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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6-15 | 來源: 中國青年報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我的高考志願是爸媽決定的,生活也是

視覺中國供圖
對孩子無所不管,像直升機在孩子上空盤旋,隨時准備介入孩子的壹切:日常生活、考試升學、求職戀愛……這類家長被稱為“直升機父母”。
高考填報志願時,王晶晶覺得仿佛全家人都與自己為敵。
由於發揮失利,她的分數只比壹本分數線高兩分。王晶晶不甘心想復讀,爸爸卻不同意,“復讀結果未必好,我找人幫你選個合適的學校”。王晶晶嘗試抗爭,把自己鎖在房間3天不吃不喝,爸爸把家裡所有的親戚都叫來勸說,對她進行電話“轟炸”。最後,王晶晶妥協了。
妥協後,她選擇“擺爛”,任憑父親為自己選擇所謂“好”的學校和專業。“我對他說,學校你隨便填,專業也隨便填,我沒有任何想法”。
從小到大,父母對王晶晶有兩條鐵律:學習好,禁止早戀。在滿足這兩點的前提下,王晶晶完全不用做家務,生活被照顧得特別周到,“只需要好好學習,其他不用管”。“壹方面,他們覺得我不能幹家務,另壹方面,我享受這些的前提是必須符合他們的期望。”王晶晶覺得,自己在父母面前永遠在“扮演”壹個乖女兒,壹舉壹動都在父母的監控之下。
對孩子無所不管,像直升機在孩子上空盤旋,隨時准備介入孩子的壹切:日常生活、考試升學、求職戀愛……這類家長被稱為“直升機父母”。
早在20世紀70年代,心理學家海姆·吉諾特在《父母與青少年》壹書中提出“直升機父母”(Helicopter Parents)的概念。半個世紀過去,這類父母依舊常見。很多“為你好”,實際上卻給子女戴上了“愛的枷鎖”。
每到重大節點,我的人生方向就被父母掌握
劉然壹直覺得,自己的人生軌跡不被自己掌握,而在父母手中。
文理分科時,爸爸對他說:“男生就該學理科,學了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盡管文科成績比理科好,劉然還是放下了自己從小喜歡的地理,絢爛的星空和有趣的地形圖從此成為鮮少有空觸碰的業余愛好。
高考填志願時,爸媽研究了半天告訴他:“計算機專業前景光明,有利於將來出國找工作。”當時對未來還沒有太多規劃的劉然填上了港校的提前批志願,並順利被計算機科學專業錄取。“內心想當壹名地理老師的呐喊被現實逐漸淹沒,在前途面前,孩子並沒有和家長對抗的資本。”
劉然從小到大都是父母眼中的乖孩子。等到真正去了香港(专题)、讀了計算機,劉然才意識到壹味順從父母安排是件多麼可怕的事情:自己對父母選擇的“好專業”完全不“感冒”,以至於上課盯著課件發呆,劉然壹度陷入煎熬的境地。
高考、讀研、求職、找對象,每到重大人生節點,孩子總少不了和家長討論。“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剛和女兒就職業規劃爭執了壹場的媽媽陳淑萍很不解。就讀於中文系的女兒未來想當老師,但從事了近30年教師工作的陳淑萍並不希望孩子走自己的老路,想讓她考公務員。“當老師累,操心。她性格文靜又單純,當了老師還不得被學生欺負死,坐辦公室多舒服。”
對於“直升機父母”的說法,陳淑萍有些不贊同:“孩子從出生到成長,對她影響最大的還是父母,最懂她的也是父母。現代社會競爭激烈,我也是希望她未來過得穩定又舒坦。父母這樣做,難道不是出於對孩子未來的負責嗎?”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爸媽比你有經驗,吃過的鹽比你吃的飯還多。”北師大珠海分校教育學院副教授高艷發現,父母總會覺得孩子小,“自己理應告訴他怎麼做”。但實際上,面對填志願等重大人生抉擇,父母和孩子都處於“盲人摸象”狀態。
專業“好”與“不好”,父母大多以自己既有經驗進行衡量。但時代發展變化飛快,拿以往幾拾年前的經驗給孩子的未來幾拾年鋪路,本身是壹個悖論。即便根據當下最新經驗,也未必全面。“關於到底走什麼樣的路是好的,孩子摸到了‘鼻子’,父母摸到了‘耳朵’,雙方各執壹詞,都覺得自己是對的,但實際上可能都不全面、不充分。”
高艷認為,無論父母還是孩子都要認識到自己的看法是片面的。例如高考報志願,預測壹個專業未來發展趨勢是非常復雜且艱巨的任務,需要雙方壹起探索“大象長什麼樣”、了解專業是什麼,搜集相對全面的信息,壹起說理由、做決策。專業的選擇壹定要在尊重孩子喜好的前提下,再考慮外部環境需求。
“如果最後還是有分歧,父母也壹定要放手給孩子自己作決定。”高艷指出,孩子總有壹天要學會自己作決定。如果父母壹直替他做,他就不會有這個能力。就算做錯了,他也學到了教訓。
“把高考報志願當成人生決策練習。當然高考很重要,但是相比壹輩子,這才是剛剛開始。父母不能陪孩子壹輩子,未來還有更多重大人生決策需要他自己決定。”
父母的電話鈴聲在我的生活上空盤旋
除了重大人生節點,父母的“關心”還滲透進日常生活的每壹天。
在心心念念許久的伍月天演唱會現場,吳雪薇沒能開心起來。剛抵達會場時,媽媽的電話就打了進來,“你在哪兒?和誰壹起去的?在外面不要待太晚,結束了趕緊回來……”接到電話的壹瞬間,吳雪薇的美好心情瞬間瓦解。
演唱會當天,吳雪薇就和媽媽說過自己要看演唱會,有壹段時間沒能回復她。但只要吳雪薇沒及時回復微信,媽媽就會開始瘋狂打電話。“如果我沒接到電話,她就會覺得只有兩種情況,要麼我手機丟了,要麼我出事了。”吳雪薇耐著性子回復媽媽在看演唱會,網絡信號不好,但手機依舊響個不停。演唱會結束後,手機上已有8個未接來電,還有壹長串未讀微信。吳雪薇覺得,束縛與壓迫感撲面而來。
這種束縛幾乎貫穿著吳雪薇的成長。小時候去閨蜜家玩,媽媽會要求拿到閨蜜電話,“聯系不上你,我就問你閨蜜,確保你倆安全”。工作後,吳雪薇曾因為做項目出差3天,媽媽還想獲得項目負責人的電話,吳雪薇很無奈:“媽媽你不要這樣,那是我的領導。”
吳雪薇從小身體不好,童年幾乎都在醫院度過,因此媽媽對她照顧得非常周全。高中時,媽媽特意換到吳雪薇所在的學校工作,方便照顧她。大學裡,吳雪薇的被子常常跨省寄回家給媽媽清洗,衣服也是媽媽按照季節分批次寄過來。“她怕我的被子晾在外面被別人偷了,也害怕衣服被我洗壞了。”
大叁時,由於學習壓力大,吳雪薇感冒發燒,電話時和媽媽說“我好難受”,媽媽緊張擔心得壹晚上沒合眼,甚至想連夜趕到吳雪薇所在的城市照顧她。吳雪薇很無奈,“我不知道為什麼在她心裡我永遠在糟蹋自己的身體”。
到了研究生畢業找工作時,媽媽開始擔憂。“她覺得我去陌生城市工作,壹個人沒有辦法好好照顧自己,甚至讓我放棄別的城市的面試機會。”這讓吳雪薇覺得,媽媽在潛意識裡是不信任自己的,“她不相信我能照顧好自己,她甚至不願意相信我已經長大了,在她眼裡我始終是壹個小孩子。”
“對於習慣了背負孩子前行、視子女為自身壹部分的中國父母來說,要接受子女逐漸脫離家庭的過程,是壹個極大的心理落差和觀念挑戰。”美國執業心理咨詢師陳兌在其著作《走出原生家庭創傷》裡寫道。“直升機父母”的出發點都是對於孩子的愛,然而家庭是不斷變化和調整的系統,在不同成長階段有不同任務。從青春期開始,子女需要父母給到鍛煉獨立自主能力的機會。當子女成年,家庭最重要的任務是支持子女離開父母,開始自己的家庭成長周期,接納親子關系轉變為平等的成年人親子關系。
但許多父母難以完成這項轉變,也無法達成“為你好”的目標。
高艷在任教過程中遇到過類似的“過度教養”案例,壹個通過數學競賽保送上大學的男生,開學後卻不去上課、數學分數極低,衣服也常常髒兮兮的。高艷去找他聊,男生說自己有些抑郁、不想上學。“他的父母在生活中都很強勢,把他照顧得也特別好。”過去的生活中每天壹睜眼,牙膏都已經擠好、換洗衣服提前放在枕頭邊。“沒有自由,連穿什麼衣服都無法自己決定,非常窒息。”上大學後他發現自己非常無能,連洗衣服都做不好,便選擇對自己的生活和學習“擺爛”。
“小到生活瑣事,大到高考填志願,如果父母總覺得孩子還小、做不好,不讓他自己做,未來面對其他重大選擇,更不知道如何是好。”高艷指出,過度教養的背後,其實是對孩子的不信任感。父母把孩子照顧得太好,實際卻是在對孩子說:“你不行,你不可以,你需要依賴大人。”這會導致孩子的自我效能感弱、不自信,甚至貶低自己。“這是對父母的反抗,也是對自己的攻擊。”
逃離“直升機父母”的漩渦
逃離“直升機父母”的漩渦並非易事。孩子逐漸擁有獨立意志,追求自我的嘗試時常與父母期盼發生碰撞,卻往往困於孝道與父母權威。
為了讓吳雪薇留在省內工作,媽媽給出了很誘人的條件——幫她買房減輕壓力、提供當地的人脈資源、介紹優秀相親對象……媽媽甚至哭著對她說:“我求求你不要這樣,不要離媽媽太遠,我現在就特別後悔當時離你姥姥太遠了。”
吳雪薇非常糾結,很害怕自己的行為讓父母傷心,但同時她又清楚地認識到自己不能接受,“如果我留在本地的話,我壹輩子都逃不出他們的控制,包括我的感情都沒辦法由自己做主”。
“對於孩子而言,面對父母的控制常常是無力反抗的。”高艷認為,如果父母自身沒有覺察到自己的問題、缺乏外部支持,孩子很難擺脫父母的掌控。“或許要等孩子足夠大,可以離開父母、離開家,有機會鍛煉自己,學會獨立處理更多問題,才能慢慢脫離父母的過度保護。”
紀伯倫曾在《致孩子》中寫道:“你的孩子,其實不是你的孩子,他們是生命對於自身渴望而誕生的孩子,他們通過你來到這世界,卻非因你而來,他們在你身邊,卻並不屬於你。你可以給予他們的是你的愛,卻不是你的想法,因為他們自己有自己的思想。”
如何不“以愛之名”綁架孩子?高艷認為,首先父母自身需要警醒,將孩子作為壹個獨立、平等的人看待,而不是自己的所有物。其次,孩子可以試著和父母溝通。
“不是和父母鬧,誰胳膊粗誰勝利。而是多向父母展示和證明:你在某個方面知道的內容比他們多,讓父母看到你解決問題的思路和能力。可能他們壹時半會兒改不了,但如果他們真正為你好,會聽你的。”
反復考慮下,吳雪薇下定決心去深圳,把所有本地的offer全部拒掉,只留壹個後路。她還和媽媽進行了壹場長談,講了自己對未來的詳細規劃。“我還和她說,媽媽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去深圳嗎?我現在不是壹個小孩,我是個成年人,有自己作選擇的權利,有自己職業發展的想法。我很感激媽媽對我的愛,我也很愛你,但我不想壹輩子都在你的幫助下過。好多人說我是媽寶女,我不想讓別人說我是媽寶女,你要相信我能照顧好我自己。”最終,媽媽同意了。
吳雪薇覺得,對父母言聽計從的孩子,可能從小就是被父母壹直托舉著長大的孩子,父母不會輕易改變,需要孩子有足夠的決心掙脫這個環境。“我只有遠離他們,他們對我的束縛才能少壹些,我自己能夠更加清楚地看清這個世界。雖然它可能是丑陋的,但是你必須自己經歷過,這樣才是屬於自己的人生。”
吳雪薇到達深圳的那天,正下著小雨。她獨自坐了7個小時高鐵,走出車站的瞬間幾乎要開心得蹦起來。“當我呼吸到深圳的第壹口空氣的時候,覺得空氣都是自由的,我終於要開啟壹段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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