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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7-27 | 來源: 北京青年報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只能說無奈。他無奈，我們也無奈。”前不久，待業的應屆畢業生荔枝和輔導員壹起“山寨”了壹份叁方協議。畢業生簽署叁方協議，意味著找到了工作，學校再根據叁方協議的簽訂情況來統計畢業生的就業率，該就業率與學科專業“是否繼續存在”息息相關。按照教育部規定，就業率連續兩年低於60%的專業，調減招生計劃直至停招。
為了追求就業率，壹些高校將叁方協議的簽訂率層層傳導：有輔導員為了“方便”學生，直接代其“網簽”；有商家幫學生實現“假就業”，提供付費“蓋章”服務……壹條“山寨”叁方協議的“假就業”鏈條，隨著就業季“浮出水面”。
簽叁方協議前 輔導員打出感情牌
“@所有人，請已經完成協議書網簽的同學盡快完成打印蓋章後交給學院，未完成網簽的同學請盡快發動關系聯系簽約單位。”壹高校2023屆畢業生小紫，在班級微信群中收到了來自輔導員的督促信息。
4月，對應屆畢業生來說是決定未來的關鍵時刻。此前，小紫壹直在備戰考研，因上岸未果，她思考再叁，決定贰戰再考。由於沒能在臨近畢業時順利收到企業offer，按時按規簽訂叁方協議對她來說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老師卻在後面壹直催促。
“起初，老師給我打的是‘感情牌’。”電話裡，輔導員告訴小紫，“簽訂叁方協議能夠為學校就業率做貢獻，數據好的話，對下壹屆招生有幫助。”
“就業反饋表會錄入學生就業信息進系統，所以同學們不能選擇待就業。”看到輔導員在班群裡群發的消息後，小紫便在“畢業生就業信息反饋表”上填寫了個人信息，但在“目前的就業狀態”壹欄中處於待就業狀態的她勾選了“靈活就業”。
在小紫簽完就業反饋表的壹個半月後，論文指導老師又突然在師門小群裡@了她及其他叁位同學。老師表示：“請之前簽訂靈活就業協議的同學在‘就業協議書’上重新填寫就業信息。”此時的小紫已畢業回到了家。
小紫發現，群裡新發的“就業協議書”與之前填寫的“就業信息反饋表”完全不壹樣：需填寫的個人信息分成了甲乙兩方，原先可供選擇的“就業狀況”也消失了，在文檔最後空白處新增了9條具體的協議內容，並需要用人單位人事部門蓋章。
小紫意識到，學院兜兜轉轉還是要求畢業生簽訂叁方協議。“我覺得是學院就業率太低才會要求畢業生改簽就業協議。”隨後，她收到了論文指導老師的私信：“簽就業協議書可以避免麻煩，靈活就業還需要提供工資流水，每月得接受學校的回訪和省、部兩級核實，而填寫就業協議書就不需要這些。”
小紫表示，學校自始至終沒給她留有余地填寫自己的實際情況，更沒有老師和她解釋過叁方協議是否可以不簽。
“我擔心叁方協議對之後考公或考研有影響，就不想簽。”對於叁方協議的簽訂，小紫拾分謹慎，她抱著“簽了也沒好處”的態度壹直拖著。而論文指導老師則“主動出擊”，直接打電話給小紫。
“我也不敢直接掛，就假裝沒看到。”小紫躲閃了老師的第壹通電話，沒想到後面還有“追魂奪命call”，在當天的中午、晚上以及第贰天、第叁天，論文指導老師頻繁催促著小紫，小紫通通選擇沉默以待。
“最後，老師給我發來了壹段挺不好聽的話。”小紫說。北京青年報記者從小紫提供的聊天截圖中看到，該老師表示：“作為校友，你有義務配合學校工作，應該回報學校……”
從通知簽訂叁方協議到最後畢業，短短的4個月，小紫從壹名沒就業、未能為學校“做貢獻”的畢業生，變成了老師眼中“不懂得配合學校”的校友。
畢業生去向落實率 大部分學校有具體指標
連日來，在某大學擔任輔導員的J老師正整理著學院上百名畢業生的叁方協議，每壹份協議都需要經過分發、收回、審核、蓋章，最後錄入系統。據J老師透露：“大部分的學校對於輔導員是有考核的，而且都有具體指標。比如，8月底整個畢業生去向落實率要達到90%左右。”
“叁方協議”的全稱是《全國普通高等學校畢業生就業協議書》，是記錄畢業生就業去向和畢業生檔案派遣的關鍵壹環。每壹份協議都有不同的編號，對應著每壹個畢業生。
目前，高校以“畢業去向落實率”作為畢業生就業統計的指標，其由協議和合同就業率、創業率、靈活就業率和升學率共同組成。叁方協議的簽訂數量直接影響著學校每年向社會公布的“就業率”，進而還會影響到每年的專業招生和專業評估。
北青報記者獲悉，就業率是當前衡量高等學校辦學水平的指標之壹，經百分比量化後的就業能使專業評估變得直觀且高效。2011年教育部要求：“對就業率連續兩年低於60%的專業，調減招生計劃直至停招。”
就業率壓力不會憑空消失，只會逐級轉移。每到畢業季，未就業也未能繼續深造的學生就成了輔導員及論文指導老師輪番“關照”的對象。大學生花花在壹周壹次的班會後，和班裡其他幾名同學壹起被班主任留了下來。“就業叁方不達標的話，我們專業有可能被撤掉。”班主任老師說完後立馬根據名單，壹個壹個地問在座的畢業生：“你現在是什麼情況？叁方協議簽了嗎？未來有什麼打算？”面對老師的耳提面命，花花感到了壹種壓迫感。緊接著，班主任說：“這個東西可以找關系去簽，不要跟你們的父母說得那麼清楚。”
班會結束後，花花的班主任在學院大群裡更新了班級目前的就業率及本周新增就業人數和達標人數。在老師的催促和無形的壓力下，花花決定造假壹份叁方協議。
花花將群裡的就業電子協議模板下載了下來，托媽媽發給了壹個關系很好的開公司的親戚。親戚蓋完公司章簽好名後，把協議寄回到花花手裡。花花迅速填完個人信息、簽好名字，連崗位都沒有填就直接交給了班主任。僅僅幾天時間，花花就完成了從待業到就業的“轉型”。
“紙面就業”催生“幽靈畢業生”
相比於花花班主任的“單刀直入”，2023屆畢業生荔枝的輔導員則比較“善解人意”。
“親，網簽提交了嗎？”“有單位沒？沒有我給你找。”今年3月，荔枝的輔導員直接問荔枝要不要在他找的公司“入職”，從而解決叁方協議簽訂、蓋章等問題。荔枝當即就答應了，“因為這樣‘都不折騰’，老師也不會壹天天給我打電話、發微信催促我了。”荔枝說。
從頭到尾，荔枝只在網上發起了網簽申請、填寫了紙質版叁方協議。“具體的事項都是輔導員幫著處理的。”荔枝壹開始甚至都不知道與自己簽訂叁方協議的公司名字叫什麼，只記得在職業崗位類別壹欄勾選的是“辦事人員類”。
當然，荔枝並沒有真的去輔導員推薦的公司任職。很多這樣的公司，也永遠等不來與他們簽訂叁方協議的“幽靈畢業生”們。
在上交完叁方協議後，花花和荔枝的造假還差最後壹步才能形成閉環——學生回訪調查。
據了解，通常每壹個畢業生在簽訂叁方協議壹段時間後，都會接到學校就業處的電話，核實他們的就業情況。對此，叁方協議造假的同學和老師都會“做戲做全套”。“輔導員會提醒大家，記清楚自己在網上簽的是哪個工作單位。”荔枝說。
截至發稿時，花花已經接到了回訪電話，荔枝雖然沒接到學校就業處的核實電話，但在校方“就業系統”中顯示，其已經簽約壹家公司。
（小紫、荔枝、花花、J老師均為化名）
調查
花了68元順利“就業”
2023屆全國高校畢業生達到1158萬人，同比增加82萬人。在現實的就業形勢下，高校保就業率“壓力山大”。北青報記者注意到，共青團中央官微曾披露過部分高校將畢業證、答辯、評優等與就業協議掛鉤，催生學生虛假“就業”行為。北青報記者調查發現，為了滿足壹些學生的“切實需要”，假就業的產業鏈應運而生。壹些網購平台只需花幾拾元到百余元，就可以幫忙實現“紙面就業”。“這在高校校園裡早已不是秘密，非個別現象。”多位2023屆畢業生表示。
“可以解決畢業生叁方協議嗎？”通過某電商平台名為“全國用人單位服務中心”的店鋪，北青報記者以畢業生的身份聯系上了該店鋪“老板”的微信。
“某商貿有限公司68元、某科技有限公司88元……任選壹個公司，網簽和蓋章都可以，支持電話回訪調查、考編政審。平台下單。”商家迅速回應稱，所提供的公司全部是經過備案的，“壹切都經得起核查，非別處違法造假可比。”
北青報記者隨後選擇了68元檔的壹家公司，編了壹個學生姓名“戴傲青”發給了商家，並將准備好的某學院的畢業生叁方協議電子版壹起發了過去。
付款成功後，商家也很快將被選中公司的地址、郵編、聯系人電話及公司統壹社會信用代碼、單位性質等信息反饋了回來。對於職業類別，商家則稱可填寫：商業和服務業人員或其他人員。
通過國家企業信用信息公示系統查詢顯示，該企業法人代表是王某某，存續狀態為：在營、開業、在冊，社會信用代碼等相關信息與商家發來的完全壹致。3天後，北青報記者收到了壹份蓋有某商貿有限公司公章的畢業生就業協議書。之後，北青報記者又以院校就業處老師的身份給該公司打了回訪電話，“請問下，學生戴傲青目前在（你們）公司上班嗎？”對方的回答沒有壹絲猶豫：“擔任助理壹職，我們公司的員工都是先從助理做起的。”
短短3天的時間，只花了68元，已在報社從業多年的記者就在素不相識的壹家公司實現了“就業”。
北青報記者注意到，教育部已關注到高校應屆畢業生“被就業”“假就業”等問題，並要求不准以任何方式強迫、誘導畢業生簽訂就業協議和勞動合同，不准將畢業證書、學位證書發放與畢業生簽約掛鉤，不准以戶檔托管為由勸說畢業生簽訂虛假就業協議，不准將畢業生頂崗實習、見習證明材料作為就業證明材料。
國家統計局也召開專項會議指出，高校就業率造假是對高校公信力的極大傷害，要遵循“零容忍”邏輯，對造假數據擠幹水分、張榜公開，確保每個數據都硬邦邦，經得起推敲。
如今，“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就業率百分比背後仍上演著不同的戲碼。-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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