別人抄寫過不少的“大字報”,“大字報”是幹什麼的,是讓什麼人看的?是讓革命的但文化素養藝術品味不太高的人民群眾看的,“大字報”最應該具備的特點就是“簡淺顯”的“俗白”。
試想,讓謝無量、徐生翁、林散之來寫“大字報”效果會怎樣?藝術水平不壹定有人看懂,政治意義則壹定會大打折扣,起碼是“脫離群眾”。啟功先生的書法之所以今天影響那麼大,固然有其綜合的原因,比如年齡、輩份、職務、職業、地位、學問、修養以及弟子推揚、體制拔高等等等等,但其中壹個不能忽視的重要原因恐怕就是這種“大字報體”的“俗白”特點和極其強大的“群眾性”欣賞基礎。
啟功(左)與乃師陳垣先生
啟功先生的內心裡咋想的我們不得而知,大概書法就是老老實實地寫毛筆字這個觀點他老人家不會反對,他最喜歡講給我們聽的有兩個觀點:壹是“黃金分割率”;贰是結體比用筆重要。其實兩個觀點說的是同壹件事,書法就是把字寫“好看”,注重的是視覺效果和實用性,藝術不藝術的事情放到以後去說。
某次聽林岫先生講到老先生的壹則軼事,當年壹個培訓班上,學員們纏著啟功請教執筆用筆等等筆法問題,非要啟功回答到底哪種方法最正確最正宗,這種問題老先生顯然有些不高興,就反問道,什麼最正確最正宗?你若吃包子還非得問問是坐著包的還是站著包的?難道坐著包的吃站著包的你就不吃?這回答幽默而尖刻,透著壹股“狠勁兒”。
老先生每每講到這個問題,有壹個最為得意的例子,說把王羲之的字點畫全分開剪下來隨手壹拋灑落到地上還好看嗎,還是字嗎?這其實是他老先生強詞奪理的抬杠話。結體和用筆對於書法來說都是很重要的,具體到每壹位書家來說,哪方面薄弱哪方面就重要。
因為這兩者解決的是書法這枚“硬幣”的兩個不同方面的問題, “結體”管視覺“好看”與否,當然“好看”的標准又是大不相同的;“用筆”管線條點畫的豐富即韻味內涵多寡雅俗,可是這個多寡雅俗的韻味內涵如何多寡雅俗又不是人人都能看明白的,或者說人人都以為自己能看明白然而看明白的卻實在並不是壹回事。
兩者合在壹起才構成作品的氣韻和境界,拋開這些前提,單獨強調哪壹個方面都有失偏頗。有人批評啟功的字是硬筆書法,試想老先生那麼大的書法家你說人家是硬筆字,也許確實太過分了。但是話說回來,老先生講的這些觀點,的的確確是關於寫硬筆字的道理。
2002年,北京師范大學百年校慶時,啟功先生與師生合影
有象牙塔裡邊過硬的學問做底子,加上老練洞達的世俗幽默,再加上跌宕傳奇的人生經歷和不裝酷不賣弄的人生態度,他的“俗白”就有了壹份沉甸甸的內涵在裡邊。所以,若看不出這個“俗白”就等於看不懂啟功;但若僅僅看到這個“俗白”呢,也還是看不懂啟功。
啟功贈送王世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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