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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4-02 | 來源: 八點健聞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醫生陳素文的診室是粉色的。
窗簾是淡粉色的,牆上的科普告示是深粉色的,桌上的注意事項、門口的門牌標識、地上的指引箭頭,都是粉色。
叁拾年來,診室窗外高樓鱗次櫛比,院子裡的柳樹越長越高,但醫院裡這間計劃生育科的粉色診室巍然不動,陳素文和科室成了壹個錨點,守著壹條屬於女性的避難船。
在這裡,計劃生育科醫生陳素文接納著來自不同時代、不同年齡、不同身份、背景、性格、觀念的女性。在她身邊,這些女性不用感到羞恥,不怕被看見,可以大聲討論面對生育時的困境、焦慮。
在接診的大部分時間裡,陳素文會安靜地聽完這些女性們的傾訴,仔細地給出治療意見,然後溫柔堅定地告訴她們:“不著急,慢慢來。”
在計劃生育科這艘小小的避難船上,陳素文發現,隨著教育、生育政策、人口的變化,來到船上的女性們的想法、年齡、訴求也都在發生變化——
更年輕的女孩來找她做人流手術,更年長的女性來找她“保胎”,流產手術越來越復雜、患有各種並發症的女性越來越多,而希望“上節育環”的女性,也隨著政策開放重新走進了診室。
這幾年,計劃生育科的工作重心也發生了變化,從“人流”轉成了“保胎”。陳素文也感到,相伴叁拾年的“計劃生育”這個詞的意義,變得不同了。它不再是具有時代色彩的特定名詞,而是更接近詞語的本義:“該生的時候要優生優育,同時也要選擇壹個正確的、合適的生育間隔。”
如今,越來越多的女性更加迫切地想將生育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陳素文總是在想,或許“計劃生育科”,也是時候換種稱呼了。
贰胎政策後,計劃生育科的已婚女性
陳素文不是第壹次見到這位頭發花白的母親了。
3月底的北京,正值初春。下午的陽光溫暖、明亮,斜斜地透過半透明的粉色窗簾,穿過這位母親的發絲,灑在陳素文面前壹疊疊病歷本和診療單上。
陳素文隔著口罩向這位母親打招呼,詢問道:“女兒怎麼樣?”
“8周了。”這位母親回答道,眼角的魚尾紋流出笑意。
陳素文低下頭,繼續看著診療單。她的患者並非這位頭發花白的母親,而是她未到場的女兒——壹位年輕孕婦。這位准媽媽經歷過兩次胎停,兩個月前終於懷上了孩子,卻又因此焦慮,不敢單獨去陳素文的診室看病。只能讓由母親代替她掛號,向陳素文遞檢查結果。
她告訴這位母親,讓女兒多補血,再來做檢查,並叮囑她向女兒傳達,不要害怕,她會壹直陪著她們,直到孩子出生。
陳素文本就擅長治療不孕不育症。2020年“叁孩政策”出台,許多因為胎停而需要重復做人流手術的已婚婦女,開始更加頻繁地出現在她的診室中。
這些女性大多已經過了35歲,最年長的有44歲,甚至有的女性已經育有壹個孩子。她們幾乎都屬於高危產婦——除了年齡增長帶來的亞健康問題和慢性疾病外,她們中幾乎壹半的人在初產時會選擇剖腹產。剖腹產造成的瘢痕子宮,讓這些女性重新懷孕的能力下降,懷孕位置風險度增加,讓原本“簡單”的日間手術變成了“高危流產”。
但這並不能讓她們放棄。陳素文的診室裡,到訪過太多重復胎停流產的已婚女性。她記得,最多的壹次,有壹位病人經歷了6次流產,仍然希望能“再試壹次”。
壹次次的失敗後,每位女性出現的症狀都不近相同,但都會在診療結束時問陳素文:“我什麼時候能開始再次備孕?”聽到她的回答是至少3個月之後,就算隔著厚厚的N95口罩,這些女性們也無法掩飾臉上的失望。
焦慮,在計劃生育科的診室裡,是陳素文和已婚女性的共同“敵人”。
除了重復流產和手術復雜度增加外,來問診的女性年齡也開始兩極分化——越來越年輕的未婚女性意外懷孕,排著隊來找陳素文做人流手術:“贰拾年前,我接診的最小人流患者是14歲,但這幾年,我甚至接診過11歲的。”
而越來越“高齡”的、甚至患有慢性疾病的產婦反而開始備孕、胎停、尋求“保胎術”,中間的年齡“斷層”越來越大。
不僅在陳素文的科室,在北京另壹家婦科醫院的人流室裡,20出頭的年輕女孩們排著隊,等著人流手術;而另壹邊的生殖中心裡,50多歲的夫婦們,仍然在嘗試做試管嬰兒,努力乘上末班車,“再生壹個”。
在中華醫學會計劃生育分會第六屆主任委員程利南眼中,這與經濟壓力密不可分:“35~40歲的夫妻,家庭經濟穩定了,這時候可能會再想生壹個孩子。但多為獨生子女的她們,上有肆個老人,工作壓力大,怎麼會想多生孩子呢?”
即便越來越多的已婚婦女容易胎停,導致不得不人工流產,但很大壹部分選擇選擇人工流產的已婚女性,仍然是因為“不想要孩子”。陳素文接診過許多這樣的女性,大多因為避孕失敗或無效避孕而懷上了意料之外的孩子。
因此,已婚夫婦缺乏相應的性教育,在生育政策寬松的當下已經成為壹個重要議題。
據世界衛生組織統計,2010-2014年,全球每年有超過5600萬例人工流產手術,其中73%為已婚婦女。《2006年~2016年中國生育狀況報告》提出,兩次生育後的人工流產風險增加,意味著生育2孩後女性的避孕需求未能得到滿足。
當陳素文問起這些已婚女性用什麼方式避孕時,其中壹位回答說,是體外避孕。
陳素文非常直接地說:“你自己也知道,這不能稱之為避孕,”她皺起眉頭,“根本不安全。”
這位年輕的已婚女性沉默了壹會兒,問她:“什麼樣的人流方式能不傷子宮?”陳素文直截了當地回答:“生下來最不傷子宮。”
這位“北漂”女性,已經結婚並育有壹個孩子。在這之前,她也曾做過壹次人流手術。忙碌的生活和工作讓她無力再去撫養第贰個孩子,於是決定流產。
她問陳素文能不能“藥流”,陳素文告訴她,因某些原因醫院暫時沒有提供“藥流”了。這種方式效率沒有人們期待的那麼高,“流不幹淨”,容易引起並發症。“我們經常收治外院藥流不全的患者,”陳素文說。
她聽罷,思考了壹會兒,與陳素文約了下周的手術時間,反復確認“到時候壹定是陳主任做手術”後,才放心地離開診室。
“壹條龍保胎服務”
陳素文的工作重心,不知何時漸漸變成了“保胎”。
這需要從更早的時間說起。在更早的時候,計劃生育科輝煌過,但現在是大多數婦科醫生們不願選擇的科室,更有人簡單粗暴地稱其為“人流科”。如果說產科是迎接新生命降臨,那麼計劃生育科則標志著壹個幼小生命的“失敗”、“失去”、甚至是“終止”。
但現在,像其他計劃生育科的大夫們壹樣,陳素文的工作重心變成了“如何治療那些反復胎停、流產和不孕不育的女性”。
“我總是告訴別人,我不是只做流產手術的。”陳素文說,“我是幫她們緩解生育焦慮,按照女性的自我意願,去決定生命是否來到世上,或者圓她們壹個做母親的夢。”
在陳素文的診室裡,大多都是“回頭客”。陳素文能叫得出每壹個人的名字,了解她們每壹段懷孕的經歷。從這些女性胎停後來做流產手術的那壹天起,陳素文的“壹條龍保胎服務”已經開始。
從做完手術後查胎停原因、到調理、治療子宮、再到指導孕前檢查,優生優育,最後重新懷孕、長出胎芽和胎心,陳素文參與了其中的每壹環。每壹位挺著肚子從計劃生育科走出、進入隔壁產科的女性,都被她稱為成功“畢業 ”。
陳素文會像對待孩子壹樣對待這些女性。她會在診療時稱她們為“寶貝”、“親愛的”;會用商量、哄著的語氣與她們對話。她也會向她們仔細解釋每壹步診療方案的原理:“不要著急,只有先把子宮裡的病治好了,才能慢慢懷孕。”
她還從不勸想要生育的女性們放棄。壹位瘦削、膚色白皙的年輕女性告訴陳素文,自己有貧血、剖腹產生育了壹個孩子,現在想要第贰個。經歷了叁次胎停,她顯得困惑又有些絕望。陳素文告訴她得有信心,“很多人都在我這裡壹直保胎,保不到最後都不能說放棄。”
造成胎停的原因復雜多樣。除了慢性病、剖腹產外,過往經歷的重復流產也是胎停的重要原因之壹。程利南認為,由於曾經性教育的缺失,許多女性不懂得避孕,甚至將“人流”作為避孕手段之壹,壹旦懷孕就去流產。而現在,當這些女性想要生育時,過去重復流產帶來的並發症會很容易使她們發生胎停。
臨床上,壹位女性壹生中做過兩次及以上人工流產,就稱為“重復流產”。《中國育齡婦女人工流產水平變化趨勢及相關因素分析》指出,世界每年大約有9900萬非意願妊娠,其中56%以流產告終。按全球每年流產數量為5590萬估計,每千名15~44歲育齡婦女流產次數約35次。
而在中國,全面“贰孩”政策後,人工流產數量仍然巨大,每年人工流產例數在900多萬例, 其中約有50%是重復人工流產,已育者平均重復流產次數是未育者的1.171(1.098-1.249)倍。預計未來幾年,中國人工流產總數將穩定在每年970萬左右,人工流產率約為27‰左右。
雪上加霜的是,除了重復流產外,如今,這些女性的年齡普遍超過35歲。程利南表示,胎停的比例會隨著年齡的增加而增加,“當時的第壹波獨生子女政策下的女性,都想趕這個時間懷孕,我們在臨床看到很多40歲甚至45歲以後再懷孕,其中有壹半的人是胚胎發育不好的,是容易胎停的。”
壹位婦產科大夫回憶說,自己認識壹位女性,45歲了想要贰胎,“拼了老命好不容易懷孕,結果流產了。”這名婦產科大夫記得,她得知消息後,哭得“壹塌糊塗”,後來也沒再懷過孕。
讓“計劃生育”回歸本義
來計劃生育科“上環”的女性變多了。
“上環”指在女性子宮內放置宮內節育器,俗稱“節育環”。在近年來很多中文報道的敘事裡,“節育環”是獨生子女政策下女性身體遭遇“禁錮”的枷鎖。許多年輕獨立的女兒帶著媽媽進入醫院,取出體內埋藏多年的節育環,象征著兩代女性在多年後,共同拿回屬於自己的身體和生育主權。
但女性自我意識進步、性教育普及的當下,“上環”和“取環”的象征意義反而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其實際意義——它不再與時代和政策掛鉤,只是回歸了其作為壹種經濟的、高效的避孕手段的本質,供女性選擇。
與曾經被迫“上環”後拾幾年置之不理的女性相比,陳素文認為,如今主動要求“上環”的女性,對自己身體狀況敏感,反而是壹種避孕和性教育意識提高的體現。“她們完成生育計劃了,就采取壹種長效理性的避孕措施,”她說。壹切都是能掌控的、有計劃的。
同樣需要回歸本意的,還有“計劃生育科”。這兩年來,陳素文總是會接到別人的電話,問她生育政策放開了,是不是科室要消失了,這讓她覺得很無奈。
在中國,“計劃生育”肆個字有著鮮明的時代感,是連接著特定生育政策的產物,使得人們總以為“計劃生育”相當於“流產”、“節育”。
事實並非如此。在國外,長久以來,“計劃生育”更多指的是壹個家庭內的生育安排——選擇合適的生育間隔,生育時間,優生優育,每個家庭都不壹樣。
在美國,“計劃生育協會”也被稱為“planned parenthood”。在中國曾經的獨生子女政策下,這種被強力幹預的家庭生育安排幾乎是完全統壹的:“生完壹個孩子後,所有家庭的計劃都壹樣,都是終止妊娠。”
但現在,陳素文覺得,人們對“計劃生育”這個詞語的認識或許也需要改變。計劃生育科本身或許可以換種稱呼——“我們可以叫‘生殖調節’,或“生育調控”,幫想避孕的人避孕,幫想生孩子的人生孩子。這也是與我國現行的生育政策相符的。”
除此之外,就如同“家庭計劃”所注重的“家庭”壹樣,“計劃生育”的責任也同樣需要落在家庭上,而非僅依靠女性的節育。
程利南認為,男性的計劃生育責任壹向是缺位的,“也許許多領域都是重男輕女,唯獨在避孕和生育領域是重女輕男。”
從節育方式上來說,針對女性的節育手術,可及性更強,而真正提供針對男性的節育手術的醫生和機構則較為稀少。社交媒體上,總能看到壹些男性想要結扎,到處找男科醫生,卻沒人能做。
實際上,在過去的50年裡,相較於女性,男性能使用的避孕方法幾乎沒有變化。當前,男性唯壹能使用的避孕方法只有避孕套和輸精管絕育手術。而女性,除了輸卵管結扎手術之外,還能使用節育器、皮下埋植避孕針、口服避孕藥、和長效避孕針等多種避孕措施。
這種性別間的生育責任不平等,也體現在了婦產科上。盡管先鋒的婦產領域理念鼓勵男性參與進產科和生育健康中,但壹些產房或婦產科科室的門口,仍然有時會寫著“男性止步”或者“家屬止步”。
許多臨床醫生認為,這是保護女性在做檢查時的隱私和心理安全感,但另壹方面,壹些專家認為,這同時也限制了男性參與進家庭生育健康的決策中來,導致其對流產、胎停等生育創傷認識不足。
在陳素文接診的患者中,有壹個年輕的女孩子曾問她:能不能不要在請假條上寫因為流產而請假?那位患者在壹個工作日下午找到陳素文。這個女孩是個白領,做著精致的美甲、戴著墨鏡、燙著卷發。
她告訴陳素文,自己的上司是男性,不知道怎麼解釋流產:“我只能告訴他,這段時間得甲流了,要休息拾天。”-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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