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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7-14 | 來源: 她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成人教育 | 字體: 小 中 大
拾叁妹成長於壹個非常典型的東亞家庭。
她來自山東的小山村,家中貧寒,靠種地為生的父母感情不和,終日爭吵。要強的母親將生活的希望寄托在女兒身上,又對她要求極其之高。
同時,命運也發給了拾叁妹壹張好牌——讀書的天分。
當年,她以山東省第叁名的成績考入北京大學,但當母親得知她的分數,卻說:“你怎麼就考了這麼兩分?”
母親對她永遠不滿意,父母不止不休的爭吵,顯然,這是壹個硝煙彌漫的家庭,在外人看來,這還可能是壹個“父母皆禍害”的“有毒原生家庭”。
但拾叁妹卻認為,“我的原生家庭已經是童年小伙伴無法企及的天花板,父母勤勞勇敢,努力賺錢供我上學”。
如果你見到拾叁妹,會驚歎她身上似乎毫無原生家庭創傷的痕跡,她姐在和她對話的過程中,只感受到平和、溫柔和堅定,她說:
“我的壹生都保有希望。”
她是如何蛻變成如今的模樣?壹個女性要怎樣在酷烈的環境中成長、覺醒、逃離,進而與原生家庭割席,才能活出結實堅定的自我?這又和智商、天賦、際遇有多大的關系?
在拾叁妹的故事中,你可以找到你的答案。她的人生看似普通,卻也罕見。
以下根據拾叁妹的講述整理。
走出去
在外人眼中,我其實壹直都是“別人家的小孩”,挺乖的,從來沒有過任何世俗意義上的叛逆,但在我媽媽的眼裡,我是壹個又饞又懶、什麼事都做不好的人。
我從小就哄著我媽高興,壹直在很努力地哄她,但等我參加完高考,這件事情就結束了。
實際上,她幾乎從沒表揚過我,所以當知道我考了全省第叁名後她說“怎麼就考了這麼兩分”,我的感受與其說是失望,不如說是壹種解放。
從那時起,我就已經放棄了讓她滿意這件事,也不再對她有期待。
我小時候生活在威海的壹個小村子裡,村裡大概有六柒拾戶人家,那個地方,你看來可能是在海邊,但在我們當地人看來,屬於山地。
我9歲才第壹次看到大海,在此之前,我知道我家後面有壹大片湖,站在山上,我就能看見它,那時我問媽媽“這是不是就是海?”媽媽說,大海是無邊無際的。
小時候的我不能理解什麼是無邊無際,但我知道,我要往外走,走出去。這個根深蒂固的觀念的最初來源,其實就是我媽媽。
圖源:受訪者提供
她會壹直像念經壹樣跟我念叨:“人的出生不能自己選擇,但未來可以自己選擇,你壹定要念書,要改變命運,你要走出去。”
其實在我們那個小村子裡,是比較重男輕女的,女孩生在那樣的環境,不用別人故意針對她,她的自我價值感就會薄弱很多。
環境就像生態壹樣,你生在熱帶雨林,注定就會長得郁郁蔥蔥,你生在沙漠裡,注定你的根要深深扎進土地裡才可以。
沙漠裡養不出老虎和大樹,它養出來的壹定是駱駝和蠍子。
我小時候生活的環境,對女性很不友好,日常都會給女性很不公正的待遇,像男人打老婆這種事,人們會覺得天經地義,甚至是男人有男子氣概的表現。
在這裡,壹個女性需要非常野蠻、粗暴、內心要有很蓬勃的力量,才可以好好長大,溫柔的話就會被打壓得很慘。我家裡的女性,都擁有很強的韌性,去習得生活的本領。我媽媽就是這樣的。
媽媽壹直是壹個很倔強的人。從社會層面上看,她處在壹個比較弱的位置,沒有任何社會支持系統,壹個人帶兩個孩子,公婆父母都不能幫忙,要勞作,還要面對夫妻不和、吵架打架,但是,她又很要強。
我爸爸曾經卷進過壹起村裡的打架事件,那天半夜,贰叁拾個男人闖進我家,她壹個人擋在門口,把菜刀橫在手腕上,威脅著喊道“誰敢進來?”。
叁拾多年過去了,有時人的記憶真的很奇怪,那些傷心的痛苦的都變成了壹片慘淡的月光,而我記得的是月光下的壹把菜刀。
道德經中有壹句話,它說“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很多人看到這裡,會以為我媽媽在虛張聲勢,其實不是的,我了解她,她在那壹刻是真的覺得死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念過護校,接生過很多小孩,見過很多生死,她是真的覺得可以去死,而這件事激發了她的無比的勇氣,這也許就是所謂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吧。
在我內心深處,非常佩服她所展示出來的這種向死而生的勇氣與力量,就像貝多芬說的那樣,我要扼住命運的喉嚨。
以後的以後,每當我恐懼的時候,我就想起我媽媽在月光下揮起的那把菜刀,明晃晃的,就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所有的都會成為歷史。
你可以想像,生活對我媽媽其實非常非常殘忍,殘忍到像剪掉了壹只小鳥的翅膀,然後拉著它跟老牛壹樣在地裡耕地。
所以,她希望我走出去,是壹個很自然的想法。人類會在後代身上寄托很多自己沒有實現的理想和情感,會竭盡所能地希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悲慘事情,不會再次發生在後代身上。
愛之復雜
小時候,我父母的關系非常不好,爭吵得厲害,我甚至以為全世界的夫妻都是這樣吵架的。
他們的不合適,就像壹只鳥和壹條魚在壹起生活,但因為有我和妹妹,媽媽如果要負擔養活兩個孩子,在農村會非常艱難。
她很會幹農活,但她沒法壹個人開手扶拖拉機收割麥子,女性的短板在這裡客觀存在,所以即便和爸爸爭吵不斷,她也只能暫時繼續生活下去。
吵架之後,媽媽有時會很暴躁、歇斯底裡,會對更弱的我發泄情緒,沒有理由地瘋狂打我、揍我,這種日子過得久了,我對被打這件事就充滿了恐懼。
直到8歲的壹天,我偷吃了壹個罐頭,幹了壹天農活回家的媽媽知道之後,揚言要打死我,我嚇得趕緊離家出走,壹個人跑了。
我真的怕她會打死我。
那是在秋收的時候,我跑出去之後,沒有害怕,只感到了壹條魚奔向大海的自由,好像自己可以壹直跑,不知道邊界在哪裡。到了晚上,我被凍得上下牙打顫,就在地裡找了壹個玉米垛子,呼呼大睡。
我不知道媽媽找了我整整壹個晚上,其實,那天最難過的人不是我,是找我的媽媽。
但找到我的時候,媽媽沒有打我,她找來壹條被子,讓我趴在她背上,壹路把我背回了家。路上她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沒說,到現在,我都還記得趴在她背上的那個畫面。
那之後,媽媽便很少打我了。
在這個層面上,你可以說愛是非常復雜的。愛是有傷害,有痛苦,有背叛,就像有陽光的地方會有陰影,我不會因為被傷害過,很痛苦,就否認“愛”。愛和傷害,可以同時存在。
圖源:受訪者提供
我父母非常愛我,我和妹妹幾乎是他們生活唯壹的希望,他們願意為了供養我和妹妹上學,付出絕大部分時間去努力賺錢,他們如果不努力種地,沒有收入,我和妹妹就沒有未來。
為此,他們幾乎放棄了自己。
而他們基於這種愛的很多細碎的、溫暖的瞬間,可以縫補我生活中的創痛和傷口。
14歲的時候,我離開了家去外地讀書,從此,我從物理意義上離開了父母終日的暴力和爭吵。我還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比如,好好學習。
我的成績很好,我會考試,能得高分,也是因為這件事,我知道自己得到了非常多的優待。
我人生中遇到的每壹個老師,都相信我會有壹個非常光明的未來,我朋友的父母,都覺得我是山溝溝裡飛出來的金鳳凰。
在小的時候,其實我壹直都知道我要做什麼,我能幹什麼,我對我自己有無比清晰的了解,我的壹生都保有希望。
因為生活的環境太簡單,我沒有別的方式能改變命運,但命運已經把開啟秘密花園的唯壹那把鑰匙,交到了我手裡。
我知道,只要去做這件事,就壹定可以,這是壹條光明、充滿希望且能改變我人生的路。而且,我也走出來了。
追問
也許在很多人眼裡,我的家庭並不完美,我過得沒那麼幸福,但我覺得自己沒有什麼資格抱怨。在你看來,我小時候是光腳的,但我見過更多沒有腳的人。
我小時候的小伙伴,有得白血病去世的,有初中就輟學的,有生下來只有叁個月媽媽就被迫離開家的。當你見過更多的人沒有腳,你就會覺得自己有腳,其實已經是壹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命運完全可以讓壹只小鳥在地上耕地而不給它天空,我沒有,我並不是那麼不幸,我的存在,可以說是壹個被祝福的生命。
如果你覺得我現在心境平和、看得開,可能與我從小到大所經歷的事,所讀過的書,見過的人,摔過的坑,都有關系吧。
這壹生有兩本書對我的影響很大,壹本是《安徒生童話》,另壹本是《道德經》。
我很喜歡《安徒生童話》,它是世界上最好的童話,我曾經研究過它叁拾多個不同的翻譯版本,也能大段大段地背它,安徒生把裡面的每壹種植物、動物都描寫得栩栩如生。
在安徒生的眼中,萬事萬物都是有生命的,壹張紙、壹片葉子,連吹過的風也是有生命的,這是壹種慈悲,比如《丑小鴨》,你讀起來就會得到很多治愈。
圖源:受訪者提供
我的童年非常孤獨,生活的環境很簡單,我太想知道外面世界都是什麼樣子,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宇宙是怎麼誕生的。
是《安徒生童話》讓我的童年變得好玩起來,幹活的時候,我都會想麥草怎麼樣了,花生種子又怎麼樣了,蟲子又跑哪裡去了,種地也因此變成了壹件很好玩的事。
至於《道德經》,小時候背它完全是打發時間,我以前上學要騎很久的自行車,路上只有我壹個人,無事可做的時候我就背《道德經》。
那時候完全讀不懂,對我來說它就跟天書壹樣,但在慢慢成長的過程中,我會去追問這個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去樹立現在大家常說的“叁觀”。
我壹直覺得,宇宙觀會決定世界觀,世界觀會決定人生觀,你如何看待這個宇宙,就如何看待世界和你的人生,而《道德經》就是壹本講述世界從哪裡來、按照什麼法則運行的哲學本體論的書。
比如它講“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老天爺沒有辦法壹直刮風,壹直下雨,天和地都不能長久,會有滄海變桑田,也有桑田變滄海,當天和地都不能長久的時候,人和人之間更是不能長久。
這對我的啟發非常大,人際關系、家庭關系其實都是如此。
壹個人的叁觀是否足夠結實,決定了他是否擁有應對事物的底層邏輯,是否有信念支撐他走完這壹生。
就像建房子的時候,地基沒有搭好,就沒有經得起推敲的底層邏輯,今天刮東風你就往東,明天刮西風你就往西,就沒有壹條篤定要走的路。
當你了解了這個世界是怎麼運行的,就會按照正確的法則去做事,比如收獲壹個蘋果、壹筐梨,就要播種、除草、施肥、松土,去遵守自然的法則就好了。
自救
其實,壹個人聰不聰明,智商高不高真的沒想象中那麼重要,因為每個人大概率要過的,都是壹種非常普通的生活。
你要相信,人在某個方面特別突出的話,在另壹個方面就會有很大的短板。應試考高分,僅僅是壹個小的技巧,而且這不是我有的,只是我媽遺傳給我的而已。
作為壹個從小只會考試的人,我是有短板的。這拾幾年職場走下來,我該吃的虧、該掉的坑,壹個也不少。
考試好的人有時候會很恃才傲物,覺得自己壹騎絕塵,等工作後才發現,這並不算什麼。生活反復啪啪打我的臉,讓我認識真相,接受“我只是考試比別人好壹點”這個事實。
應試教育為什麼簡單,因為它有標准答案,但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沒有標准答案的。
要知道,壹個單純幼稚只會考試的人,該跌的跤壹跤都不會少,生活會慢慢碾碎你的自尊,然後重塑壹個你,這是壹個反復被錘打和接受的過程。
所以,你過得幸不幸福,絕對不是因為智商的高低。聰明,僅僅只是壹個特點而已。
圖源:受訪者提供
很小的時候,我媽媽教育我“命運要握在自己手裡”,但實際上,命運很難握在自己的手裡。
按照我的人生觀來說的話,有壹個能力非常重要,就是哄著自己高興,比如我吃壹個冰激凌,我很高興,我吹壹陣風,我很高興。
人世之間悲苦、不開心的事情非常非常多,所以你要學著自己哄自己高興,當習得了這個本領之後,你快活的概率會比其他人多壹些。
如果要說到和原生家庭的關系,我並不覺得“和解”很重要,如果你覺得被傷害了,就遠離它,物理意義上的遠離自然會隔絕傷害,就像我14歲離開家之後,我父母就不能再對我的人生有任何指手畫腳的地方了。
分離,是必須的。
比如在熱帶雨林中,有壹種長得枝繁葉茂的榕樹,叫絞殺榕,每年,它的種子會掉落在樹幹上,然後在樹幹上長出壹棵小榕樹來,在那種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裡,母樹會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被長大的小樹絞死。
這也暗合了父母和子女的關系。他們注定要是要分離的,只是有的分離體面,有的沒那麼體面,但只有分離了,才有下壹步。
我從來都不需要控訴我的媽媽,雖然我是承受了來自她的傷害,但在當時當地,這個傷害已經結束了,不太可能延續到我40多歲。
你要相信,能傷害你的,其實唯有你自己而已。記住,你要基於現實來生活,而不是基於幻想。
之前我在《無量壽經》中讀到過壹句話:“人在世間愛欲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當行至趣苦樂之地,身自當之,無有代者。”
你經歷的所有快樂與悲傷,都需要獨自承受,無人可以替代。
而我相信,人終將自救。
拾叁妹寫在最後的話:
讀起來像在讀別人的故事,近年來,由於年齡增長,我已甚少回憶往事。
我很少將那個8歲的小孩和現在40多歲的我聯系起來,我甚至並不感覺那位8歲的小孩是曾經的我。為克服童年的心理創傷,我嘗試過非常多的方法,比如規規矩矩去讀心理學的學位,看心理咨詢師和心理醫生,嘗試和8歲的我對話,光是文字就寫了幾拾萬字了,應該說,這是壹條漫長而黑暗的路。
所以我非常感謝《道德經》,它說“明道若昧”,看起來非常黑暗的崎嶇的不知道向哪裡走的路,往往是壹條明路。
盡管我做了很多努力,但實際情況是我並沒有資格替那位8歲的小孩原諒什麼或者和解什麼,某壹天午夜夢回,我有幾句話想跟那個8歲的在草垛子裡凍得瑟瑟發抖的前途壹片暗黑的恐懼到極點的小孩說,謝謝你,作為壹個小孩,你非常勇敢,非常有力量,你從來沒有放棄自己,我想給那個小孩壹個大大的溫暖的擁抱。
但往事早已消逝在風中,我早已找不到那個小孩。-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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