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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8-05 | 來源: 山河小歲月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在唐瑛的年代,交際花不是誰都可以叫的。
1923年5月,這個詞語首次出現在《申報》的外國電影《花情蝶義》影評裡,稱贊熱衷打扮的女主角麟弟小姐“好裝飾,處處不肯苟且,不愧交際花矣”。
“不愧”贰字,說明“交際花”是壹個拾足褒義詞。
“交際花”逐步從歐美進入中國社交場,能被形容為交際之花的女子,不僅僅是擅長社交的美女。
她們需要“具有非凡的容貌,還都有高貴的修養、有豐富的內涵,他們喜歡擁有相當的權力和影響。交際花們的歷史,浪漫而引人入勝,這些女子需要熾熱的愛,並能催生天生的藝術靈感。”(《愛的秘密語言》)。
所以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寫了壹首打油詩給冰心,說她嫁給吳文藻是“冰心女士眼力不佳,書呆子怎配得交際花”。如果“交際花”是後來的字面意思,恐怕冰心女士是要翻臉的。
很多年之後,唐瑛的妹妹唐薇紅給我們這些後輩解釋:“現在流行的壹些小說和電影,裡面往往有個‘交際花’,長得美艷又擅長交際,沒有職業,常年住在高級旅館或公寓裡,像《日出》裡的陳白露,但這類女人,不算交際明星,她們的出身壹般是舞女或者堂子裡的人,當時的人們把她們叫‘交際草’。”
只有那些社交場所裡最傑出的名門才女、大家閨秀才有資格叫“交際花”,而不是只會跳幾支熱辣舞蹈、唱幾曲銷魂小調、賣弄幾分風情就能稱得上,那頂多算得上是“交際草”。
那時候,想成為壹名真正的“交際花”可難著呢。
吃頓飯,不要隨便講話,吃菜不許挑挑揀揀,最好的菜總是放在長輩那壹邊,小孩子不能站起來伸著筷子去揀,只有長輩夾給自己,自己才能吃;
出門走路,要邁小碎步;走路要拎包,無提環的可夾在手臂處,有提環的則要挎在手臂處,不可以帶花裡胡哨的小包,金色、銀色或綴滿珠子的為宜;撿掉在地上的東西,上半身須保持直立姿態蹲下去撿,或者用手護胸再下蹲,避免因領口過低而走光。
去跳舞,仙樂斯勉強可以,百樂門卻只能偷偷去,因為魚龍混雜,檔次不壹。跳舞的穿戴也有講究,穿鑲邊雙開襟衣服和旗袍,戴的首飾多是鑲嵌式的鑽石,“金子壹向都不戴的,暴發戶人家的小姐才披金戴銀,我們不興的。”
這壹切規矩,唐薇紅都來自姐姐唐瑛。
“上海名媛以交際著稱者,自陸小曼、唐瑛始;繼之者為周叔蘋、陳皓明。周(叔蘋)是郵票大王周今覺的女公子,陳(皓明)則為駐德大使陳蔗青的愛女。其門閥高華,風度端凝,蓋尤勝於唐(瑛)、陸(小曼)。
自是厥後,乃有殷明珠、傅文豪,而交際花聲價漸與明星同流。”——陳定山《春申舊聞》
01
“南唐北陸”,翩然兩驚鴻,端的雙生花。
作為第壹代上海灘交際花,陸小曼和唐瑛身上有著不少共同點,兩人都出生於上流社會家庭,都畢業於教會學校,都致力於學習西方語言,都深諳社交禮儀,同時受家庭熏陶,又熟悉傳統文化,試想壹下,這樣的年輕女性進入社交場合,如何能不被當時人追捧。
陸小曼是北京城不得不看的壹道風景,濃得簡直化不開;相比之下,在上海唐瑛顯得那麼淡,她當然是美的,但又不是那麼絕世容色。
連和陸小曼的合照,她看起來都占了下風。但顯然是刻意避的鋒芒,同壹場慈善演出,預先知道陸小曼做主角,唐瑛甚至會主動“回戲”(不演)。
很久以來,我們對於唐瑛的面目始終有些模糊不清,記得有位作者這樣形容:“唐瑛面目漫漶於浮世風霜:她缺乏轟動性太強的婚戀史,交際場合潤滑劑,爽身粉,亂世中粉飾太平的壹道流蘇。唐瑛是萬綠叢中最靜、最香濃的壹朵‘西施粉’。”
她的父親唐乃安是獲得庚子賠款資助的首批留洋學生,北洋艦隊醫生。唐在滬行醫並設有藥房藥廠,家業頗豐,但他的外室開銷也大。關於他的八卦,最著名的壹個是唐家大太太生日,唐醫生對她說,“我要送你壹件意想不到的禮物。”
然後帶了太太開車出門去。左拐右拐到了壹個地方停下來,對太太說,“你在這裡等壹下,我馬上就來。”過了壹會兒,他果然回來了,手裡抱著壹個孩子。
唐太太對他的風流行為釆取放任態度,只有壹條規定,在外所生的所有孩子必須領回由她管教。唐醫生去世後,家中壹切由唐太太總管,除了兒子兒媳壹房外,還有領回來的女孩多人,家中開銷不菲。
唐瑛是大太太所生,唐薇紅則是肆太太所生。
當陸小曼在北平社交場上以北洋政府外交翻譯的身份大出風頭時,唐瑛還沒有出道,她比陸小曼小了好幾歲,彼時尚是中西女塾的青澀女生——中西女塾後來和聖瑪利亞女校合並為市叁女中,張愛玲算是唐瑛的學妹。
唐瑛和所有的淑女們壹樣,16歲才進入上海社交場。但壹出場,她就成為了所有女孩的夢想。
以下都來自唐薇紅的講述:“那個年代,她就開始穿CELINE的套裝、定制的旗袍、背LV的手袋、用蜜絲佛陀的化妝品了。姐姐的房間裡有壹整面牆的大衣櫃,壹打開,裡面全部是毛皮大衣。”
即便是待在家裡,唐瑛壹天也要換叁次衣服,早上短袖羊毛衫,中午旗袍,晚上西式長裙。那時候的旗袍滾寬邊,滾邊上繡出各種花樣,唐瑛最喜歡的壹件旗袍滾邊上有壹百多只翩翩飛舞的蝴蝶,用金絲銀線繡成,紐扣熠熠生輝,顆顆都是紅寶石。
唐瑛去參加舞會,無意中跳掉了壹雙舞鞋,當時小報說,這雙鞋價值贰百塊——天哪,《情深深雨濛濚椃厘P榔頰液詒湧塚誚擦艘歡閻釗紜鞍職鄭頤且丫妨朔慷礁鱸碌姆孔飭耍〖依錈幻琢耍杪枰荒甑酵肪湍且患推炫郟褂形業男丫頻叫扌Ω刀疾輝敢庠儼沽恕敝螅納罘眩膊還倏槎眩
唐瑛的衣服都是上海灘獨壹份。據說,她看到新式洋服,就回家自己畫圖樣,在某些細部有別出心裁的設計,然後讓裁縫去做,“每次姐姐穿壹件新衣服出門應酬,全上海的裁縫哦就有得忙咧,因為又有不少小姐太太要照著我姐姐的樣子去做衣服了。當時有句話不是講嘛:唐瑛壹個人,養活了上海灘壹半的裁縫。”
這句話似乎壹點也不誇張,因為無論《玲瓏》還是《良友畫報》,唐瑛有了新的look,便立刻刊登,那張大大的照片旁邊細細地寫了唐瑛的名字,上海灘所有的小姐們便心知肚明,沒寫出來的是只有兩個字:買它。
唐瑛唱昆曲了,唐瑛給英國王室當翻譯了,唐瑛用英語唱京劇《王寶釧》了……整個上海都是唐瑛,每個男人的夢想都是得到唐瑛,每個女人都夢想成為唐瑛。
除了唐瑛自己。
02
父親給了她做壹個名媛所需要的壹切,她看起來那麼自由,只有壹樣,婚姻。
她的婚姻沒有自由。
1931年7月23日清晨,壹列火車緩緩駛入上海北站。站台上迎接的人有壹些小小的焦躁,因為火車在路過蘇州時晚點了壹個多小時。
站台上的人等的,是火車裡的宋子文,當朝國舅爺。
火車停穩了,先下車的是衛士,排成兩排站在車廂門口。稍停壹會兒,兩個著法蘭絨大衣的男子壹前壹後下了車,接站的人笑著上前。剛走出候車室,幾個身穿警察服裝的人忽然上前,掏槍便射,並且在開完槍之後迅速打出煙霧彈,壹人倒地,現場壹片混亂。
《申報》在第贰天就刊登了消息,這群刺客的經驗拾分豐富,目標直指宋子文,後來得知,派出的刺客是暗殺大王王亞樵的心腹人馬。
倒在血泊中的男子卻不是宋子文,而是宋子文的好友、同學兼秘書唐腴廬——也是唐瑛的哥哥。我在《申報圖畫周刊》上找到唐腴廬的結婚照,他娶的是譚延闿的女兒。
在很多故事版本裡,唐腴廬之死,使得唐瑛和宋子文的戀情徹底宣告失敗。
這當然是謠言,楊杏佛的兒子楊小佛曾經專門寫文章辟謠,事實很簡單,1931年的時候,宋子文已經在肆年前和張樂怡結婚,而唐瑛甚至連兒子都生好了。
但他們確實談過戀愛,而唐家人也確實極力反對這門婚事。
唐薇紅回憶說:“我不知道我姐姐和宋子文的戀情始源於父親還是哥哥,但我知道他們為什麼分開,我爸堅決反對。我爸說家裡有壹個人搞政治已經夠了,叫我姐姐堅決不許和宋子文戀愛,說搞政治太危險。”
唐死後,行政院按例給撫恤金贰萬元,楊杏佛鑒於唐家開銷大,父子均死,無人工作賺錢養家,向宋子文力爭將撫恤金增到伍萬元。楊小佛的印象裡,壹年之後,宋子文約唐老太太及其家人在祁齊路(今岳陽路)家中晚餐,楊杏佛帶著兒子同去。楊小佛第壹次看到了“狀如電冰箱的家用冷氣機”,大家心照不宣,席間不談之前北站遇刺事,以免引起唐家老小傷心。
那段時間,約有兩年,楊杏佛常在星期日帶兒子到巨籟達路(今巨鹿路)唐家去吃飯,談天或打牌,在座的還有唐瑛和她的丈夫李祖法。但那時,這對夫婦就已經看出不和諧的苗頭。
李祖法
李祖法出身於鼎鼎大名的“寧波小港李家”,其父為當時是上海商務總會總理李雲書,名副其實的浙地財閥,滬上新進的壹代天驕(愚園路李家西摩路李家都是他家)。
李祖法畢業於耶魯,少年得意,對於唐瑛的盛名,壹開始是極為滿意的——我再次感慨下李家公子娶的都是名媛,贰代名媛周叔蘋的丈夫是李祖侃,嚴仁美的第贰任丈夫是李祖敏,李祖敏有個弟弟叫李祖萊,曾經綁架過張伯駒。他有壹個妹妹叫李秋君,是張大千的紅顏知己。
這樁婚姻看起來門當戶對,但娶回家來,卻發現不是這麼壹回事。
壹個好動,壹個喜靜,好交際的妻子遇上了愛宅在家裡的丈夫,這段婚姻注定困難重重。李祖法在上海擔任壹家人壽保險公司的總代理人,善於經營,長於理財,他對妻子那種穿花蛺蝶般的交際花生活頗有微詞。
從唐瑛的婚後生活看起來,她並沒有因為結婚就打算完全消失自己“交際花”的桂冠。1935年秋,唐瑛在上海卡爾登戲院用英語演京劇《王寶釧》(Lady Precious Stream),這出戲的開頭,王寶釧自己把繡球拋給薛平貴,她是這樣主動的女子,即便在上壹段感情裡,為了家庭,她不得不把和宋子文的情書鎖在櫃子裡。
她本來還有機會去紐約演出這出戲,1935年12月底,導演熊式壹發電報給唐瑛,邀請她來美演出:“你何時能坐船來參加壹流的世界性歷史劇目?壹起幫助中國發揚光大,讓世人了解中華佳麗。如果應允,速航空寄照片。”當時負責演出的國家藝術劇院主任伯納迪恩·弗裡茨(Bernardine Fritz)也認為,“整個中國最適合扮演這角色的”非唐瑛莫屬,她認為,要是唐瑛能涉洋去百老匯,必定引起轟動。
但唐瑛的回復是:“擬不予考慮。至歉。”
也許是因為李祖法阻撓,這次演出才不能成形。唐瑛這樣的閨秀,最懂得給丈夫體面,但也許也是在彼時,她已經開始打算離婚了。
兩年後,1937年,27歲的唐瑛與李祖法離異,他們的兒子李名覺歸唐瑛撫養。
小報上的報道卻出奇的克制,我翻了翻,只有幾篇講唐瑛如何落寞出行,拒不回答記者提問,又猜測李祖法有新歡雲雲,在那壹刻,我忽然意識到,南唐北陸,壹濃壹淡,唐瑛的淡,並不是為了襯托陸小曼的濃,正因為這壹份淡薄,才避免了輿論的追殺。
她早知浮世繁華太過濃烈,會情深不壽。不如揮壹揮衣袖,不帶走壹片雲彩,藏著的鋒芒,雖然看起來有些無趣,但至少,安全。
唐瑛的第贰任丈夫是友邦保險公司的容顯麟。容先生是廣東人,叔叔是中國留學生之父容閎,容先生性格活潑,愛好多樣,騎馬、跳舞、釣魚等,也是文藝愛好者。容先生的家世和李祖法比差遠了,他同樣有過婚姻,而且還有肆個孩子。
唐瑛喜歡,她吸取了教訓,這壹次,她要為自己而活。1937年,他們在新加坡結了婚,中途壹度去了美國,1939年又回到上海,住在丹尼斯公寓。
李名覺喜歡和容伯伯在壹起,他喜歡在周末被牽著手帶著去看戲、看電影、看畫廊、聽音樂會或是外出野餐,每個周末都令人愉快。容伯伯對他拾分寬容,不看演出的時候也會帶他去吃點心,吃湯面、煨面,還吃美國巧克力和漢堡。他很愛吃漢堡,吃面食,印象中家裡幾乎是不吃米飯的。
1948年,唐瑛全家去了美國。
順便說壹句,和唐瑛離婚的李祖法在太平洋戰爭爆發之後,將西方人壽保險公司所有投保客戶個人資料保存。贰戰結束之後,他耗時數年追尋客戶下落,仍兌現戰前客戶承諾,因信譽而聞名保險業。1947年,美國西方人壽保險公司在香港開設其亞洲總部,李祖法移居香港,我曾經多次在船王董浩雲的日記裡見到李祖法的名字,董浩雲視他為知己,言必稱“兄”。
03
和姐姐唐瑛壹樣,妹妹唐薇紅也是16歲進入社交界。
從震旦女中畢業之後,她沒有再上學。她喜歡跳舞,第壹任丈夫也是在舞廳認識的,“我們那時候談戀愛是很含蓄的,最初幾次出去玩必須壹大幫人壹起,等到後來熟了之後大媽媽才讓兩個人單獨出門。
約會的內容也無非是看看電影,去‘仙樂斯’跳‘茶舞’,‘茶舞’的意思就是下午茶時間的舞會,其實不喝茶的只是跳舞,因為舞廳裡的東西都不會好吃。跳完舞,我們才去康樂酒家這樣的大飯店吃東西。”
婚禮是在華僑飯店舉辦的,婚禮上便有了壹絲不和諧音符,給長輩行禮時,新郎老老實實地跪下去磕頭,唐薇紅只是鞠了壹個躬,婆婆大為光火。結婚之後,婆媳關系更糟糕了,壹只雞上桌,腿給公婆,翅膀給老公,到了唐薇紅那裡,只剩下雞頭。新媳婦還特別嫌棄夫家“吃臭冬瓜鹹魚,這些東西我們家是從來不拿上桌的,連傭人都不要吃的”。
壹開始,她不想生小孩,對婆婆說想要玩兩年,婆婆氣到半死。到了20歲,她生了第壹個小孩,婆婆才對她有了笑臉。
1949年5月10日,《申報》新聞裡有這樣壹條,“交際花徐琴舫失手殺斃肆歲養女”,這是這張報紙最後壹次提到“交際花”壹詞。
5月26日晚上,唐薇紅和丈夫從睡夢中驚醒,外面有隆隆槍炮聲,但兩人隨後決定蓋著棉被睡覺:“就是死也要睡個痛快。”第贰天早上醒來,門外馬路上睡著解放軍,上海解放了,《申報》於當日停刊。
家族裡的兄弟姐妹們基本都走了,但是唐薇紅覺得出國是做贰等公民,“像白俄流落到上海壹樣”。她是唐家少數留下來的人:“去了海外,沒有了百樂門,玩都沒得玩了。”那時的她還想不到,沒過幾年,百樂門舞廳成了紅都電影院,確實玩也沒得玩了。
丈夫應單位分配去了深圳,她先帶著兒子跟過去,可是完全不適應環境,她不幸流產,最終自己帶著孩子回到上海。
據說,回到上海家裡,心才定下來,她大哭起來。
1963年,38歲的唐薇紅提出了離婚,此時,距離他們結婚已有20年了。
她想起自己在婚禮上堅持穿白色婚紗,婆婆強烈反對,因為“穿白的是觸霉頭的”,現在想來,“倒被她說中了”。
因為家底殷實,恢復了單身生活的唐薇紅不用為生計發愁,不能去百樂門,去朋友家裡打打麻將跳跳舞也壹樣。有壹天,她在家裡組織派對,朋友們登門,其中壹位是認識不久的龐維謹——出身浙江南潯肆大家族之壹的龐家。龐公子壹登門,看見客廳裡唐瑛的照片,他說:“啊!我認識你大姐姐的。”
第贰任丈夫龐維謹是浙江南潯肆大家族之壹龐家的公子
這句話,成了新壹段關系的開始。
龐維謹的太太也在解放時和自己離婚了,太太去了香港,龐維謹留在上海。這兩人相差贰拾多歲的人叁觀壹致,志趣相投,很快結成半路夫妻。
龐維謹和唐薇紅的婚後生活依舊瀟灑,蕩蕩馬路吃吃飯店,家裡的小孩都扔在保姆帶,只是,派對越來越少,舞越來越沒得跳。
沒多久,“文革”開始,產業被合並,房子被充公,唐薇紅去弄堂裡的街道作坊做女工。工作是盤細鐵絲,壹卷15斤,壹天下來要盤兩叁百卷,回到家兩個手哆嗦得連飯碗都端不起,常常什麼也不吃就直接往床上壹躺,睡死過去。
她在接受《南方都市報》采訪時說:“金銀珠寶藏都沒地方藏,我的幾瓶Chanel香水,只能倒在馬桶裡,那個馬桶連著香了壹個禮拜。”
壹個月,她的工資只有叁拾來塊錢,但無論多麼苦,唐薇紅還是願意省下拾塊錢,留給龐維謹買白面包吃。
那是患上癌症的龐維謹最後的念想。
即便是這樣,她也從來沒想過死:“我有肆個小孩呢,怎麼好去尋死,我死了誰養他們呢。也不好哭的呀,越是這樣,越是不能哭。”
被街道群眾批斗,她就默默到巷口去活兒;回到家,她依舊嘻嘻哈哈。抄家劫後余生的金葉子,小碎鑽,她縫到女兒的棉襖裡,叮囑女兒:“千萬不要弄丟了哦。”
唐薇紅仍舊記得,龐維謹去世下葬的那天夜裡,天特別冷,她穿著毛褲,“上海的冬天太陰冷,實在難熬。”
唐薇紅關緊了門窗,在衡山路公寓裡冒著風險放了壹次密紋唱片,她壹個人跳了壹曲華爾茲,是最後的送別。
此時的姐姐唐瑛,正在和嚴幼韻打牌。1962年,她在容先生故世後,就住到兒子隔壁,她的表弟媳婦嚴蓮韻是嚴幼韻的姐姐,唐瑛的牌技好,手氣也不錯。
1958年,李名覺和貝絲在婚宴上
她的另壹個驕傲是兒子李名覺。李名覺在加州讀大學,師從美國壹流舞台設計大師喬·梅爾金納,後來成為泰斗級的舞台美術大師,舞台設計作品有百老匯、芭蕾舞和古典及現代劇,如《奧塞羅》《麥克白》《伊蕾克特拉》《等待戈多》《喜福會》等。他被公認為近代美國劇場最具影響力的人,享有“美國舞台設計界的壹代宗師”之美譽。
不過,大家更熟悉的是並不是李名覺這個名字,而是“Tang Dynasty”——用的是母親的姓氏。
唐瑛喜歡帶孫子們去看兒子的戲,心情好的時候,她也喜歡下廚,據說她炒的芹菜牛肉片比飯館裡的還好吃。她不用保姆,壹切都是自己打理,所有見過她的人都說,她對誰都是微笑著的。
我最喜歡的,是下面這張照片,她幾拾年不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樂,卻是從容而淡定的。當然,我喜歡這張照片的最大原因,是這身貂實在好看。
唐薇紅和姐姐唐瑛在“文革”之後只見了壹次,大家又勸唐薇紅出國,她仍舊拒絕了,這次的理由是“我太老了,折騰不動了”。
1986年,唐瑛在紐約安靜離世。
唐薇紅住在龐維謹留給她的衡山路公寓裡,“我壹個人帶個保姆住,愜意得不得了。”確實愜意,她又開始去百樂門跳舞,連接受媒體采訪也都放在百樂門肆樓包廂。她喜歡別人叫她的英文名Rose,她還是愛用“香奈兒伍號”,我印象最深刻的壹句話,是她說自己的保養心得:動手動腳,動手是打麻將,動腳是跳舞。
她的舞伴當時24歲,她得意地說:“因為我,他還出名了,現在許多人都來找他當伴舞呢。他已經可以喊到500元壹小時了。”
壹旁的舞廳經理滿臉殷勤:“唐阿姨是全上海最時髦的老太太。”
在那壹刻,唐薇紅的臉半是嬌羞,半是欣慰,如同壹朵玫瑰。我猜,那壹刻,她壹定想起了自己的姐姐——九拾年前上海最時髦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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