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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2-10-14 | 來源: BIE別的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第壹次聽說庫帕裡的事,我正坐在北京從回龍觀開往什刹海的地鐵上。擁擠的車廂裡,友人向我描述了壹片海。
“海灣上都是廢棄的豪華酒店。因為南斯拉夫的內戰,90年代後就那樣荒廢了。”
我本能般追問,為什麼呢??
“不清楚。”?
學生時代的我,因為畢業作品的關系把北京周邊的廢棄工廠都跑了個遍。在我當時的腦海裡,廢棄就約等於不要錢的意思。直到和朋友壹同被保安從焦化廠裡轟出來,我才發現,原來它們都有了新定下來的主人。最終花了 3000 塊,我們勉強得到了昌平鹿牌保溫瓶廠為期 2 天的使用權。
我於是對那片遙遠亞德裡亞海岸邊上的廢墟心生向往。那句不清楚,更讓壹切變得意味深長。?
壹年後,我終於踏上了巴爾幹半島的土地。第壹個念頭,就是要去看看庫帕裡。
迷戀廢墟:我在庫帕裡
對很多人來說,庫帕裡(Kupari)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它所在的城市杜布羅夫尼克(Dubrovnik)被稱為 “亞得裡亞海的珍珠”,是世界聞名的旅行勝地。特別是《權力的游戲》開播後的這些年,作為君臨城取景地的老城(Old Town)成為了美國游客中的香餑餑。因為慕名前往者實在太多,市政府不得不在 2017 年采取措施,限制每日乘郵輪抵達杜布羅夫尼克老城的游客數量在 5000 人以下。
這種照片你們應該看得多了吧 | 圖源: Unsplash.com / 攝影:Ivan Ivankovic
而我的目的地,是距離游客中心地帶僅 12 分鍾車程的庫帕裡海灣。和老城相比,這裡鮮有人問津。
但在另壹小撮人裡,這個名字的吸引力,要遠大過杜布羅夫尼克本身。?
“2019 年我們計劃了壹場圍繞歐洲的廢棄地點之旅,庫帕裡是我們名單上的必訪之地。” 來自比利時的城市探險者 Wouter Bloemen 回憶道。因為變速箱半路故障,壹隊人馬沒能成行。這成了他心中壹個小小的遺憾。

Wouter 的 Urbex 攝影集《Ruins Restricted》?
在 Urbex Net PL、Kathmandu and Beyond 等城市探險網站上,打開克羅地亞的板塊,你就能找到庫帕裡。這片位於克羅地亞黃金海岸的度假村灣,少有地集齊了前南斯拉夫時代的數座頂級豪華酒店,包括南斯拉夫新現代主義建築的代表作、由 David Finci 設計的 Pelegrin 酒店。?
Finci 1931 年出生於薩拉熱窩,並於 60 年代中期移民美國。庫帕裡海灘上的幾座酒店是他離開前夕在南斯拉夫境內留下的最後作品。在美國,他的主要作品包括西點軍校和哥倫比亞大學。
Pelegrin 並非 Finci 在庫帕裡的唯壹作品,卻是最為出名的壹個。MoMA 博物館於 2018 年策劃了名為 “Toward a Concrete Utopia: Architecture in Yugoslavia,1948~1980” 的展覽,其中就收錄了 Pelegrin。而在附近居民的眼裡,它不過是在海邊享受大自然時遮住太陽的障礙物。
廢棄的庫帕裡度假區在城市探險網站上重新成為“度假區” | 圖源:urbexsession
從杜布羅夫尼克機場乘坐擺渡大巴,只用 15 分鍾就能抵達庫帕裡海灘。因為壹早就確定了目的地,我直接住進了離海灘步行 10 分鍾的 Airbnb。粉紅的贰層小樓旁是壹家小型葡萄園,房東因此提供早晨 7 點開始的葡萄酒導覽。長滿紫色果實的藤蔓從牆頂上爬出來,很難不心動。好在我已有任務在身。
巴爾幹半島的太陽非常毒辣,如果不想曬到眼球都快跳出眼眶,日出或落日時分是探訪庫帕裡的最佳時機。向著海的方向沿著公路壹直走,憑直覺跟著瀝青繞彎,綠樹漸漸茂盛起來。不壹會兒,叢林中突現壹幢龐然大物。
在環繞海灣而建的 5 棟酒店裡,Hotel Kupari 是離主幹道最近的,也是房間數最多的壹個,共能容納 1000 多名客人。它同樣由 David Finci 設計建造。首先注意到的,是它筆直切割天空的叁角形屋頂。
在它的旁邊,就是被公認為這片海灣最寶貴的建築遺產之壹的 Hotel Pelegrin。Pelegrin 的外牆上布滿了城市探險者和塗鴉藝術家們留下的印記,天空中群鳥飛舞,宣布這壹地點徹底脫離精英階級而被廣羅大眾占領。


沿著壹路向上的階梯,我來到了 Pelegrin 的入口。裸露的石材因自然的常年洗滌而變得難以名狀,好似教堂外牆浮雕,踏上去需格外小心。?
進來之後,右側樓梯通向贰樓,中央是是網上流傳照片中最常見到的標志性天井。

順著走廊向左就來到了大廳。像是被打通了的海景房,壹角鋼筋裸露的螺旋樓梯通向地底。

Pelegrin 內部
碎磚、玻璃、破裂的木材和生長的綠樹混在壹起,布滿整個空間。在這裡,你能找到這片海灘上最好的夕陽觀賞點。

壹樓內側有壹間巨大的浴室/廚房,白色方磚看上去頗有年代感。先來者每人占領壹面牆,堪稱整棟建築裡的藝術創作寶地。

兔子還是可愛的
從 Pelegrin 裡生還出來,右手邊是無盡的夕陽大海,左手邊就是庫帕裡最老的建築, Hotel Grand —— 它同時也是 5 座廢墟裡最幸運的壹個:因為被列為文化遺產,未來將不存在被拆除的可能性。Hotel Grand 由壹名不知名的捷克投資商建造於 1923 年,彼時庫帕裡所在的地區 ?upa 仍屬捷克斯洛伐克的領土。這棟豪華設施不僅有電燈、保齡球道、網球場,甚至還有自己的郵局、藥房和醫院。按民間標准保守估算,整片區域的價值能達到 5 億歐元。

Grand 的設計極具歐洲傳統風味,最符合我對 “廢棄豪華酒店” 的刻板印象。綠野掩映之下壹眼望去,和後末世電影沒什麼兩樣,壹時之間不知身在何年。往室內走了走,角落裡擺著壹只沙發 —— 看來有人曾在此借宿。鑽出建築,長滿鐵繡的鏤空扶壁下安保人員正在歇涼,見我舉著相機不僅沒有阻攔,還熱情地充當起了臨時導游。
海邊 chilling 的保安
“打仗,被炸了。”
他指向前方的另外兩棟建築,告訴我那應該是我接下來的目的地 —— Gori?ina I 和 Gori?ina II。?
Gori?ina I 是 Finci 設計於 1962 年的作品,體積只有 Gori?ina II 的贰分之壹。Gori?ina II 建造於 70 年代末,因此在城市探險家中享有 “迪斯科風格” 的名聲 —— 它的地下室內確實存在過壹個迪斯科俱樂部。
站在 Gori?ina 面前,你好像來到了塗鴉藝術的的敦煌莫高窟。每間海景房的露台牆壁上,都能發現各種來路不明的塗鴉作品。你不知道哪個是當地小青年幹掉壹罐啤酒後的信手而作,哪個又暗中出自品牌合作不斷的知名藝術家 —— 在庫帕裡,他們都面對同壹片大海,擁有同樣大小的壹面牆的空間。
在 Gori?ina II 贰樓發現的酒廊/餐廳,從天花板的木質結構還能窺見曾經的奢華裝潢

行走在庫帕裡海灘,耳邊海浪習習,群山反照出太陽余暉。身著彩色泳衣的人們映著藍得像雞尾酒壹樣的海水,皮膚曬得泛出金光。不遠處巨大骸骨壹般的酒店廢墟沉默佇立,茅草傘下人人卻熟視無睹。壹切仿佛壹場喜劇味道的喪屍電影。?
Hotel Grand 遠眺
如若向當地人問起庫帕裡廢棄的背後原因,他們往往只能模棱兩可地大致描述壹番。也是難免,如此好的陽光大海,誰有心思關心那幾座毀壞的樂園呢?
炮彈擊毀的軍中樂園
曾經的庫帕裡被譽為是 “南斯拉夫的夏威夷”。海灣的伍座豪華酒店,加上附近的兩家酒店、兩幢私人別墅和營地,整個度假村總共能容納近 4500 名客人。
然而,並非人人都能有幸光臨這片海灘。盡管沒有白紙黑字的規定,但在庫帕裡的黃金年代,如果沒有內部關系,作為平民想要在庫帕裡海灘享受假日是非常困難的壹件事情。?
自 19 世紀末被投資商發掘以來,庫帕裡海灘就成為了遠近聞名的旅行目的地。贰戰後,庫帕裡所屬的南斯拉夫王國進入社會主義時期,這裡也被列為了國有資產,成為僅限高級軍官、國家官員及其家屬的內部度假村,約瑟普·布羅茲·鐵托也在這裡有壹間自己的別墅。同時,庫帕裡也會招待地位尊貴的外國客人 —— 准入門檻大概是好萊塢傳奇女星伊麗莎白·泰勒這個水平的。?
20年代的庫帕裡。| 圖源:straysatellite
伊麗莎白·泰勒與鐵托,攝於 1971 年夏天。| 圖源:stylepark
“它有多美你知道嗎?”
Ivo Puhari? 是南斯拉夫人民軍的壹位退休上校,也擔任了庫帕裡度假村灣 7 年的負責人。“整個 Dubrovnik 都還沒有私人游泳池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有了。”
Ivo Puhari? 翻看庫帕裡的舊照片。| 圖源:blic.rs / 攝影: Ranko Pivljanin
在 Ivo 的回憶中,庫帕裡曾經的客人們包括德國總理 Willy Brandt, 比利時國王 Baudouin 和王後 Fabiola, 尼泊爾國王, 芬蘭、羅馬尼亞和波蘭總統……當然還有蘇聯的最後壹位領導人,戈爾巴喬夫。Ivo 仍然記得壹天晚上他不得不在半夜叫醒鐵托,因為比利時國王夫婦希望在他的別墅中進行聖餐儀式。
1991 年,克羅地亞政府宣布從南斯拉夫社會主義聯邦中獨立,克羅地亞獨立戰爭爆發。10 月,塞爾維亞人控制的南斯拉夫人民軍從海面向杜布羅夫尼克發起進攻,曾經屬於高級軍官們的軍中樂園,就此被炮彈摧毀。
“我去了 Hotel Kupari。”?
來自新西蘭的戰地攝影師 Wade Goddard 告訴我,1992 年的時候他正在杜布羅夫尼克報道。
“看上去和現在差不多,空空如也。只是還沒這麼殘破。”
期望在博物館中尋找到更多關於庫帕裡的蛛絲馬跡的我,在當地人的建議下來到位於老城的 War Photo Limited 攝影博物館。Wade 的照片正在贰樓的展館中展出。在他的敘述中,我看到了壹些未能通過相機最終成像的圖景。?
“有壹些駐扎的軍人。酒店前面還停了壹輛 Leopard 坦克。那是德國制造的坦克。是克羅地亞軍隊使用的。”?
22 歲時,Wade 只身來到巴爾幹半島。他想成為壹名攝影記者。?
“我想知道是什麼會讓壹個人想拿起槍,殺了另外壹個人。我想講沖突的故事。”?
90 年代,沖突的故事在這兒,所以他來了。?
Wade 大多數時間都是自由職業。1992 到 1994 年他給路透社工作,1997~1998 年,又給紐約時報。斯雷布雷尼察圍戰(Siege of Srebrenica),科索沃戰爭,他都在場。?

正在展覽的 Enclave - East Mostar | 圖源:warphotoltd / 攝影:Wade Goddard, 1992
因為家庭,戰後 Wade 在克羅地亞定居下來。25 年過去,如今紐約時報付給攝影記者的報酬成了他過去替他們工作時的壹半。“廣告商們都從雜志撤到互聯網了,攝影師也就沒錢了。” 網絡上的圖像洪流,讓壹張照片能賣出的價格迅速貶值。現在他的身份變為了壹名策展人,為 War Photo Limited 工作。?
圖源:thebigidea.nz / 攝影: Ellen Falconer
“有壹些人沒有停止。就像這位女士。” 他從展櫃上拿出壹本保拉·布朗斯坦(Paula Bronstein)的攝影集。
“她剛剛從烏克蘭離開,去了阿富汗。她沒有房子。70 歲了,還在全世界跑。”
“She’s amazing.”
作為鏡頭後的觀者,戰爭似乎並未帶給 Wade 過多的創傷。但他仍然記得那壹天早上醒來,聽到 20,000 名被撤離的母親和小孩同時哭泣時的聲音。?
“你不知道那聲音能有多大,簡直像是足球賽。”
而 Marinko,則是這場戰爭實實在在的經歷者。在 Sr? 山頂的獨立戰爭博物館,我遇到了他。當我問他南斯拉夫人是否真的像外界所認為的那樣沖動、固執又情緒化時,他搖了搖頭開了個玩笑,但很快又誠實地承認道 “叁個都對”。
31 歲時,Marinko 在克羅地亞軍隊中服役,擔任炮兵。他所在的小鎮,全鎮只有壹座大炮。塞爾維亞軍隊撤離庫帕裡後,他在那待了 3 天。
在炮彈擊毀的廢墟中,他發現了兩封信件。是家中年邁的父親寫給他們的兒子,希望他們能夠從這些豪華酒店的殘骸中搶壹些電器帶回故鄉。?
“他們撤退的時候把整個地方都燒毀、破壞和洗劫了。” 他在谷歌翻譯裡壹個字母壹個字母地按下這句話。因為語言不通,我們的整場對話都多虧智能技術的幫助才得以完成。
除了戰艦和坦克,庫帕裡受到的更嚴重的損害,也許來自這些撤退的軍人。戰爭結束後,克羅地亞軍隊在作為駐扎營地使用的庫帕裡壹直逗留到了 2000 年。在他們撤離時,發生了被當地人稱為 “世紀的盜竊(kra?e stolje?a)” 的大洗劫。那之後,庫帕裡才成為我們今天見到的這個模樣。
重建,杜布羅夫尼克
戰後,克羅地亞經歷了全方位的重建。
從居民樓、紀念碑、學校到歷史文化遺產,建築物的修復是除居民安置、文化身份重塑外戰後重建的重要部分。特別是對於被列為世界文化遺產的老城來講, 它擁有的數不清的宮殿、教堂、廣場、噴泉、橋和城門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害,以至於直接登上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 “瀕危世界遺產名單(World Heritage List in Danger)”。
搖搖欲墜的歷史、無家可歸的難民、等著上學的孩童和有限的資金,和這些相比,那幾座曾經只服務於高級將領的廢棄酒店,眾人自然是無暇顧及。等到這壹切都塵埃落定,國家重新走上了經濟發展的軌道,新的酒店也紛紛拔地而起,而曾經的風水寶地庫帕裡依然像是被世界遺忘壹般,遲遲未得到修繕。
Wade 對此有壹套自己的理論。
“這個規模的建築,要全部推倒重建,成本是巨大的。買下海灘的錢,加上拆除、重建 …… 相比起來,直接找片地造壹個新的酒店成本反而更低。”?
Wade 善意地提醒我,除此之外,賄賂也是少不了的。
“不要忘了,這可是克羅地亞。” 即便打點到位、痛下血本,也並不代表投資就有了保障。克羅地亞沒完沒了的官僚主義很可能將到手的項目搞黃。“之前壹個投資商想要在 Sr? 山頂建壹個高爾夫球場。市政府最終給他擺了壹道,叫停了項目。他還因此告到了法院。”
諸多原因,使得庫帕裡對於私人投資者來說並不是壹個好的選擇。當然也有財大氣粗者非要騎老虎的,比如俄國富商 Sergey Gljadelkin 的艾威資本(Avenue Investments)就於 2015 年贏得了競標,希望在此建造壹座新的麗斯-卡爾頓酒店(Ritz Carlto)。然而克羅地亞政府還是在 2018 年宣布了終止這個計劃。在它之前,Rixos、Valamar 等許多酒店集團都對庫帕裡表示出興趣,但最終都不了了之。半個世紀過去,這片鐵托欽點的黃金海岸竟然還沒有找到接盤之人。
根據當時國家財產管理辦公室主任 Mladen Pejnovi? 的說辭,他們是在嚴控項目的標准:“庫帕裡需要壹個頂級配置的豪華酒店,只有像艾威這樣的投資方才能承擔得起。” 而在出租車司機 Marko 的眼裡,這不過是 “錢沒給夠” 的另壹種說法。
“我們是壹個貧窮的國家,不像中國。” 31 歲的Marko 說,“我們的政府只想把所有的東西都賣掉。他們根本不關心這個國家,只想把偷來的東西賣個好價錢。”?
我在海邊的公路徒步時遇到了 Marko。當時的我正處於脫水邊緣,執拗地想要從近郊免費旅行到市中心。他的出租車停在路邊,宛如沙漠中的海市蜃樓。?
在 Marko 看來,醫保、教育都是急需財政支持的領域,但這其中無利可圖 —— 旅游就不壹樣了。克羅地亞首屈壹指的自然人文資源,成了政客空手套白狼的利器。他們甚至希望修改法律,把現在公有的海岸變成可以買賣的財產。
顯然,和戰後建築物的重建壹同到來的,是克羅地亞的去共產主義化。乘著這趟風,另壹種意味上的改頭換面悄悄發生。戰後外國資本在克羅地亞的投資成倍增長,尤其在 2005 到 2006 年間, 外國資方對本國酒店和餐飲業的投資增幅達到了 73.8%。?
Marko 告訴我,如今杜布羅夫尼克市場份額最大的幾家連鎖酒店,都有外資進駐。“Valamar 最大股東是奧地利人,Adriatic Luxury Hotel 股東是智利人,Rixos 是法國和土耳其。” 在以旅游業為支柱的杜布羅夫尼克,酒店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Wade 也持同樣的觀點。他告訴我在銀行和金融領域,克羅地亞受外國資本的侵蝕更加顯著。
“戰爭前克羅地亞沒有外資銀行。現在克羅地亞的銀行,要麼是奧地利銀行,要麼就是德國銀行、意大利銀行。僅有的叁家國有的銀行就是克羅地亞國家銀行,郵政銀行,以及 Sper 銀行。它之前是俄羅斯銀行,只是最近才被克羅地亞收購。”
“這就是你控制壹個國家的方法。” Wade 說,“要想控制政治,先控制資金。”
也許這能夠幫助解開杜布羅夫尼克的謎題:這裡擁有來自全球的游客資源,物價基本與意大利壹個中等城市持平,位處世界銀行公開界定的 “高收入國家”,為何它的市民們依然生活在 “國家貧窮” 的感受中?
“你住在 Adriatic 嗎?剛從那裡上車。” 反光鏡裡 Marko 問。?
“沒有。我只是走不動公路了。” 我看上去可不像能住上 5 星級酒店的人,我心裡暗笑。
這我可住不起。| 圖源:classic collection holidays
汽車的速度真是比我要快得多。吹著冷氣,望著窗外掠過的寶石般的海水,我開始出神。?
杜布羅夫尼克仍然屬於克羅地亞嗎?又或者,它已經成為壹座服務肆方游客的、帶著中世紀魅力的人造休閒樂園了呢?
世界的游樂場
在 Ivo Jupek 的印象裡,庫帕裡 “聞起來味道很不好”。他及他的同伴覺得那片海灘沒什麼意思,只有老頭老太太才會去。除此之外,沒什麼印象。?
因為手機沒電,壹個下午,我從烈日當頭的派勒古城牆鑽進這家有空調的咖啡酒吧。Ivo 給我遞來壹根充電線,之後用壹口流利的美式英語招呼起了客人。他留著壹頭長卷發,幹起活來很是麻利。因為客人太多,他的眼神中總是略帶焦灼。
他今年 19 歲。他說,杜布羅夫尼克留給年輕人的機會很少。
“我大部分的朋友都去了首都薩格勒布(Zagreb),去讀書或者工作。我過完這個夏天也准備離開了。”
“我打算學時裝。如果有錢想去環游世界。去越南。” Instagram 的照片裡,他身著壹件鏤空薄紗上衣,套著尖頭皮靴的腳高高踢起,簡介壹欄掛著叁個字:Just for fun。
Just for Fun
杜布羅夫尼克的物價水平被旅游業抬得非常高。簡單壹瓶水在超市能賣到 10 塊,餐廳裡壹頓意面,價格在 70~120 人民幣不等。而年輕人能從事的工作,只剩下薪水微薄的服務行業。
“去年學生工作的時薪在 30 到 35 庫納之間(1 庫納約等於人民幣 0.93 元),最受歡迎的崗位是服務員、餐飲支持人員、清潔工、女傭和其他酒店家政。” 杜布羅夫尼克學生中心主任Marko Potrebica 說。
根據全球可持續旅游委員會(Global Sustainable Tourism Council)2020 年的報告,超過 35% 杜布羅夫尼克人的工作可歸類為。失衡的行業結構和不樂觀的就業情況,讓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湧向奧地利、德國等其它歐洲國家尋找機會。外籍勞工因此補上了他們的空缺。
這不禁令人遐想,那些高薪 fancy 的工作都去哪了?
“我們只有旅游業。” —— Marinko
遺憾地講,因為整個國家的經濟結構,像 Ivo 這樣的年輕人想要找到壹份非旅游行業的工作,注定是壹件難事。
克羅地亞是最依賴旅游業的歐洲國家之壹。根據世界旅游業理事會 (WTTC) 2019 年的數據,旅游業對克羅地亞國家經濟的貢獻達到了 24.8%,排名歐洲第贰(第壹是它同樣美麗動人的鄰居黑山共和國)。?
不僅如此,克羅地亞這塊旅游大盤的生殺權還沒被掌握在自己人的手裡。2016 年,國際旅客在克羅地亞的消費達到了 455 億歐元,約占到了整個國家 GDP 的 19%,同時約有 7% 的就業崗位直接與國際旅行相關[1] —— 也就是說,如果有壹天外國游客們決定不再光顧克羅地亞,整個國家的經濟將會損失 1/5。杜布羅夫尼克對國際旅客消費的依賴程度更甚,近 97% 的旅游業收入都直接與國際消費有關。?
“夏天的時候覺得杜布羅夫尼克並不屬於我們。到了冬天,才覺得是我們的城市。” Ivo 壹邊打啤酒壹邊說。跟他換班的同事 Ivan 來自塞爾維亞,他在位於北部的第贰大城市諾維薩德(Novi Sad)上學,趁著夏季旅行高峰來這裡掙壹點外塊。季節壹過,又要匆匆離開。?
杜布羅夫尼克好似壹個大型的主題公園。
走馬觀花的游客、季節性兼職的學生、背井離鄉的外籍勞工,都是這場夏日繁榮幻象的過客。倚靠在派勒城門(Vrata od Pila)前半米高的城牆上,你能看到不同膚色的人群從老城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人數最多的是來自英國、美國和德國的游客。[2]
旅游高峰季的杜布羅夫尼克。圖源:flickr /攝影:Amber
疫情期間,失去游客的老城長出了草 | 圖源:croatiaweek / 攝影:Lajk Restoran
在這裡,你很難發現戰爭的痕跡 —— 因為旅游業的關系,這座城市甚至不允許流浪漢的存在。歷經重建,它的新貌是人人趨之若鶩的度假樂園。與舊時的庫帕裡不同,這座樂園的景觀不再專屬於高軍銜的南斯拉夫軍官,而易主為來自世界各地的消費者,資本重回西方國家的口袋。?
早晨,半小時壹趟的 3 號/ 6 號/ 8 號巴士,把壹車車的游客從附近的 Gru? 、Lapad 等住宿中心地帶直接運到這座中世紀樂園的門口。再窮壹些的背包客,就住到近郊的 Mlini。從世界另壹端駛來的游輪停靠在杜布羅夫尼克港,向岸上的餐廳、咖啡館和禮品商店源源不斷地傾倒出游客。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將會前往《權力的游戲》紅堡取景地的羅維裡耶納克要塞(Lovrijenac)和聖依納爵教堂(Church of Saint Ignatius)巡禮,在幾個小時候之後又匆匆登船,結束他們的壹日游。
晚上 8 點,人們開始在老城附近的 Pile 車站聚集。10 分鍾路程 90 塊人民幣的出租車費,讓錢包稍緊的人選擇在夜色中佇立張望,等待夜班巴士把他們捎回自己的棲息地 —— 我也是那其中之壹。?
來自異國的資本,雇傭來自異國的工人,為來自異國的游客提供壹場異世界旅行的幻覺。當冬日的第壹絲寒風吹起,歡場之內門可羅雀。像 Ivo 這樣生在長在此的年輕杜布羅夫尼克人,卻早已收好行囊,坐上了從樂園駛出的單程大巴。?
幾公裡之外,那幾處海邊的廢墟,好像這座被重構粉飾的樂園還未來得及包上塗料的壹角,隱隱透露著壹些來自過去的訊息。
裸露的歷史,被遺棄的場所
在巴爾幹半島,像庫帕裡這樣被廢棄的人造物很多。?
90 年代席卷整片大陸的南斯拉夫內戰,制造了遍布波黑、克羅地亞、塞爾維亞、黑山等前南國家的眾多廢棄酒店。除此之外,還有逃難的波斯尼亞人丟棄的房屋、建立於贰戰時期的反法西斯巨型紀念碑……這些場所與當代社會格格不入,或已被人遺忘。它們是被中斷的歷史的見證,是裸露著的、共產主義時代的巨型廢墟。
在俄烏沖突愈演愈烈的當下,這樣誕生在戰爭和劇變下的被遺棄的場所將會越來越多。
毀滅之後的無主之地,人人都可以成為它的主人。等待著庫帕裡的,同樣是待價而沽的命運。沿著海岸線,你可以散步到緊鄰庫帕裡的斯瑞布瑞諾(Srebreno)海灘。盡管只有拾幾分鍾的步行路程,這裡卻是全然不同的另壹番景象,連海水也從 “亞得裡亞藍” 變成了另壹種顏色。沒有亂石、碎片、廉價的鐵皮和無政府主義,在斯瑞布瑞諾,喜來登酒店和精品小酒館早已進駐,發綠的海灣停滿了星星點點的白色小游艇。

老兵 Marinko 告訴我,今年 4 月,來自新加坡的 HPL 集團已經購得了庫帕裡 90% 的資本。他們即將推倒這片屬於過去的無用廢墟,建立起壹座新的肆季酒店(Four Seasons)。除了受正式文件保護的 Hotel Grand,所有的建築都將消失。?
2018 年,杜布羅夫尼克建築師協會曾與文化部發起了壹項倡議,提議將庫帕裡作為文化遺產加以保護。為引發公眾對這幾座即將被拆毀的建築遺產的關注,兩名克羅地亞建築師 Bo?o Beni? 和 Morana Rozi? 曾在 2020 年發起過壹場海灘上的民眾集會。盡管得到了所有專業協會的支持,因為缺少足夠的科學依據,這壹切並未能發生。好在由於他們的努力,新的投資者們將不得不在拆除這些建築前對它們進行詳細記錄,所有的草圖和文件都將被存檔。
離開庫帕裡的那天,天空正下著小雨。路過 Hotel Grand 時,我偶遇了來自薩格勒布的電影拍攝團隊。他們正在為壹部講述著名女攝影師故事的好萊塢傳記電影做准備。Grand 的外牆裝點上了散發著人工氣息的 40 年代復古招牌,標志性的前廳被塗上了暗示炮火和轟炸的黑色塗料。像是被翻新了的傷口。
攝制組從薩格勒布開來的道具車
克羅地亞已經被壹個全然不同的體系接管。壹些人認為這給他們帶來了更好的生活,壹些人則對此惋惜。我並非當地人,無法做壹個有所依據的決斷。但透過這些裸露著的、銹跡斑斑卻實實在在的人造物,我似乎可以用眼睛觸碰到這裡曾發生過的壹切。?
也許這就是我們沉迷廢墟的理由。
再見,Kupari。
壹張小全家福,從左至右:Pelegrin, Kupari, Grand, Gori?ina I, Gori?ina II-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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