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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2-10-12 | 來源: 北方公園NorthPark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近日,韓劇《小小姐們》熱播,引起熱烈反響。偶然壹天,我在廣場上翻《小小姐們》的評論,注意到這樣壹個說法,說《小小姐們》是“既好看又不好看”。我會心壹笑,覺得它准確概括了我對這部片子的觀感。壹方面,我確實感到《小小姐們》講述了我日常生活的經驗,能引起我的共鳴。但另壹方面,《小小姐們》帶給我冗長和拖沓的觀看體驗。所以,我們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感受?
截圖式觀影
要討論這個問題,我首先想到的是看劇之前我的被“安利”體驗。當時我看到大量的台詞截圖,比如“你家境很貧窮嗎?”“什麼?”“因為你太會隱忍了”。或者:“如果有錢想買什麼?”“冬季大衣吧。冬裝很容易看出壹個人貧窮與否,夏天勉強還能穿得跟別人差不多,但冬裝太昂貴了。”等等。
短短幾句台詞,似乎抓住了每個“貧窮”的個體,誘發人們貢獻點擊量。不得不說,在今天“截圖式觀影”是壹種潮流,它像淘寶商家擺出來的買家秀,吸引能產生共鳴的潛在讀者為之消費。但觀眾要消費的最終還是電視劇本身。當觀眾真正進入劇情,試圖理解人物設定和劇情邏輯時,關於劇是否“好看”、是否值得消費的考驗才正式開始。
《小小姐們》第壹集所做的,毋寧是拼命留住那些被“截圖台詞”,也即被電視劇主打營銷點所吸引的觀眾們。
具體來說,它通過人物設定來加固吸引。看完第壹集,我們初步可以為每個角色做個人物小傳:由金高銀飾演的吳仁珠代表的是美麗且希望成為中產階級的女性,由南志鉉飾演的吳仁京是努力且有同理心的“社畜”,由樸持厚飾演的吳仁惠是渴望自食其力,通過才華成為“貴族”的好學生。
可以發現,這些人設完美覆蓋了《小小姐們》的潛在受眾——也可以說,它在迎合、取悅幻想過上中產、小資生活的女性——她們渴望像電視劇裡的陳華英那樣,喝咖啡、吃西餐,買限量款高跟鞋,通過自己的不懈努力,實現階級跨域的夢想。
這種設定本身無可厚非,也代表了電視劇主創對我們這個時代的“大眾”的理解。
比如吳仁京有“強同理心”的設定,反映出這樣壹種深層的社會認識邏輯:愈是善良者愈是貧窮,愈是無情者愈是富貴。於是,在道德守序和為錢逾制之間,“窮人”會遭遇艱難的抉擇,這構成了以《小小姐們》《寄生蟲》等為代表的作品的基本矛盾。
又如打算參與首爾市長競選的樸載相“放下意識形態”的政治主張的設定,直接擊中21世紀以來“政治淡漠”的民眾心理。從“政治淡漠”出發,個體利益和市民邏輯成為電視劇強調的重點,是《小小姐們》得以“好看”的原因之壹。
再比如,隨著輿論流行起來的“原生家庭”問題,是今天“大眾”認識和理解自己的起點。在劇中,吳仁京有著和父親壹樣的“酒精依賴症”,她試圖擺脫,但這種病症卻如同巨大陰影般罩住她,害她丟掉工作。這正是“原生家庭”要素的具象化。——壹方面,這種具象化讓觀眾壹瞬間與之共鳴,另壹方面,這體現出主創講故事的又壹邏輯,即以“原生家庭”作為人物設定的重要支點之壹。
上述人物“設定”所做的是對時代流行現象的“提取”和“迎合”,這種“提取”和“迎合”讓作品有當下感,更易收獲受眾。但是,當所“提取”和“迎合”的設定與故事本身的邏輯有矛盾時,劇就會出現所謂“既好看又不好看”的特點。
“嵌套式”爽劇
先來說“不好看”的問題。
越過《小小姐們》的第壹集,在陳華英死後,故事正式開始。這時,《小小姐們》穿越人設迷霧,逐漸露出“嵌套式爽劇”的本相。——簡單來說就是層層反轉,就是在觀眾覺得劇情要柳暗花明的時候,讓故事重新陷入混亂。
我們可以簡單分析幾集:第壹集,陳華英死去。第贰集,劇情引導觀眾以為申理事是凶手,結果申理事在結尾死掉。第叁集,吳仁京調查對象死去,謎團愈深。但與此同時輔助人物出現,吳仁珠獲得關鍵證據“賬本”。第肆集,吳仁京發現藍色蘭花,故事似乎有了進展。第伍集,原先的進展被阻遏,故事發展出了更復雜的可能,如元尚雅的出現顯然讓樸載相身上籠罩了更多迷團。第六集,吳仁珠發現行車記錄儀證據,但關鍵人物姑婆死去,故事再次進入迷霧……短短六集中,《小小姐們》至少完成了叁次反轉。可以想象,後續六集將繼續以上述節奏發展,完成多次反轉,直到完成對“真正”真相的揭露。
這種層層嵌套的反轉的意義是什麼?答案或許可以用壹個流行詞概括:“爽”。“爽”揭示出這種模式的終極目的,即希望讀者參與劇情判斷,並在參與過程中與主角共情,收獲解謎、打敗“壞人”的“爽”感。
這種模式的基本運作方式,是設置倫理和立場矛盾,讓讀者壹會兒共情這個,壹會兒同意那個,產生猶豫,形成“誤判”,然後再被否定。
舉個例子,吳仁惠要買畫去留學時,吳仁珠提出了不同意見。這時,吳仁惠征引達芬奇等成功畫家的經歷,證明買畫求學並不可恥,且可以獲得成功。觀眾看到這裡,大概都會隱約產生猶疑,想到,吳仁惠是不是也沒有錯?進壹步想,我是不是也可以這樣做?觀眾的參與感就體現在這個短暫的思考過程中。
又比如,第贰集的申理事,是主創引導觀眾關注的第壹個嫌疑人,但他的死亡否定了觀眾此前的判斷。這是壹次歷時較短的讓讀者“參與思考-打破判斷”的模式。而更長時間的“參與思考-打破判斷”模式體現在姑婆身上,元尚雅身上,也可能在崔道元身上。
《小小姐們》的故事模式是“嵌套式爽劇”,這種模式依靠層層反轉讓觀眾獲得“爽”感(也可能是驚喜感),但同時也消耗、減弱了敘事的現實性。在此基礎上,《小小姐們》的人物設定和故事走向就形成了“現實”和“戲劇敘事”之間的沖突。
這裡我們應該回顧壹下《小小姐們》的最初設定和營銷點。最初,《小小姐們》試圖呈現“貧窮”的吳仁珠如何幻想中產階級生活並在其中沉浮(嫁給”金龜婿“後離婚、不斷賺錢同時不斷還債),試圖表現努力上進的吳仁京如何與政治勢力作斗爭,試圖刻畫才華橫溢的好學生吳仁惠如何自力更生。這些人物和故事預期帶有明顯的 “嚴肅性”,顯示出作品力圖深入現實生活的野心。
但“爽劇”不是現實。人物設定所醞釀出“貧窮感”、“堅韌性”和“藝術性”與故事升級打怪的套路形成矛盾,讓旨在以現實主義和女性向為題中義的作品生長出了怪異的枝椏。——不少觀眾已經指出,“天降橫財”的吳仁珠,有姑婆撐腰的吳仁京和畫得出壹等獎作品的吳仁惠不是她們自己,這些人物並不可信。我想,這種矛盾就是《小小姐們》“不好看”的重要原因。
作為“變量”的女性
當然,7.5的豆瓣評分證明,《小小姐們》的“好看”也算受到大眾認可。就我個人而言,我在某些部分感受到《小小姐們》的創作功力,如其以螞蟻的游走作為細節表現吳家的貧窮,又如其對樸家家暴現場的處理,顯示出極大的藝術張力。
此外,我也迷醉於《小小姐們》以藝術作品呈現“惡”的設計,並在那朵藍色的“惡之花”中感到審美的愉悅。比如,我最喜歡的場景之壹是第六集開頭,樸孝璘坐在床上解釋畫作的部分。微風吹動窗簾,孝璘望著窗外緩緩開口,訴說她對紅色高跟鞋的記憶,說它像風中夾帶著的陌生的香氣。隨後鏡頭壹轉,轉出窗外,發著幽光的藍色蘭花正隨風搖曳。這營造了多麼具有美學色彩的氛圍。
但這裡,我想重點討論的是《小小姐們》以女性為“變量”的故事設計。我認為,這是《小小姐們》被認為“好看”的深層原因。
在劇中,崔道元曾對吳仁珠說“原來你才是變量啊“這樣的話。由此說開,我發現在《小小姐們》中,女性角色往往成為推動故事的重要關節,影響故事走向。
比如吳仁珠對陳華英死訊的執著,是她選擇卷入調查的首要動機。又比如,樸載相的女兒的同情心促使吳仁珠發現重要證據行車記錄儀。再如,元尚雅作為“表演的好妻子”,卻往往卷入丈夫的陰謀,令其計劃節外生枝。這些設計不壹而足,代表了在《小小姐們》的創作過程中,女性被視為“變量”,被視為具有主體性和能動性的角色。同時,在故事中,女性被賦予重要的、道德向好的作用,這體現出《小小姐們》內在的女性意識。
我以為,容許女性在故事中發揮關鍵作用,就是在同樣的層面上,引導觀眾意識到女性在生活中的關鍵作用。不容懷疑的是,在媒介時代,電視劇的邏輯潛在影響著現實生活的邏輯。它如同我們生活的鏡像,在無意中建構著我們對自己的認識和對世界的認識。——女性也會在影像鑄造之鏡中看到自己,對鏡端詳,完成對自己面目的想象。
從這個意義上說,以《小小姐們》為代表的女性群像劇的意義可能在於,它將女性視為故事的核心和動力,正面肯定了女性的價值,於是促使觀眾在現實生活中也肯定女性的力量。
《小小姐們》是壹部有質感的作品,它能為國內市場如何創作女性向電視劇提供經驗。但從創作角度來看,《小小姐們》畢竟還是犯了“嘩眾取寵”的毛病。羅蘭巴特曾說,“文化符碼有種催吐的功效,以其無趣、因襲而引致惡心,其賴以成立的重復亦令人興味索然。”誠然,巴特在討論文學作品,但我想,面對電視劇這種新興文本,他的箴言依舊有效。在電視劇觀眾面對不可計數文化產品的今天,迎合觀眾的趣味,就意味著在做“重復”、“無趣”、“因襲”的實踐,就意味著在做“催吐”的作品。
好的女性群像劇似乎都出現在孕育之初。創作者還在努力要找到文化中未被重視,但業已發生的新變化,嘗試放棄“迎合”的心態,以新取勝。我想,這樣的作品將既是誠懇之作,能與創作者生命經驗相連,也會是深有影響之作,能深入受眾的心理邏輯,繼而引領整個社會的文化認識。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北方公園NorthPark (ID:northpark2018),作者:曹譯,編輯:雅婷-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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