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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2-11-17 | 來源: 視覺志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李大姐是肆川人,今年47歲。
1999年,她經熟人介紹,從老家來到北京,進入松堂關懷醫院工作。
23年來,她照顧過上百位臨終者,有正值壯年的癌症患者,也有年事已高的臨終老人,看護時間最短的不到半個月,最長的能有8、9年。
由於工作性質特殊,李大姐需要24小時無間斷地陪護在病人身邊,每壹秒都可能和「死亡」打照面。
我很難想象,壹個人如何在如此壓抑而沉悶的氛圍中日復壹日地工作?臨終醫院裡的人們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
而24小時過後,我深刻認識到自己對「衰老」和「死亡」的狹隘理解,也終於揭開了蒙在「臨終關懷醫院」上的黑色面紗——
或許,令人恐懼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我們對死亡的固有想象。
以下是我在松堂24小時的觀察——
01.臨終醫院?真「晦氣」嗎?
凌晨4點,松堂關懷醫院已經開啟新的壹天。
深秋清冷的天氣、車輛寥寥的公路讓這座位於北京伍環外的醫院更顯寂靜。
在叁樓病房見到李大姐時,她剛整理好床鋪。因為要全天候在病房內「待命」,所以松堂的護工沒有單獨的宿舍,而是和臨終者同住。
他們遵循著「反常」的生物鍾,在幾乎不存在個人隱私空間的狀態下生活。
但在決定當護工那刻,李大姐就做好了心理准備,這麼多年來,也早就習以為常。
李大姐照顧楊奶奶
她目前看護著壹對老夫妻——蔡爺爺和楊奶奶。每天早晨在打理自己前,李大姐需要先給老兩口洗漱。
蔡爺爺74歲,5年前突發腦梗,幸好治療及時,沒有引發更嚴重的後果,但從那之後,他的右手就無法靈活使用,腿腳也越來越不利索。
楊奶奶在上半年意外摔倒,導致大腿脛骨粉碎性骨折,由於身體狀況的限制,醫生不建議立刻手術。
自此,奶奶的活動空間就被框定在壹張單人床上,兩位老人在家的生活也變成壹團亂麻。
「沒有子女照顧嗎?」
有的。
兩位老人的獨生女蔡阿姨會定期上門探望他們,但她的小外孫女剛上幼兒園,需要人幫著帶,蔡阿姨沒有足夠精力兼顧老人和小孩的生活。
家裡也試著給老人請鍾點工,但鍾點工能做的事同樣很有限,清潔完屋子、衣服、做完午飯就已經盡了這份工作的職責。
因此,吃了上頓沒下頓、沒人幫忙及時注射胰島素的狀況在兩位老人的家中頻頻發生。
生活的失序在外貌上也有很大體現。
蔡爺爺說,那段時間自己的頭發長到能蓋住臉,「都看不出人樣了」。
家庭無力承擔繁重的看護工作,成為全家人不得不接受的現實。
李大姐陪蔡爺爺聊天
於是壹個月多前,兩位老人在女兒的陪伴下進入松堂關懷醫院。不舍和糾結肯定會有,但這個選擇至少能讓老人體面地度過晚年。
其實,像蔡爺爺和楊奶奶這類生活很難自理,但神智清醒、沒有重症,甚至有時還能借助輪椅活動的老人不是孤例,不過這類人群在醫院也絕非多數,他們只占叁成。
大多數臨終者的情況更為復雜,年齡跨度也很廣。
幾個月前,李大姐曾照顧過壹位40多歲的女性,劉女士(化名)。
劉女士是癌症患者,腦部長了難以摘除的腫瘤,早年間和丈夫離婚,有壹個20來歲的孩子。她平時不愛講話,但很清楚自己沒有多少日子了,心裡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孩子。
某個夜裡,劉女士突發高燒、離開了人世。因為走得匆忙,她沒能見到孩子最後壹面。
「和孩子好好告別」成了她在生命盡頭未遂的心願。
松堂關懷醫院的某間病房
而在醫院的壹樓走廊深處,有壹個清靜的小房間,裡面擺放著拾張嬰兒床。
這是松堂的嬰幼兒病房,裡面收治過的孩子最大不過叁肆歲,最小只有幾個月。
很難想象,這麼年幼的生命會和「臨終者」這個稱呼聯系在壹起(电视剧)。
走到房間最裡側,你會聽見重重的呼吸。
發出聲音的人是壹個腦積水的小男孩,他的頭相比普通小朋友膨大了幾圈,這是腦積水的典型病征。
但如果你向他招手,或者和他講話,他並不是毫無反應,他會擺動小手回應。
他是能感知到外界的鮮活生命,這壹點和任何普通小朋友無異。
被送進松堂的孩子大多像他壹樣,天真、可愛,卻有著難以治愈的先天缺陷。
朱朱也是,他剛出生幾個月就被送到這裡,現在已經壹歲半了。
乍壹看他和普通孩子沒什麼差別,但因為腦梗,他的腦袋始終只能倒向壹邊,隨著年紀增長,這種狀況會更嚴重、更明顯。
他的本名其實不是朱朱,准確來說,朱朱沒有名字,他在登記簿上的姓名是「王某之子」。
松堂關懷醫院的嬰幼兒房
早晨8點,醫院後面開進壹輛殯儀車。又壹條生命即將完成告別儀式,去往另壹個世界。
而這樣的場景,在松堂太過平常。
李大姐仍在3樓病房裡工作,走廊壹側的某間病房裡,時不時會傳來臨終者疼痛的呻吟。
松堂這天的早晨,無疑是灰暗的。
衰老的不可阻抗,病痛和死亡的無差別攻擊,讓人喘不過氣。
直到陽光點亮病房裡的玫瑰假花,才顯出壹抹顏色。
02.看見TA姓名
「哥哥姐姐,你們要吃果丹皮嗎?」
這是彬彬逢人就說的話。
上午9點,醫院集中活動的時間,彬彬穿著壹件綠色外套,在壹樓活動室外徘徊。
她背著大挎包,包裡放滿「奇珍異寶」,隨手就能掏出壹個綠色系眼鏡框搭配外套。
護士姐姐看見她,叫她進活動室玩。彬彬接過護士遞來的話筒,在大家面前大大方方地唱著《同壹首歌》,盡管她只會循環前肆句。
唱歌之外,彬彬最大的愛好就是在醫院裡走來走去,和不同的人搭話,換不同的衣服。每天都能「日行兩萬步」。
她很快樂、也很純真,生活得無憂無慮,和小朋友壹樣。
但其實她的生理年齡已經38歲。
彬彬在活動室外
彬彬11歲時,她的媽媽突然走失,而彬彬對世界的認知也從此停滯。
後來,爺爺奶奶壹直照顧著彬彬。兩位老人離世後,叔叔、嬸嬸又接過看護彬彬的接力棒,直到他們也開始心有余而力不足,才把彬彬送到松堂。
直到現在,叔叔、嬸嬸還是會經常來看彬彬,給她帶零食、水果和新衣服,松堂的工作人員和志願者們深知彬彬的喜好,時不時會送給她壹些帽子和小配飾。
彬彬是精彩的,是被愛包圍的。
在松堂的很多「臨終者」也壹樣,他們有姓名、有個性,絕非壹群蒼白無望的行將就木之人。
中午12點,醫院大堂舉辦了壹場小小的生日會,生日會主角是89歲的武奶奶。她臉上的皺紋很引人注目,像「貓咪胡須」。
陪伴在武奶奶身邊的是她的親人,兒媳婦在現場掏出口琴,吹了壹曲《祝你生日快樂》。圍坐在武奶奶肆周的,是她在松堂醫院的叁個好姐妹。
這「肆朵金花」在院子裡活動時,喜歡坐在壹起聊天。不過,雖說是「聊天」,但其實大家的交流方式就是「各說各話」。
在她們的世界裡,比回答更要緊的,是有壹個舒適輕松的環境去表達自我。
「貓咪奶奶」武奶奶
分蛋糕時,壹個奶奶行色匆匆地從大廳經過,她穿著壹條紅紫格子紋的裙子,端著洗臉盆快步往浴室趕。
她是花花,每天中午都要洗個澡才舒坦,問她今年幾歲,她會回答「剛滿18」。花花肚子很大,她總是壹本正經地說裡面裝著寶寶,有時裝了2個,有時裝了5個。
「花花為什麼這樣說」是大家心裡的壹個謎。
這些可愛又獨具特色的「人物小傳」,松堂很多工作人員都知道。
即便是「已逝者」的故事,他們也如數家珍。
李大姐曾談起她照顧的第壹個病人,壹位60歲的盲人孫大爺(化名),從沒結過婚,也沒有子女。
孫大爺心髒出了問題,送他來醫院的人是單位的同事。
在松堂生活的叁個月,他不想依賴導尿管,大小便會讓人扶去衛生間。會自己去打飯,只是吃完後需要人幫忙刷碗。
他盡力維持獨立和體面的生活,直到不得不臥床那天。
李大姐當時24歲,雖然有36歲的年齡差,但他倆溝通壹直都很愉快。
和孫大爺相處的時間裡,李大姐印象最深的是兩人出去散步的日常。
當時松堂還在玉蜓橋附近,醫院旁邊有壹個很大的鳥市。每當孫大爺說想出去溜達溜達,李大姐就會牽著他到那邊去轉悠,買點小零食。
最後,孫大爺因為心髒病突發去世,醫院幫忙安排了後事。
醫院涼亭
「挺心疼的,我總覺得他心裡還憋著話沒說。」
時隔多年,李大姐仍然記得那時的感受,「像失去朋友壹樣的心情」。
這種傷感並不會因為經歷次數多而減淡。
護工、護士、醫生、藥師包括志願者依然需要在壹次次的講述、寬慰和告解會中將負面情緒排解出去。
而「記住」,則是疏導完悲傷情緒後的重要命題。
在松堂,有壹本志願者整理的相冊,裡面的人物,都是曾在松堂走完人生最後壹段旅程的臨終者。
或許生者無法阻擋他人死亡的進程,但只要在腦海中留存關於「逝者」的記憶,他們就會成為生命長河中壹顆始終閃爍的星星。
我們可以這樣堅信。
03.關於死亡 關於微光
下午15點,松堂院子裡的噴泉,閃爍著波光。
還能活動的病人下樓到院子圍坐在壹起,聽聽音樂,做做保健操,和周圍的人聊聊天,大爺們可以在院子裡找護工大叔舒舒服服地剃個頭。
臨終者最常發生的問題之壹,是感覺自己不被理解也沒有人可依靠,會很孤獨。
因此下午聚在壹起的兩叁個小時,是讓大家保持身心愉悅,維持社交關系網的重要時間。
也是這時你會發現,在臨終者之間,「死亡」呈現出復雜的「眾生相」,而不是統壹的可怖模樣。
松堂下午集中活動
蔡爺爺很開心,跟伙伴們大談鄧麗君的壹生。
聊歷史、訴說他年輕時當采購員的經歷,是他來到松堂後最重要的消遣之壹。大家也很捧場,雖然聽了很多次,但每次都還是能當成頭壹回來聽。
他常掛在嘴邊的壹句話是:「人生最後壹段旅程,要高高興興地走完」。
對於死亡,蔡爺爺的態度很樂觀。
陳奶奶也現身了。
松堂院牆上有壹條標語是「我要活到120歲」,她是整個醫院最接近目標的人。
她今年104歲,頭發花白但腿腳依然好用,甚至還能幫80歲的老人推輪椅。
她已經活過了壹整個世紀,對於「死亡」已經沒有恐懼,只有坦然。
楊奶奶依然會難過,不是為「臨終」難過,是為自己臥病在床,不能「體面地活」而難過。
她時常講起小時候在上海的生活,唱點小曲兒,教大家說上海話,說著說著就潸然淚下。
李大姐會握著她的手寬慰說,「別難過,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楊奶奶總會回答,「這是開心的淚水」,幼年的時光是她記憶中的金子。
彬彬換了壹條花裙子、壹件小洋裝外套,朱朱坐在嬰兒車裡,打量著周圍的人。
對他們來說,「生命」「死亡」或許只是朦朧不清、難以理解的詞匯,最重要的只有當下的快樂。
有兩個大爺相談甚歡,護士告訴我左邊的大爺過去是在清華任教的老師,右邊的大爺曾經試圖結束自己的生命,被救回後進入關懷醫院,和「清華老師」成為摯友。
對於「死亡」,兩位大爺或許有更為獨到的理解和反思。
陳奶奶和朱朱的「世紀同框」
而對李大姐和松堂的工作人員來說,這份工作潛移默化的影響是,他們逐漸認識到「死亡是壹個自然發生、難以逆轉的生命進程」。
這和我們長久以來,對死亡的既定敘事相悖。
我們的文化總是在排斥死亡、恐懼死亡,費盡心思在最先進的醫療技術中,尋找延長生命的更好方式,放棄治療有時被看作是懦弱的選擇。
哪怕代價是讓老人、病人承受更多不必要的痛苦,讓「生」的體驗大打折扣。
正如阿圖·葛文德醫生在《最好的告別》中描述的那樣——
恰恰是因為我們的文化拒絕接受生命周期的限定性,以及衰老與死亡的不可避免性,我們的末期病人才會成為無效治療和精神照顧缺失的犧牲品。
但實際上對臨終者而言,最重要的或許不是「強制逆轉死亡的進程」,而是「尊重生(电视剧)命易逝」,給予他們足夠的關懷和照顧。
這也是松堂關懷醫院貫穿始終的理念——
提高臨終者的生命質量是延長生命的最好方法。
至少讓生命最後壹段旅途在愛、詩歌和溫暖中度過。
那麼,承認「生命有期限」「衰老和死亡不可避免」,對生者的意義是什麼呢?
我想起某社交平台曾發起壹個話題是#寫給天堂的你的壹封信#。
參與話題討論的人們紛紛發布信件,去紀念親人、愛人、友人,包括陪伴了自己壹程的小動物們。
書信講述著TA的壹生,寫信人和TA之間那些閃光的回憶,以及希望TA在天堂能開開心心,常來夢裡看看……
好像在書寫的過程中,那些沒來得及說出的告別,都有了寄托和出口。
而由此衍生的,還有壹批#天堂回信#,其中壹封是匿名網友以小狗的口吻寫給了傷心的主人,書信內容是——
親愛的主人:
我是小狗
我很愛你
所以當我發現
你不愛自己的時候
我很難過
愛你的小狗
圖源微博 @小狗的口袋
所以,或許看見並走近「死亡」,並不是剝奪人們悲傷的權利,而是創造壹個情緒的出口,提供相互療愈的樹洞。
不再執著於對生的無止盡追求,而是去思考死的坦然和生命最後壹段旅程的體驗感。
而當人們真正開始接受「死亡」,才能更好地珍惜「活著」的日常。-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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