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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2-08-25 | 來源: 新京報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近70度的陡坡，在前方斜出壹面土黃色的牆。馬達轟鳴，背上近50斤的重物，龍傑用力壓下車頭，防止摩托車前輪在沖坡途中翹起。
重慶市北碚區，山火仍在蔓延，壹場人與山火的對抗正在進行。火舌吞噬著樹枝林木，鐮刀、油鋸、挖掘機在林間開出隔離帶，直升機吊著水桶“嗡嗡”往返，消防、武警等救援人員正跟火線爭奪土地。
幾公裡之外，挖掘機拓出壹條崎嶇的進山通道，開著越野摩托的重慶娃兒，在陡峭的山間拉出壹條機動的物資補給線，持續不斷地將水、食物、消防水帶、油鋸、汽柴油輸送到滅火壹線。
8月22日晚，重慶市北碚區歇馬街道虎頭村，車手龍傑戴著頭燈，准備向山上運送物資。 受訪者供圖
越野摩托車壹輛接著壹輛，在疾馳中揚起壹條條塵煙。被摩友們親昵地稱呼為“龍麻子”的龍傑，就是其中壹員。22日下午，正在山下幫忙運輸物資的他，得知“裡面還有幾百人沒吃飯”，便背上食物和冰水，開著摩托第壹個沖進山林。
越來越多的車手也紛紛加入運送行列。他們背著背簍，歪歪扭扭沖上壹個又壹個陡坡。運送間隙裡拍下的模糊視頻，也讓許多人看到了這些“硬核”的“山城騎士”，記住了那個穿著綠色上衣、滿臉通紅、累得趴在車座上嘔吐的“龍麻子”。
36個小時的連軸消耗，龍傑入手不久的“26號車”幾乎報廢。他很心疼這輛贰手摩托，但又覺得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壹定得為撲滅山火出點力，重慶是我們的家，不能看著不管。”
“給我裝上，我去送”
22歲的龍傑家住璧山，是壹名外賣騎手。玩越野摩托多年，他還是當地“26號王先生”越野車隊的壹員，車手編號81。因為喜歡電影《讓子彈飛》裡的“張麻子”，龍傑給自己的社交賬號起名“龍麻子”，漸漸地，摩友們都習慣喊他“龍麻子”。
8月21日晚，地處縉雲山脈的北碚區歇馬街道虎頭村發生山火。龍傑在手機上看到消息，就想著，要去現場做志願者。第贰天上完早班，他便跟組長請了假，回家把電瓶車換成越野摩托，背著壹只大容量登山包向起火點趕去。
當天下午1點，龍傑到達歇馬街道。彼時，現場已有不少摩托車趕到，村民、志願者們紛紛幫忙搬運物資——距離人和水庫物資集結點有壹段兩叁公裡長的鄉間窄路，大型車輛不易通行，摩托車成了運輸物資的主要交通工具。
龍傑加入了運送隊伍，登山背包不斷被塞滿再騰空，幾個小時來來回回，背包被磨破了。
下午5點，在物資集散點，龍傑偶然間聽到志願者說，“裡面還有好幾百人沒有吃飯。”參照下午所見，他瞬間就懂了——火場在山林深處，離物資集散點仍有相當壹段距離，山路陡峭，普通車輛無法繼續深入，人力搬運費時費力，送到壹線的物資遠遠不夠。
龍傑想，越野摩托車機動性強，山路對他來說更不是問題，或許可以繼續往裡送東西。他上前對志願者說，“你給我裝上，我去送。”
志願者擔心他的安全，勸他不要進去。龍傑肯定地說：“我行，我經常玩這種場地的。”
龍傑的信心說服了志願者。背簍裡裝上冰水和幾包食物，龍傑發動摩托車，直接沖上前面近70度的陡坡。
駕駛越野摩托的要訣之壹是控車。由於平時經常進山越野，龍傑有信心應付面前的山路。
沖坡要控制車頭方向。車聲轟鳴，背上是近50斤的重物，前後重量不均的情況下，龍傑集中精神，用更多力氣去控制車輛，防止摩托車前輪翹起。
挖掘機開出的簡易土道滿是碎石泥土，連日高溫炙烤下，土層幹燥，摩托車所行之處，卷起滾滾塵煙。
龍傑終於沖上坡，壹個急轉彎，越野摩托車靈敏掉頭，向更高處駛去。
“我們不需要，往火場裡邊送”
壹路上，龍傑不斷遇到換班休息的消防官兵和武警戰士，橙色消防服和綠色迷彩在路邊連成壹片。他們滿臉疲憊，甚至沒有說話的力氣。“是累癱的那種。”龍傑覺得心酸又心疼。
他壹邊詢問這些救援人員是否需要冰水和食物，壹邊打聽要往哪裡送東西。壹名武警戰士拿了幾瓶水，跟龍傑說，火場裡面的消防隊員，已經壹天沒有吃飯了。
龍傑繼續向火線進發。壹路上，他收獲了數不過來的“謝謝”和“注意安全”，還有更多人回答他，“我們不需要，往裡邊送。”
行進兩叁公裡後，遇到挖掘機在前面開路，龍傑無法再往前騎。他掉頭回去，准備呼叫更多越野摩托車手來幫忙。
下山後，龍傑借了壹名交警的手機，打電話給在山腳運送物資的越野車隊隊長王龍。
“龍哥，送不贏了（方言，意為已經忙不過來了），我們這需要增援，山裡面還有幾百人沒有吃飯。”王龍回他，“等著，我上來。”
“龍傑是第壹個騎越野摩托進山的，之前沒有越野車進去。”王龍說，得知越野摩托可以幫忙，他馬上在多個摩友微信群裡發出消息，“我們需要你們的支援。”
越來越多的越野摩托車向物資點集結，其他地區的摩友也紛紛響應。龍傑囑咐王龍，山裡路況不理想，需要駕駛技術好的人，“技術沒那麼好的就先不要來。”
他擔心，要是車手技術不好，摔傷了，會占用救援人員的時間精力，“他們本來就已經很累了，我們來，是要保障他們的後勤，而不是讓他們分心來救我們。”
進山、出山，龍傑來來回來跑了上百趟。水、飯、油鋸、抽水機、消防水帶……每趟伍六拾斤，背簍裡的物資不盡相同，但每壹個，都與撲滅山火息息相關。
龍傑和其他摩友夜間送物資進山。 視頻截圖
高溫、塵煙與危險
連續運送近11個小時，22日深夜，龍傑終於堅持不住了。他感到頭昏腦漲，身體出現中暑跡象。
龍傑停下摩托車，趴在車座上止不住地嘔吐。因為在奔忙中顧不上吃東西，吐出來的只有喝進去的水。
同行的伙伴在短暫的等待中，拍下了這壹幕。視頻裡，伙伴打趣他，“龍麻子，你這個發出去要遭笑話哦（方言，意為要被笑話）。”龍傑靠坐在摩托車上，喝了壹口水，勉力笑著回道，“從下午1點鍾幹到現在，現在好多點了我都不曉得（方言，意為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了）。”
高溫是侵蝕體力的元凶之壹。靠近火場時，龍傑明顯感覺到蒸烤感，“皮膚像被火燒壹樣”。他曾數次路過火場壹線，看著被煙塵熏得黢黑的救援人員神情專注地滅火，仿佛對高溫無知無覺，他說不出的難過。
他覺得，自己唯壹能做的，就是更“拼”壹點。他告訴志願者，“多給我裝些。”
地面幹燥，沖坡上去，被激起的灰塵返撲而來，給摩托車手的視線造成困擾。而夜間，他們需要戴上頭燈照明。灰塵壹起來，幾乎看不見路，車手們只能小心再小心。
體力不支是駕駛越野摩托的大忌，壹旦力氣不夠，控車就會發生問題，車手容易摔車。而人跑累的時候，車倒了也扶不起來。龍傑自詡屬於耐力好的，但壹天跑下來，他的體力也基本透支。
龍傑不怕上坡，但在下坡時，面對壹些近乎垂直的陡坡，他還是害怕沖下山去的風險，只得打起精神，謹慎地控制車輛。
但龍傑還是摔了。第壹天晚上，他靠僅剩的壹點體力強撐著，下山時速度快了些，路面滿是浮土，輪胎抓不穩地面，車子出現了“死亡搖擺”，他連人帶車翻在壹邊。
沒來得及想太多，龍傑扶起車來繼續往前騎。他說，很多時候已經顧不上想危險這件事，“如果想著的話，就不會壹直送、壹直送了。”
經過現實的“教育”，起初的“熱血上頭”也被理智馴服。這壹次，龍傑又對志願者說，“我少裝點，多跑兩趟，盡量別把自己弄傷了，免得給別人添麻煩。”
高溫下的連續工作，也透支著摩托車的使用壽命。
23日上午，來回送了柒八次物資後，龍傑摩托車的油門線斷了。他只能下山後在原地休整，等待修車的師傅。修完後，他和自己的越野摩托車又奔忙起來，直到深夜。
8月23日上午，龍傑（圖中）的摩托車油門線損壞，在等待修車師傅趕來的間隙，與幾位正在休整的摩友合影。 受訪者供圖
做壹個真正的騎士
8月24日零時起，北碚區歇馬街道縉雲新居公租房9棟被劃為臨時管控區域。因擔心疫情封控，當日凌晨1點，龍傑和隊長王龍決定從山上撤下。
返回璧山區的家中，龍傑才注意到自己滿身是灰，匆匆洗過澡，頭挨到枕頭便睡死過去。第贰天醒來，疲憊加倍反噬回來，此前從沒背過背簍的肩膀，火辣辣地疼。
下山時，歇馬街道的山火還沒被撲滅，龍傑滿心遺憾。他想，如果有需要，他壹定要再去為滅火出壹份力。
他熱愛越野摩托。上小學時，壹次看到有人騎，車頭翹起，轟鳴而過，當時的龍傑覺得，那是“壹件很酷的事情”。初中輟學打工後，他就開始攢錢買車，慢慢有了自己的第壹輛初級車。
母親在龍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家，父親在去年10月份因病去世後，姑姑曾因擔心龍傑“玩車”，跟他說：“你不要再騎車了，注意安全，萬壹出了什麼事的話，家裡就沒有人了。”
但龍傑放不下熱愛。在做外賣騎手前，他曾進工廠打過工，騎著電動車送過貨，開車送過雪糕。現在，他工作時穿著外賣服，穿行在璧山的大街小巷，得閒便去封閉場地練車。
2022年7月，龍傑（左）在肆川遂寧參加越野摩托車障礙林道賽，獲得銅組亞軍。 受訪者供圖
隨著技術的提升，他也換了好幾輛車。這次開到北碚運送物資的“26號車”，是他剛從車隊老板手裡買來的贰手車，花去了他叁個月的工資。
龍傑還沒來得及給“26號車”做保養，就和它壹起上了“戰場”。這次連軸折騰下來，車基本已是報廢狀態。龍傑心疼車，但也覺得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龍傑說，長大之後，等自己真的開始玩越野摩托，才明白小時候憧憬過的那種“翹頭炸街”，只是耍酷，而不是真的酷，但就像車友們常說的那樣，“‘摩界’不缺騎士，更不缺騎士精神。”
至於什麼是真正的“騎士”，現在的龍傑也難以組織出漂亮的語言，“技術好、不炸街、遵守規則就是。”
他說起了自己的朋友小天。那是另壹個車隊的車手，平時大家會壹起玩摩托。這次為撲滅山火，小天也騎著自己價格不菲的專業越野摩托趕來，幫忙運送物資，“還有很多認識不認識的摩友，都來了。”
龍傑碰到過很多有情有義的人，大家都講“江湖道義”。比如早前工作時，他得壹個大哥關照，跟著大哥送雪糕、養活自己，他也將大哥看做親人壹般。
如今，他也成了講“道義”的人。他說，壹定得為撲滅山火出點力，重慶是我們的家，不能看著不管。前線救火的消防、武警、民間救援隊、村民，從外地增援重慶的消防隊，天上盤旋著救火的直升機，都在壹起保衛著家園。
24日下午，龍傑帶著自己另壹輛越野摩托車，去璧山區發生山火的地點幫忙。此前背去北碚的登山包已經徹底壞了，他跟村裡的老奶奶借了背簍。
老奶奶問他：“龍娃子，你上哪點兒走啊（方言，意為你要去哪兒）？”
龍傑答：“上山上山。”
油門加起，81號車手“龍麻子”，又回到撲滅山火的後勤保障“騎士”隊伍裡。-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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