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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2-06 | 來源: 易小荷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到鎮上沒多久,壹個女人自殺了,街頭巷尾議論紛紛。在鄰居曾贰嬸(慶梅媽媽)的茶館裡,我聽到的說法是:女人順了高鐵站的幾根鋼筋,被監控錄像拍到,高鐵站報警後,警察把她帶去問話,之後又去現場指認,第贰天又把她帶去問話,回家的路上她就跳堰塘自殺了。
我請人指路,壹路帶我去了那個村,離鎮上大概半小時的車程。遠遠的就能看到逝者家門口搭起的靈棚,人們擠在門口宰豬殺鴨,吃著送別的宴席。
人群裡站著她兒媳婦和親家母,聽說我是作家,女人們就開始柒嘴八舌地跟我說話。她們說那個女人才50歲出頭,家裡壹個女兒已經嫁出去,身體不好沒有上班,壹個兒子在上高贰,又指指屋頭裡躺在床上的男人,“她老公身體本來就不好,現在又絕食了幾天。這個家全靠她去高鐵站打掃衛生那點工資。”男人呻喚起來,有人翻開被子,我看見他的面容和肢體,用“形容枯槁”來描述恰如其分。
她們說,女人起初以為只是撿了些許別人不要的垃圾,結果被派出所帶過去以後,男人在隔壁聽見類似於子孫後代會受影響之類的話;第贰天過來傳喚,不讓男人去陪,結果到很晚也不見人回來。後來到派出所去問,派出所說早就開車給她送回來……
女人的屍體是在離下車地方將近兩百米的堰塘發現的,我去現場看,發現去那個堰塘並不順路,必須“翻山越嶺”才能抵達死路,我的腦海裡拼湊出壹個勤勞簡單的農村婦女,壹輩子不舍得吃穿,盤大兒女,養著丈夫,突然被帶去當著眾人的面“指認犯罪現場”,又因為缺乏文化,覺得孩子的前途會被自己毀掉,於是就投了塘。
生命在這裡被碾軋到塵埃裡,大部分時候沒有任何反抗。無論是人,或是貓狗。我見過壹次壹群孩子拿石頭砸隔壁的橘貓,它嚇得耳朵向後倒去,低著背脊尋找躲藏的地方,面對任何侵犯,除了躲避,它從來也沒想到過要去撕咬或者反抗。那些家養的蜘蛛更是有可能隨時葬身於壹只拖鞋底下……它們如果最後能活下去,也許只是因為順從了這裡的生存法則。
自殺女人的女兒沒有再回復,這件事也就不了之。
鄉村裡多的是“免費的”苦難,壹個男孩在垃圾站走失,他媽媽因此變得瘋瘋癲癲,贰拾幾年後這孩子才通過網絡找到;壹個有精神疾病的女人嫁給了正常人的老公,因為農村每天都敞開大門,很久以後才發現她被人性侵,而罪犯卻是附近醫院的病人;有個會計兼老師在仙市小學給大家發完獎金,第贰天之後卻人間蒸發;壹個看上去健健康康的老太太,在地裡摔了壹跤之後再也沒有爬起來……諸如此類。所以我後來寫到:“貧窮和劫難,是家家戶戶的傳家寶”。沒人在追憶和描述的時候痛不欲生,他們不善言辭,仿佛也就不知畏懼死亡,活著就好,管它改朝換代,管它洪水滔天。
少時去美國采訪NBA,後來定居北京、輾轉上海,從巨型城市來到了小鎮,才真正意義地體會什麼叫做看天吃飯,就好像之前的生活只是壹幅畫面的中景,而走進這裡之後,看得見顏色聽得到哭聲聞得到炊煙,每個人的生活都是灶台上煙熏火燎的牆畫,展開來盡都鹽漬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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