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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5-14 | 來源: 張3豐的世界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15年足夠長了。地震後幾天出生的嬰兒,現在已經15歲了。他們不會有地震的記憶。等再過5年,他們就是20歲的大人,那時“地震”就更加遙遠了。
有的孩子則永遠停留在那裡。有壹個段子說,地震時遇難孩子的家長,有時候看到那些活下來的孩子同伴,會感歎:“原來長這麼大了。”——如果自己的孩子還活著,也是這樣大。如果。
武漢鋼琴藝術家彭海濤,開車1200公裡,把鋼琴拉到北川的地震廢墟前,在5月12日下午2點28分開始彈奏,彈了壹會兒,有關部門的人過來制止了他,讓他停止演奏,並且鋼琴拉走。
這是個行為藝術,如果沒有制止,就不完整了。但是,和我們預計的壹樣,制止壹定是會發生的。它真的發生了。
15年前地震發生的時候,彭海濤還是壹個學生。現在,他是“街頭鋼琴藝術家”,經常開著面包車在武漢街頭閒逛,在合適的地方就演奏,直播。幾天前,有壹位朋友問他,5·12的時候會不會到汶川演奏?他才想起來地震。他都快忘記512地震這回事兒了。
他從武漢開車出發,先是到了彭州。5月11日他到了汶川,本來想在映秀的地震紀念館那裡演奏,發現人太多了,不適合直播。5月12日這裡會有壹場馬拉松——現在是5月14日了,我沒看到太多這場震中馬拉松的消息,如果這是壹個旅游策劃,想必不是太成功。
彭海濤離開汶川,開車200公裡來到北川。這是地震的重災區,也有地震紀念館。5月12這天,他在紀念館周邊轉悠,太陽太大,最後在壹個工廠廢墟邊上,擺放好鋼琴,在2點28分准時開始了演奏直播——沒能持續太久。
網上有壹些人攻擊他,認為這是沒事找事,或者炒作——還好沒定性為海外反華勢力。
鋼琴經過長途顛簸,音不太准,但是我看了視頻,他彈得不壞。尤其是在廢墟前,琴聲響起,畫面是裝嚴肅穆的,這是壹個好的紀念形式。
重要的是,這是屬於他個人的紀念,每個人都有權利用自己的形式來紀念。這樣的行為,不是“自然而然的記憶”,而是壹種主動的構建,是壹種行動,或許爭議和取締本身,也都是預料到的行動的壹部分。
5月12日這天,我陪同朋友、作家李西閩老師去了彭州銀廠溝。
15年前,李西閩在距離銀廠溝2公裡的九峰村銀海山莊,想在那裡寫出自己的新長篇。銀海山莊是壹個新度假村,正在籌備開業。李西閩是第壹個也是最後壹個客人。
他被埋了76小時。那時,我是成都商報文化版編輯。記憶中,我所在的版面報道了“恐怖大王李西閩被埋銀廠溝”和此後他獲救的新聞——我沒有去查當時的版面,而我的記憶也未必可靠。
李西閩被救出後,在武警醫院外面的帳篷醫院搶救治療了壹周,回到上海又住院壹個月。他用自己還能活動的左手,寫出了記實作品《幸存者》。後來,他又出版了《救贖》和《我們為什麼要呼救》這兩篇地震主題的小說,這幾天,這叁本書以合集的形式再版,書名是《地震叁書》。
從2009年開始,每壹年的5月12日,李西閩都會來到彭州銀廠溝,到自己被埋的地方祭奠。銀海山莊有幾位工作人員被埋,沒能活過來。而在附近壹個村莊,正在舉行婚宴的村民,幾乎全部遇難。
他把5月15日這天自己獲救的日子定為自己的“生日”——重生(电视剧)之日。每個人都只有壹次生命,而他在某種意義上擁有了兩次,這第贰次因為獲救更有意義。這不是父母給的,而是運氣和救援的人給他的。
重生是新的開始,而對李西閩來說,這個“新”並不等同於“好”。事實上,他壹直生活在地震的陰影之中,某種程度上仍然活在“廢墟之下”。後來的玉樹地震,他去那裡抗震救災,用自己的版稅和募捐來的錢,建了壹所小學——這樣的“救贖”,並沒有讓他輕松,回到老家福建,他患上了抑郁症。
對他來說,每年512“重返廢墟”意義重大。這不但是確認自己的“蒙難之地”,也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自己活著的意義。
疫情叁年,他沒法來成都,今年是中斷叁年之後的再次重返。車過了小魚洞大橋,他開始變得興奮。不斷給我們指兩邊的建築,那些地方地震前是什麼樣子,當時又發生了什麼。
過了龍門山鎮,路變得更窄了。李西閩不斷給我們講解,“那裡是壹個礦泉水廠,那時很多水散落出來,救援的人可以喝。”他對這裡熟悉的程度讓我吃驚。在成都,即便是走在玉林,我都沒有這麼熟悉的感覺。很明顯,他每次來到這裡,都在仔細辨認,加強記憶。
到了九峰村,他讓開車的朋友駛向壹條陡峭的小路。以兩分鍾後,在壹個拐彎的地方,他猶豫了壹下,“到了……不像,再超前開開看”,又開了壹兩百米,他說:“不對,應該是剛才的地方。”
我們掉頭下來。從原來的岔路口拐進來,朝前開了幾拾米。他又迷惑了:“不是這裡……”他開始變得不安,這個時候我們看到壹個當地的老人。李西閩下車問他:“銀海山莊是不是在這裡……以前的銀海山莊,地震的時候沒了。”
老人說:“你就是那個作家吧?”
原來,我們剛才看到的那片空地就是。只不過3年前這裡修了壹些小木屋,現在全部拆除了,這次導致李西閩沒有認出來。我們站在那裡聊了壹會兒,響起《地震叁書》裡所寫的景色,山峰,水聲,蝴蝶。
這裡風景優美。現在植被已經恢復,根本看不出任何地震的痕跡。垮塌的銀海山莊,沒剩下壹磚壹瓦,沒有任何痕跡——實際上,時間的威力是如此可怕,叁年前李西閩所看到的那些小木屋,也沒有任何痕跡了。
這個時候,我理解了李西閩不斷重返現場的意義所在:這是負隅頑抗,也是壹種不忘記,不屈服。人的生命在大自然面前是如此渺小,幾萬人死了也就死了。但是,生命本身又是有力量的,只要我們不忘記,地震就壹直存在。
李西閩是這樣,那位“等待”他的老人也是這樣。15年過去,媒體上沒有壹個字,而對個體來講,“記憶”不僅是壹種責任,也應該是壹種行動。畢竟,別的我們也沒有什麼了。-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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