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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2-18 | 來源: 南風窗 | 有2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作者 | 邱啟媛 何國勝
管管去世了,自殺。
在社交媒體賬號發布的最近9條視頻中,他詳細記錄了他近半年遭遇的網絡暴力:誹謗他做假公益騙粉絲捐款、慫恿他臥軌、侮辱他的家人、在他直播的時候拉攏他人惡意舉報……
這期間,管管報過警,求助過律師,也找過平台,但仍然難以抵抗這些穿梭在網絡中能夠隨時刪帖、換號、注銷的“隱形雪花”。
2月11日下午,有網友看到管管用他妻子——會子的賬號開了直播。在直播中,管管進了壹個商店,問老板買了壹瓶農藥,付錢後就下播了,“前後不到伍分鍾。”
“我去找他的號已經搜不到了,沒有地址,沒有他的手機號,也沒法報警,當時很著急。”該網友告訴南風窗。
11日晚,管管在自己車內喝下農藥,當日被送到山東省棗莊醫院搶救,後送至濟南醫院進行搶救,2月14日上午搶救無效死亡。
在自殺當日的壹條視頻裡,管管寫到:“再次感謝廣大網友,願所有人和平相處,不再有網絡暴力。”
因網而紅,因網棄生
管管原名孫凡寶,是山東臨沂市平邑縣人。2021年,他因獨自開拖拉機自駕去西藏而在社交媒體上走紅。
“遠方,其實不遠,當你出發時,那麼夢想離你,就只是距離而已。”這是他發布的第壹則視頻的文案。
最初的半年,壹切還算順利。許多網友為管管加油,稱他“做了好多人想做而不敢做、沒勇氣做的事情。”
在開拖拉機去西藏的路上,管管也會將直播的部分收入用來助學或捐往災區,或者支援沿途遇到的壹些需要幫助的老人和家庭。
2021年,管管因開拖拉機自駕去西藏走紅網絡
但慢慢的,評論區的風向發生了變化。有人開始稱管管“劇本越來越多”,“不把父母氣死就算有出息了”,也有人讓他“趕緊退網”。
2022年3月20日,管管發布壹則視頻稱自己正式和該社交平台告別。“對不起,由於我自己的原因讓你們失望了,感謝這近壹年的守護。”
後來的幾個月,雖然管管沒有完全“退網”,但發表頻率已經由從前的壹天幾條轉變為壹個月幾條,而在這些視頻下,部分網友對他的評論還是“演”和“假”。
直至2023年2月9日至11日,管管集中發布了數條自己被 “壹個人及其團伙”網暴的證據。
在管管的陳述中,網暴者私信管管的商業合作伙伴,“把我說得壹文不是,各種挑撥離間。”
管管發布被黑粉辱罵的證據
據他所說,網暴者在網上用幾個賬號輪番對他進行造謠和誹謗,甚至改名為“管管自駕游”冒充管管,稱管管眾籌養鴨子是在騙粉絲的錢。
後來,管管放棄養鴨子,選擇和懷孕的妻子回老家直播帶貨,相關的人又開始組織其他人到管管的直播間搗亂、舉報,導致無法正常直播。管管陷入重度抑郁,產生厭世想法。
停播幾個月後,經過家人的勸解,管管重新開始直播賣膨化機,但對方又開始“壹如既往地網暴我”,污蔑管管借錢不還,發布侮辱視頻。
“直播間有想買我機器的,他立馬去私信不讓人家買我的機器,說我是騙子啥的,還有就是不管任何人在直播間送我禮物,他都會組織人去私信罵人家。”
壹名關注管管兩年多的網友告訴南風窗,管管被長期網暴這件事,他也是最近聽管管在直播間說起才知道。“他(管管)都是正能量的東西比較多,有時候還捐款,賣貨也都是自願買。如果有人在直播間罵他,他會說有’小黑粉’。”
2月15日,管管的妻子會子,用管管的賬號發視頻公布了管管去世的消息。
視頻中,會子向網友哭訴:“我不知道怎麼辦,因為家裡還有兩個60多歲的老人和壹個叁個月大的孩子。”
管管妻子發視頻稱管管因不堪網暴自殺
2月16日,臨沂平邑警方表示,已經針對此事立案,目前正在調查中。
但與網暴案件相關的調查遠沒有那麼容易。
雪崩之後
前幾天,過去了壹年多的劉學州案才宣布開庭。這是壹起典型的網暴事件。
2022年1月24日,尋親男孩劉學州在叁亞海邊留下了壹篇7000字遺書後服藥而亡。
尋親少年劉學州
在遺書中,劉學州控訴了生前遭遇的網暴,其養家親屬委托律師周兆成對網暴者提起訴訟。
這個過程並不順利。劉學州自殺後,許多網暴者刪除了相關內容和評論,取證變得拾分困難。
據披露,在第叁方網友提供的大量截圖證據中,有2000條涉及對劉學州的侮辱、誹謗、謾罵攻擊的網暴言論。“可以說觸目驚心,令人發指。”周兆成說。
面對人數眾多的網暴者,無法逐壹起訴,劉學州養家親屬只能選擇其中影響力較大的“大V”。
《開端(电视剧)》劇照
周兆成告訴記者,劉學州養家年邁柒旬的外祖父母表示,他們起訴並非為了經濟賠償,也沒有任何利益訴求。因為無論案件是什麼結果,劉學州都無法回來了。他們為外孫討公道,是希望劉學州被網暴致死的悲劇不要在互聯網上再次發生,希望通過這次訴訟,讓網暴者付出法律的代價。
劉學州的養家舅媽表示,此次被起訴的“大V”的粉絲量達萬級甚至百萬級。他們在劉學州自殺前多次發布侮辱性攻擊性內容,傳播范圍很廣。“先起訴他們,其他壹批活躍的網暴者,後續會繼續起訴。”
“那些人像蝗蟲壹樣,鋪天蓋地來,出了事又全部退散,甚至連當初謾罵的內容都刪除了,像沒來過壹樣。”劉學州的養家舅媽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
說出來的話和真實的後果是隔離的 / 《致命禮物》劇照
然而網暴從未終止,反而再起波瀾。
2022年10月份,劉學州舅媽的丈夫在做空調裝卸工作時從六樓摔下。面對高額的手術費,她在網上發起了求助,沒想到大量網友攻擊她“蹭流量”“吃人血饅頭”“戲精”,甚至稱“你把劉學州害死了”。
自殺前,劉學州曾給舅媽打電話,說自己被網暴了。“我當時不知道網暴是什麼意思,以為就是有人罵他。讓他不要理會就行。”
直到自己也被網暴,她才知道當時劉學州承受了什麼。“劉學州用死證明自己清白,但那網暴的人至今沒道歉。”她想為劉學州求壹個公平。
網暴法律如何長牙
劉學州案的開庭意味深長,關於網絡暴力,法律審判即將開始。
然而,法律“審判”的只是網絡暴力的結果,想要回答“如何減少網絡暴力”這個問題,需要向立法與司法規制等方向溯源。
相比於發生網絡暴力的簡單,網暴的認定和追責顯得不易。
浙江省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員高艷東告訴南風窗記者,通常,網暴者是不特定且人數眾多。而且現實中,很多網暴直到造成嚴重後果後才被認定為網暴行為,但它“往往會造成被網暴者‘社死’乃至精神失常、自殘、自殺等嚴重後果。”
網暴給當事人的打擊是巨大的,甚至是致命的 / 《優雅的謊言》劇照
此外,網暴行為中的暴力,又是壹種無形、不知名、不特定的暴力。“給被網暴者帶來壹種不知名的心理影響,加重其心理壓力,而這種暴力的傷害後果往往只有被網暴者才可直接或間接感知,換言之,即言者無意,聽者有心。”高艷東說道。
而由於互聯網的快速發展,與網暴相關的法律規范顯示出明顯的滯後性。
最高人民檢察院和最高人民法院在2013年發布的《關於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幹問題的解釋》(下稱 《解釋》)提供了為數不多的追究網暴者刑事責任的法律依據。其主要處理涉嫌誹謗的網絡暴力行為,即故意捏造、篡改並散布損害他人名譽的事實,但得是在“情節嚴重”的前提下才能追究刑責。
盡管有此依據,但造謠誹謗只是網暴行為的壹種,並不能涵蓋所有的網暴行為。
我們離網絡暴力有多近 /《開端》劇照
更為重要的是,誹謗罪是刑法中為數不多的“告訴才處理”的罪名。
它意味著,若被網暴者要想追究網暴者的刑事責任,只能自訴,而非檢察院公訴,公安機關也不介入。
這帶來的問題是:起訴者要自行舉證。但面對不特定、不知名且人數眾多的網暴者,自行取證的難度很大。
因而整體而言,目前我國規制網絡暴力行為的手段主要是民事手段,受害人也多通過提起民事訴訟的手段來維權,相關的刑事案例較少。
壹篇研究網絡暴力刑法規制的論文《網絡暴力行為的刑法規制》通過統計司法機關公開的裁判文書發現,截至2019年,公開的有關網絡暴力的刑事案例不足10例。民事案例多以賠禮道歉、消除影響、賠償損失等結束。
網絡暴力在絕大部分時候,並非是主持正義,只是群體情緒的宣泄 /《開端》劇照
但因為近幾年由網暴引發的悲劇事件頻出,2022年兩會上出現了呼吁網暴入刑的聲音。此外,國家相關部門也開展相應的整治措施。
2022年4月,中央網信辦中央網信辦違法和不良信息舉報中心在12377官網開設“涉網絡暴力有害信息舉報專區”,專項受理公眾舉報。
同時,中央網信辦為有效防范和解決網絡暴力問題,部署開展“清朗·網絡暴力專項治理行動”。
中國政法大學傳播法研究中心副主任朱巍告訴南風窗記者,有效打擊網暴行為,便需要更為完善和精准的法律規范體系。“還有就是要有待於整體網民素質的提高。”
朱巍表示,“在人的綜合素質提高的基礎上,才有真正的理性發言。”否則,就算知曉了相關的法律規定,且制定了“嚴法”,也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網暴問題。
語言有時候會成為凶器,銳利地刺入人心
此外,高艷東還建議各網絡平台建立跨平台的黑名單制度,讓網暴者無立身之所。否則,網暴者被壹個平台“拉黑”後,其換個地方,換個“馬甲”,依然“自在”。
朱巍補充說:“我們現在的這些平台實際是有能力這麼做的,但是它們沒有這麼做,(網暴過去)時間稍微久壹點,(施暴的)網民可能已經忘記了,但有些被侵害的人可能永遠不會再醒來了。-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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