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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1-30 | 來源: 中國新聞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沒有躲過“路殺”的中國豹
豹子躺在地上,已經死了幾個小時,腿部傷口和嘴角流下的血液開始凝結。郭志宏趕到林場,確認死去的是壹只雌性華北豹,屬於國家壹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郭志宏是寧夏六盤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辦公室副主任,在六盤山工作23年,親眼見過華北豹兩次,算上這次屍體辨認,就是叁次。
這只華北豹死於2022年12月29日清晨的壹起車禍。事故發生於寧夏固原市境內省道S203疊疊溝路段附近,距離華北豹的重要分布區——六盤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有100多公裡,距離固原市區只有20多公裡。從地圖上看,這條公路貫穿山脈,意味著豹如果要從山脈的壹側遷移到另壹側,勢必要穿過公路。
2022年12月29日,壹只雌性華北豹在寧夏固原市遭遇車禍去世。拍攝:郭志宏
華北豹是世界上目前公認的9個豹亞種中唯壹的中國特有豹亞種,也被稱為中國豹、金錢豹,被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紅色名錄列為易危(VU)物種。由於有關華北豹的科學系統調查研究壹直缺乏,中國境內野生華北豹的數量究竟有多少,學界現在還給不出統壹的答案,有說法是“僅剩下200只左右”,也有說法是“小於1000只”。
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王放團隊在六盤山開展華北豹保護調查工作已經叁年,王放對《中國新聞周刊》說,在六盤山,華北豹數量只有30只上下,現在因意外死掉了壹只健康的成年豹,並且是壹只可繁殖的雌性個體,非常可惜。
豹的“路殺”事件不僅發生在六盤山,近幾年,山西陵川縣、中陽縣等地也曾出現豹因車禍死亡的事件。
除了導致路殺,道路對於野生豹種群的影響還體現在侵占和切割豹的棲息地等許多方面。劉蓓蓓是中國貓科動物保護聯盟(以下簡稱貓盟)的華北豹研究負責人,她認為,在華北豹種群恢復的過程中,公路是壹個相當重要的影響因素。
野生豹種群正在恢復
在歷史上,中國的絕大部分森林都曾有豹出沒。國家林草局東北虎豹監測與研究中心副主任、北京師范大學虎豹研究團隊馮利民副教授介紹,過去的百余年內,世界范圍內的豹分布區和種群開始減少,尤其在最近數拾年內開始銳減。中國的豹種群也面臨相似的遭遇。豹逐步在中國大部分的歷史分布區銷聲匿跡。2000年前後,林業部門開展過的壹些專項調查反映出,無論是在東北、華北還是其他省份,豹的分布都在急劇減少,但是科學的數量統計卻壹直缺乏。
豹減少的原因有很多。據統計,山西省僅在20世紀60年代就捕殺了約1750只華北豹。除了人類捕殺,棲息地破壞、自然災害等也是導致豹減少的因素。
在2000年之後,豹出現的信息開始逐漸多了起來。馮利民說,在這期間,中國政府實施了壹系列的生態保護工程,比如天然林保護工程、叁北防護林工程等大型生態保護工程,很多重點林區的森林、生物多樣性得到搶救性保護,更重要的變化是,隨著城鎮化的持續推進,越來越多的人從農村進入城市,這些地處邊遠地區的人類活動強度、森林幹擾強度也得到很大的緩解,所以,很多區域的野生動物種群獲得了難得的休養生息機會。這是豹種群在歷史棲息地可能恢復的最重要背景。
“原來殘留下來的豹少數個體或小種群,得到了喘息機會,有機會成功繁衍,並經過壹代壹代的擴散,逐步實現種群恢復。”盡管如此,馮利民說,2000年到2010年左右,國內關注豹的科研人員拾分稀少,“這時候中國還是極少地方有豹存在的證據,都不知道哪兒有豹,當然關注和研究的人就非常少”。
2010年之後,發現豹出沒信息的地點多了起來,陝西、山西等地陸續開始有豹在野外出沒的確鑿影像。豹作為食物鏈頂端的大型食肉動物,只有其生存的生態系統和食物鏈恢復到良好狀況,才能支撐豹的種群有效繁衍和發展。
貓盟在和順縣用紅外相機拍攝的華北豹。圖片來源:貓盟
北京師范大學虎豹研究團隊的多年研究表明,黃土高原的豹種群開始呈現大面積恢復的態勢,很多山系、林區或者保護區發現有豹出沒,其中僅在陝西延安子午嶺林區就發現超過100只的豹種群,而且多處的豹種群數量呈現增長態勢。
馮利民總結,過去20來年,中國的豹數量壹度降到極低,但是已經開始觸底反彈,現在已經在多個區域呈現出數量增長甚至快速恢復的態勢。
伴隨著豹種群增長和恢復,種群的擴散必然發生。
大型貓科動物具有很強的領地意識,同時也需要大面積的棲息地。馮利民說,豹的雌性後代長大成年後,壹般會離開自己出生地,建立屬於自己的領地然後繁殖,雄性後代成年後,離開自己出生地更遠,甚至可能長途跋涉,擴散數拾乃至超過100公裡,這是大型貓科動物通過長期進化而形成的壹種避免近親繁殖的行為機制,“正是因為這種擴散行為,豹種群實現擴張”。
被撞死在寧夏公路上的華北豹,可能就是在華北豹種群向外擴散的過程中遭遇了不測。
郭志宏說,固原市公路上被撞死的母豹,其實距離六盤山的華北豹核心棲息地已經較遠,“應該屬於最近幾年才從六盤山擴散過去的種群”。前幾年,那附近還是荒山,隨著近幾年植樹造林,樹木多了起來,那裡的護林員告訴郭志宏,去年曾在附近山上壹次性發現了4只華北豹,“可能是壹家子”。
對於這只豹子的遭遇,王放其實並不意外,“我們的壹個基本判斷是,隨著自然保護越來越好,這樣的事情可能會越來越多。因為豹的數量在變多,越來越多豹會主動去遷移、擴散,尋找新的棲息地。所以不管是在六盤山還是其他什麼地方,這種野生動物以路殺或其他方式闖入人們生活的案例,可能都會增加。”
公路的復雜影響
中國有著位居世界前列的路網規模。據交通運輸部統計,2021年底,中國公路總裡程已經達到528萬公裡,形成了以高速公路為骨架、普通幹線為脈絡、農村公路為基礎的全國公路網。
道路對於野生動物種群的影響是復雜的。有時,動物對於道路的反饋拾分積極。
“其實很多動物都喜歡公路,因為修路的過程中會平整土地,公路兩側的坡地更為平緩,動物沿著公路或者公路沿線去遷移、擴散的時候,其實會更方便。”王放說,公路兩側,森林和灌木的組成會更復雜,可能會有更多的闊葉樹、灌叢或者雜草,也就有可能有更多食物,這對動物來說是壹個存在更多機會的環境,“即便是華北豹,公路創造出來的大地景觀對它們仍然存在某種吸引力,因為豹可以更方便地覓食和移動”。
郭志宏發現,在六盤山,華北豹經常會在防火通道上大搖大擺地走著,也會利用壹些已經廢棄的、人為幹擾很低的小道。
但是,當道路就位於豹的關鍵棲息地,並且會帶來大量人流與車流時,就會給豹種群帶來壓力。
首先是路殺事件會增多。2017年5月,壹只雄豹在山西陵川縣的公路上被撞死。2021年7月,山西中陽縣壹位交警在處理追尾事故時,發現了壹只死亡的豹,當地林業局稱其可能是在中陽-孝義公路被路殺的。2021年11月,有人在肆川G227國道上發現壹只受傷的豹子,它很快因傷勢過重而死亡,很可能是因車禍導致。2021年12月,山西交口縣壹只豹被路過的車輛撞傷,後來自行離開,有可能也已經死亡。
此外,道路會把棲息地割裂成壹個個的孤島,造成動物的種群交流阻礙。劉蓓蓓說,當道路不斷硬化、加寬,設置了隔離帶、圍欄和排水溝,並且車流量過大、車速過快,豹幾乎就不會通過公路,完整的種群就會被切割成壹個個小的種群,配偶選擇受到限制,進而導致近親繁殖,出現基因缺陷,走向種群退化。
山西和順縣是華北豹的重要棲息地。過去幾年,劉蓓蓓在山西進行了道路影響研究,在和順縣各等級公路與埡口的交匯處布設了紅外相機,用於監測華北豹及其獵物物種對道路的反應。
劉蓓蓓發現,公路等級越高,對豹的影響越大,豹就越不會通過。如果是雙向肆車道且中間有隔離帶的壹級公路,華北豹幾乎是不能穿過的,“比如和順縣中間有壹條207國道,它把和順縣分成了西邊和東邊,東邊就只有少量的華北豹個體,並且和西邊的華北豹幾乎完全沒有交流”。如果是雙向兩車道的贰級公路,豹會根據車流量和噪音決定要不要通過。而車流量更小的鄉道、縣道,對豹基本沒有什麼影響。
現在,在和順縣西側,公路對華北豹種群還沒有造成很大的影響。但是劉蓓蓓擔心,如果幾條靠近甚至橫穿華北豹棲息地的公路不斷升級,就有可能導致道路兩側的華北豹無法交流。
建設生態廊道是否必要?
寧夏那只雌性華北豹因車禍死亡的幾天後,宋大昭來到了六盤山。他是貓盟的創始人,從2020年初開始,固原市六盤山林業局、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王放團隊就聯合貓盟在六盤山開展華北豹保護調查工作,並共同發布了壹些研究報告。
宋大昭與郭志宏開始探討在六盤山自然保護區修建生態廊道的計劃。
“對於地方來說,經濟要發展,不可能不修路,未來會有更多的道路出現。但是與此同時,野生動物的生存權利要怎麼去平衡?這是壹個重要的問題。”宋大昭認為,生態廊道建設將是未來生態建設壹項很重要的工作。
生態廊道能夠維持野生動物棲息地之間生境的連接,對抗生境的破碎化。劉蓓蓓在壹篇文章中寫道,按照建設尺度和內部組成,生態廊道可以分成生境走廊和生物通道兩類。生境走廊算是大尺度的生物廊道,其長度和范圍都比生物通道大得多,壹般要具有適宜的內部生境,能夠讓物種在其中生活、移動和擴散,在這個過程中還能適應外界環境變化。生物通道則是小尺度的廊道,根據不同的建設形式,分為路上式、路下式、高架橋和涵洞等,主要針對野生動物活動中需要通過的公路、鐵路、水渠等大型人為建築所設。
“我們國家在30多年前就認識到了,如果要長期保護壹個物種,要用走廊帶的方式把這些孤島般的棲息地連接起來。”王放說,過去30多年的時間裡,我國在秦嶺、岷山、邛崍山建立了多個大熊貓走廊帶,這些走廊帶證明,當大熊貓可以在棲息地之間遷移時,各個種群都出現了穩定的數量的增加。
王放說,除了大熊貓走廊帶,國內比較成功的相關案例還有保障藏羚羊等動物遷徙的青藏鐵路野生動物通道,以及海南針對長臂猿棲息地破碎搭建的樹冠繩橋廊道。
在從事華北豹保護調查的科研人員看來,生態廊道在壹些關鍵棲息地的建設尤為重要。
在和順縣,壹條337縣道橫穿了華北豹重要棲息地。過去相當長的壹段時間裡,由於337公路等級較低,車流量不大,並未對當地華北豹種群造成明顯的阻隔。但是,和順縣有計劃對這條公路進行升級。在包括劉蓓蓓在內的貓盟科研負責人看來,337縣道公路壹旦升級,將明顯阻礙和順縣豹種群交流。
2020年底,和順縣政府在壹次會議上提出將337縣道公路升級為壹級公路的計劃,並提出要修動物通道。劉蓓蓓在會議上提出,貓盟的各項數據表明,337縣道修成壹級公路後,豹就完全無法通過,並且337縣道車流量不大,不需要修成壹級公路。另外,劉蓓蓓提出請來設計動物通道的專家其實不熟悉動物,並有針對性地反駁了他們對動物通道的設計。
到了2022年,和順縣政府對這個項目進行了壹些調整,找到東北林業大學的專家重新設計動物通道。劉蓓蓓認為,在公路升級無法避免的情況下,建設動物通道是壹種挽救式的策略。
而在六盤山自然保護區,郭志宏前幾年就已經意識到或許需要建設生態廊道。“現在六盤山還可以容納這些華北豹,但隨著保護力度的加強,華北豹數量增多,未來可能就要往保護區外擴散,那麼保護區外圍這些鄉道、縣道、省道可能就會對豹種群的擴散帶來影響。”
六盤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拍攝:郭志宏
生物學上有壹個概念,“最小可存活種群”,指的是種群在壹定時間內能健康地生存所需的最小數量。王放說,六盤山的華北豹數量大約為30只,小於最小可存活種群的50只的限制,這意味著六盤山的華北豹必須要和甘肅隴山或者陝西秦嶺等其他區域的豹之間有交流,否則影響六盤山華北豹的長遠生存。
實際上,在豹種群正在穩定恢復的棲息地,生態廊道的建設或許已經需要提前規劃。
目前,延安子午嶺地區豹的種群率先恢復到壹定的水平,而且這個種群還呈現持續增長的趨勢,未來勢必向周圍甚至其他省份的歷史棲息地不斷地擴散,將成為其他歷史棲息地華北豹恢復的壹個關鍵種源地。有專家認為,如果未來這個豹種群壹定要往外走,就要讓豹能順利地從這裡到達另壹個大的棲息地。假設它壹定會經過壹些道路,就需要壹些輔助手段,比如建設動物通道,恢復植被,在壹定時間內加強監測,讓豹能夠安全過去。
如何建設適合豹的生態廊道?
2023年1月中旬,郭志宏在六盤山自然保護區裡豹子容易出沒的地方又走了走。他預備在春節後,讓無人機在整個林區以及保護區外圍野生動物可能出沒的區域都飛壹遍,把可能需要建造廊道的地方標注出來。春節過後,郭志宏也想請王放團隊來壹趟六盤山,壹起討論生態廊道的選址,然後推進六盤山生態廊道的建設。
選址是生態廊道建設過程中最關鍵的環節之壹。而選址並不是壹件容易的事情,它需要建立在科學研究的基礎上。
過去叁年,固原市六盤山林業局、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王放團隊和貓盟用了數百台紅外相機,通過幾拾萬張照片,調查了六盤山華北豹的分布,通過模型分析華北豹的棲息地利用和活動的模式。
王放說,現在他們能夠粗略判斷出幾個豹可能穿過公路的地方,“如果根據數據建立模型,預測壹些地點,肯定是可以做到的”。
但是,王放也說,因為關於豹的歷史數據基本處於空白,目前只掌握過去叁年左右的數據,“這叁年的數據是否能夠完整代表豹的活動?我們據此預測的地點到底有多准確?我們其實也沒有百分百的信心。”實際上,學界對於豹的研究仍存在許多空缺。畢竟針對豹的相對系統的調查,從拾余年前才開始,壹些豹的棲息地在近幾年才建起監測網絡。
王放計劃之後在六盤山壹些重要道路兩側布設壹些紅外相機,針對廊道選址進行補充的調查監測,並計劃在2月或3月去六盤山,沿著周圍公路仔細地走壹遍,而這次華北豹被撞死地點兩側的山谷也需要進行摸底式的調查。
即便有了科學的選址,野生動物就壹定會利用動物通道嗎?
目前,國內還缺乏針對大型食肉動物的動物通道的建設案例,沒有什麼經驗可以照搬。而在動物可能穿行的公路,並不是隨便修建壹架天橋、壹個涵洞,動物就會利用。宋大昭說,要結合當地野生動物種群的特點以及棲息地的實際情況,決定設計怎樣的通道。這需要專家更深入的調查和研究。
劉蓓蓓補充說,可能還需要通過壹些手段,讓動物不通過其他地方上到路面,例如修建壹些圍欄,再通過壹些手段把豹引到動物通道來,例如補植壹些灌叢、人為修建壹些獸道,還有在周邊補充壹些水源或者食物,讓豹習慣走涵洞。
還有很多需要考慮的問題。例如在和順縣,人趕牛時也會順著公路走,劉蓓蓓說,如果公路上都是圍欄和涵洞,是不是人和牛也有可能走涵洞,那是否就會和豹子在動物通道相遇?
王放也說,當野生動物開始利用動物通道,會面臨壹些更現實的管理問題,例如可能會有盜獵分子在動物通道周圍下獸套,野生動物在動物通道周邊也可能受到投喂或其他幹擾,“如果管理不當,甚至可能成為壹個傳染病互相擴散的通道”。
換句話說,修建生態廊道不可能壹勞永逸,未來還需要長期管理。王放說,這包括在廊道周圍持續進行野生動物的監測、棲息地質量的檢測還有反盜獵的監測。
顯然,無論是設計和修建生態廊道,還是後續的長期維護,都需要大量資金投入。在宋大昭看來,未來生態廊道的規劃和建設應該由國家層面推動,“讓地方政府來做這件事,無論是科研還是資金投入,可能都是有困難的”。
現在,相比修建讓野生動物可以穿過公路的通道,壹個更緊迫和必要的工作是先shoppingmode 控制野生動物重要棲息地內汽車的時速。郭志宏說,六盤山自然保護區最近已經在和交通部門協商,預備之後做壹些醒目的標牌立在公路上,提醒“動物出沒、減速慢行”,而在壹些車速可能較快的路段,會設置壹些減速帶,讓動物能夠更加安全地穿過公路。-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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