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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2-08-27 | 來源: 鳳凰深調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作者 丨傅壹波
來自杭州的23歲准研究生鄭靈華,不知道怎麼壹夜之間,自己就被網友貼上了“陪酒女”、“紅毛怪”、“發廊妹”的標簽。
事發於7月13日。當天下午伍點和晚上九點,鄭靈華分別在B站、小紅書上發布了壹張照片、壹段視頻。視頻中,將頭發漂染成粉紅色的她,高興地帶著華東師范大學研究生錄取通知書,去醫院探望84歲的爺爺。
第贰天晚上,鄭靈華像往常壹樣,臨睡前打開小紅書,驚訝地發現自己刷到了不少網友發來的私信——原來,兩名抖音用戶將她的照片盜用,並制成了教培機構招生短視頻,她被描述成壹位高考失利後取得大專錄取通知書的勵志學生。被盜用的照片和短視頻接著迅速傳播到了微博、抖音、小紅書、B站等更多社交平台,網友評論越來越多,推文熱度迅速上漲。
| 百家號用戶的評論
短短兩天,壹條推文就達到295萬的閱讀量。
而鄭靈華的手機屏幕也擠滿了社交平台的評論通知,“壹個研究生,把頭發染的跟酒吧陪酒壹樣。”“頭發染成這樣,這是從事什麼工作的???”“夜店舞女也有碩士文憑?”“(頭發)染成這樣都考上了,你考不上,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問題嗎?”......
接下來幾天,她被這樣充滿攻擊性的評論淹沒了。鄭靈華告訴鳳凰深調,那幾天,那些“侮辱性”的詞匯不停從手機裡往外蹦。她把自己關在房間,徹夜失眠,試圖隔絕網絡世界,“如果我死了,是不是社會輿論就能關注到網暴,或者讓這些發言的人們羞愧壹輩子”。她甚至這樣想到。
“我變相傷害了爺爺”
整個事件發展過程中,鄭靈華極氣憤的是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壹個“宣傳品”。
發現被移花接木後,當天夜晚,她連夜給抖音後台寫投訴信、私信盜圖者,想讓平台下架這些與事實不符的內容,刪除被歪曲和盜用的短視頻。抖音回復,“投訴失敗”,而盜圖用戶還將她列入黑名單。
她試圖逐個反駁每壹條評論,但評論實在太多了。
她說,自己只能坐在屋子裡看著窗外發愣。就在愣神的幾小時內,圍繞這位粉色頭發女孩的評論仍繼續發酵,漸漸演變成了網友互相論爭的“戰場”:“關你什麼事?”“為什麼評論區那麼多人對染頭發有成見呢?壹個個思想都這麼老土的嗎?”“學歷與發色毫無關系,更不是與陪酒女聯系起來的原因。僅僅是染個頭發而已,與他人無關。”
“我只是很喜歡粉色頭發,希望拍攝畢業照和參加匯演的時候,能好看點。”鄭靈華告訴鳳凰深調,這並不是自己第壹次將頭發染成粉色。
2020年4月,她也染了粉發,並在社交媒體上發布,那時很多朋友留言,贊賞她的發色。
在許多人眼裡,鄭靈華是壹個並不出格的女大學生。她在本科階段(浙江師范大學)的同學王宇告訴鳳凰深調,鄭靈華喜歡旅行、愛發自拍打卡、分享考研經驗、發Vlog、曬成績單,和大多女同學並無贰致。他也意外,這個女生居然因為壹張照片、壹段視頻受到如此廣大網友的惡評,甚至謾罵。
由於網絡傳播的半徑巨大,鄭靈華的身邊人都知道了這件事——校友、朋友、老師,紛紛發來消息詢問事情的經過。
她不想多解釋,只說自己的照片被盜用了,正在想辦法舉報。她害怕的是,被周邊的人誤解,覺得她在網絡上無端引戰,所以就為了那些惡評向朋友道歉:“對不起,評論區的壹些話髒了你的眼睛。”
由於舉報沒有及時得到回應,惡言惡語最終波及到了鄭靈華的爺爺——那位生病住院的老人。有網友指責鄭靈華“拿自己爺爺炒作”、“覺得爺爺走慢了”,甚至懷疑她和爺爺的關系不正常。
“我變相傷害了爺爺。”鄭靈華難過地說。
| 鄭靈華在父親節對爺爺的祝福
爺爺個子不高,厚腮幫,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作壹根線。退休後,他在杭州江幹區附近支了壹個路邊攤,幫人修車,閒暇時候,也做些木匠活。鄭靈華從小成長於單親家庭,父親忙於工作,大部分時間,她與爺爺為伴,爺爺是她最親的人。下午放學時間,爺爺會放下手中的工作,准時出現在校門口,迎接孫女的微笑。老人生活節儉,但在對待孫女的學習和興趣上從不吝嗇。
初中,鄭靈華對繪畫產生興趣。父親反對,也不願意支付培訓費,爺爺知道之後,偷偷把報名費塞到孫女手裡。高中,鄭靈華的老師發現了她的音樂天賦,建議她報考音樂類院校。但鄭家經濟條件壹般,擁有鋼琴是件奢侈的事,最終爺爺用自己的退休金為孫女買了壹台鋼琴。
上大學後,每次回家,爺爺還會塞給她生活費,從幾百元到幾千元,鄭靈華用攢下的錢報了雅思班學習。
鄭靈華覺得,她拿的每壹張獎狀和取得的每項榮譽都與爺爺相關,所以,從高中開始,爺爺便不止壹次出現在鄭靈華的社交媒體上,並被她親切地稱為“小老頭”。爺爺生病後,只能躺在病床上,她想到,通過影像記錄下老人打開通知書的瞬間,未來回看之時,可以懷念。
除了爺爺,她的學校也成了被指責的對象,有網友們就她的師范生、藝術生身份表達不滿,“不學好”“不配當老師”“國家應該取消藝術生”“你那頭發簡直丟華東師大的臉”。
鄭靈華害怕了。“這會影響華師大老師對我的個人印象嗎?會給學校帶來負面影響?甚至取消我的入學資格嗎?”
看到這些評論時,她正在上雅思輔導課。教室裡大家都盯著背板上的板書,她感覺自己,“很明顯,壹股火上來了”。鄭靈華馬上在本子上寫下“冷靜”贰字,但不起作用。她忍不住挨個私信、回復攻擊自己的網友,要求刪除惡評、向她道歉,得到的多數回復是,“滾遠點”、“看不慣咋了”。
| 網友的評論
網友“子似”說:“有的人把自己的經歷放在網上,只能接受好的祝福。既然你承受不住,為什麼要發上來,我不想知道你保送讀研,跟我無關,還不允許別人罵兩句,也就是玻璃心。”
壹些親戚也沒有表達對鄭靈華的支持。長輩們看到評論之後,覺得鄭靈華“多事”,“指責”她為什麼要把和爺爺的照片、視頻發上網。
“染頭發有什麼罪?明明是他們的錯。”鄭靈華說,從7月16日凌晨開始,她不出門了、睡不著覺,也不想吃飯,只看著“手機屏幕亮了、又熄滅。”
短短6天,鄭靈華經歷了生氣、害怕、憤怒,直至想輕生。
網暴壹夜間,維權路漫漫
事情發生之後的第9天。7月23日,鄭靈華把頭發染回了黑色。
“我只拿到了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導師也暫時沒有確定,我很擔心因為這個,研究生就讀資格就被取消了?“鄭靈華告訴鳳凰深調,但她也心懷疑問,難道染了黑發,就為人師表了?
“染發無罪。”壹些網友開始主動搜索網暴者言論,幫助鄭靈華舉報,並且安慰她不要被這些言論影響情緒和正常生活。有朋友知道她晚上失眠,就在微信陪她聊天,避免她長時間陷入負面情緒。
“不要害怕,如果有需要,學校也會提供必要的法律支持。”鄭靈華的本科畢業院校浙江師范大學,在得知她的遭遇後,由團委成立了小組,幫助她尋找法律援助與心理輔導。
| 鄭靈華的醫療證明書
7月23日,鄭靈華在浙江省立同德醫院向專業心理醫生求助,診斷為:抑郁狀態,必要時需進行藥物治療。醫生告訴她,面對網暴,她必須學會放手,不要再以壹己之力去應對輿論帶來的壓力,要做的是陪伴好自己,通過轉移視線的方式調整狀態,重新投入學習。
見完心理醫生,鄭靈華又約了律師見面,希望獲得維權支持,“我有權利不原諒那些傷害爺爺的人,也有權利讓那些人付出相應的代價”,“只有我站出來了,明天才會少壹個因網絡暴力而自殺的人”。
在維權的過程中,鄭靈華又數次陷入困境。
她自述,曾屢次向平台投訴,要求下架被盜用的圖片和視頻。7月14日,網暴肇始,她第壹時間選擇報警,並在截圖取證後通過郵件與電話向抖音官方平台提交了舉報和投訴申請,要求下架對方視頻,並道歉。第贰天,抖音後台顯示,鄭靈華的投訴失敗,盜取視頻的用戶依舊活躍。
鄭靈華猜測,對方只是將視頻做了私密處理。
投訴失敗後,鄭靈華又轉戰快手、微博等平台,有時是私信對方,要求賠禮道歉,幾分鍾後,對方沒說話,拉黑了她。她又選擇直接在惡評中對話,表明自己是當事人,要求對方刪除。得到的結果是多數人對鄭靈華的回復不予理睬。
鄭靈華想過尋求律師的專業幫助,300元每小時起步的咨詢費,對普通學生而言難以負擔,她的家人也不願意就此事提供經濟支持。
於是,她找到身邊學法律的同學咨詢。在同學的推薦下,聯系上了壹位願意提供免費咨詢的律師,對方建議鄭靈華將保存下的網暴截圖做了公證,待確定證據的法律效應後,日後維權可以直接使用。
| 杭州市西湖公證處出具的公證書
鄭靈華已經整理出上千條涉嫌網暴以及侵權行為的評論截圖,依次分類保存,並在杭州市西湖公證處進行公證。公證的4000元費用,幾乎是她所有的積蓄。
此外,她咨詢律師是否可以對網暴者進行起訴,對方表示如果要走法律程序,法律費用上萬,且勝率不定。
7月21日,杭州都市快報發布報道後,浙江楷立律師事務所的律師金曉航注意到了鄭靈華的事件,並免費為其代理。金曉航告訴鳳凰深調,決定免費代理是因為他和外公的關系也與鄭靈華相似,他能理解女孩想向爺爺分享錄取通知書並且拍攝合影的心情。
金曉航表示,在鄭靈華事件中,她可針對自己“肖像權”、“名譽權”進行維權,不過,維權會遇到以下幾個難點:
首先,普通人發起維權,難以找到網暴者即侵權人的具體信息。目前,只能通過先起訴網絡平台公司,要求平台公司提供侵權人的身份信息,向法院申請追加被告人,作為民事案件開庭。而鄭靈華要面對的,是無數難以定位的網暴者、營銷賬號,以及多個互聯網平台。
其次,是關於留言點擊量的取證難問題。
根據《關於辦理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的司法解釋》(下稱《解釋》)規定,利用信息網絡誹謗他人,同壹誹謗信息實際被點擊、瀏覽次數達到5000次以上,或者被轉發次數達到500次以上的,應當認定為刑法第246條第1款規定的“情節嚴重”,構成誹謗罪。
點擊量能夠說明被網暴的當事人,受到影響到底有多大。但點擊量截圖的時間和實際產生的點擊量並不壹致,會導致法院在自由裁量的過程當中存在誤差。同時,即便是做了公證,法院在受理之後,仍需要通過平台查證產生的實際點擊量。
鳳凰深調為此咨詢有過相關社交媒體平台工作經驗的員工,該員工表示,社交媒體平台頁面上所展示的點擊量有時候並不是真實的,而是後台為了引流所加入的人工調控。
第叁個難點,是網絡暴力語言界定難。
鄭靈華在第壹時間報警後,警方給出的回復是,“沒有指名道姓,無法界定。”
網絡暴力,在法律和實操層面上的定義是比較模糊的。在鄭靈華事件中,有大量無法定性的言論。比如,“破爛女”“垃圾”“惡心”“網紅炒作?”“給自己加戲”。壹些評論用了縮寫,或者表情包,也無法作為網絡暴力的定性詞匯。最終是否構成刑事案件當中的侮辱誹謗,需要由法院進行自由裁量,判定其侵權與否。
第肆,是取證的時效性和維權時間跨度難題。
鄭靈華公證取證後,新產生的侵權評論,會被遺漏。如果要作為證據,需要重新公證,額外支出費用。同時,整個維權的時間跨度,包括取證、受理、開庭,將是壹場3個月~1年的持久戰。
南京師范大學中國法治現代化研究院副院長、教授姜濤曾就網絡暴力的規制問題發表評論,他稱,首先,對網絡欺凌、網絡騷擾等缺乏相關直接罪名予以規制,其次,把誹謗罪作為判斷依據,網絡空間的匿名化等會導致被害人在取證方面困難。最後,法律對網絡平台應當負有的法律責任規定不夠明確,導致法律適用上的爭議與難題。
7月26日,鄭靈華通過微博發布律師聲明,督促相關平台方下架有關於鄭靈華的負面評論,另壹方面,也希望有熱心群眾幫助搜集網暴者的發言。下壹步,則向法院遞交訴狀。
金曉航有壹個建議,他認為,社交媒體平台其實可以發揮其主觀能動性,建立起網絡發言的機制,“相當於人人都是壹個陪審員,都可以來進行壹個評判,認為這個到底屬不屬於網絡暴力性的壹個定義,如果大部分人認為這條的評論構成網絡暴力,那麼平台方可以直接對他進行賬號封禁、下架、屏蔽等處理方式。”
中國傳媒大學的陳燕霞也曾給出過和金曉航類似的建議。她建議從網民的理性素養和個人自律感、主流媒體主動承擔責任以及網絡媒介相關道德規范、立法的完善和實施,叁個方面來解決網絡暴力的發生概率。
網絡暴力余波
7月27日,中國青年報發布《他只是染了粉紅色頭發》的報道後,鄭靈華登上微博熱搜。
不少同樣受到過網絡暴力的網友,紛紛向她發來自己的經歷,安慰鼓勵她。但與此同時,激烈的言論仍然在發酵。鄭靈華的親戚則來勸告她,不要再將事件擴散,“世界上並非所有事都要據理力爭,就算有理,但沒有能力,又能如何。通過負面新聞出人頭地,沒有任何好處。”
經歷了維權過程的鄭靈華,還是決定恢復正常生活和學習狀態,她重新在B站上更新起口語練習視頻。
“垃圾口語。”有網友在彈幕裡寫道。
這名網友李夢來自西南地區,剛滿20歲,正在為出國留學而備考。她向鳳凰深調透露,最初的評論,只是壹種吐槽,沒想到會對鄭靈華帶來心理傷害。
在李夢發布評論後,鄭靈華將此條評論截圖發布至微博、小紅書。新壹輪網絡口水戰產生,有支持鄭靈華的網友找到了李夢的微博賬號和B站賬號,且私信她“臭傻逼”“死全家”等侮辱性言論。
迫不得已,李夢也將6名B站網友拉黑。後續,李夢與鄭靈華的糾紛從B站、微博,擴展到小紅書。
李夢寫下澄清文,聲明自己並非惡意,希望和鄭靈華溝通,解決此事帶來的余波。
幾天後,鄭靈華與李夢直接對話。李夢為自己沖動的行為道歉,鄭靈華也為自己在幾大平台曝光李夢的社交平台賬號而道歉,兩人和解,並刪除涉及對方的所有內容。
| 知乎網友的評論
至今,這場由粉紅色染發引發的互聯網輿論風波仍未完全消散。在知乎,關於《95後女生因染粉紅色頭發被網暴》的問答中,仍不斷有人持續發表如下言論:“中國人就不該染其他顏色的頭發,是叛國。”“看照片確實像陪酒的,壹看就不是正經女人。”“這個事件花多少錢策劃的?”-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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