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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8-17 | 來源: 硬核讀書會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上海外灘夜景各種裝飾燈光、跑馬燈,壹種濃濃的鄉鎮味道。本人認為:作為國際知名城市,全世界人都知道上海,但上海的夜景燈光越發花裡胡哨,沒有壹流城市的格調。”
最近,網友給上海市政府官網信箱的留言引發了熱議,因為它說出了很多人的心裡話:雖然也有人覺得“這些燈光是我們的特色”,但更多人早就覺得,這些眼花繚亂的燈光並不好看。夜景壹言難盡的又何止上海?更進壹步說,為什麼國內城市的夜景都長得差不多,而且如此缺乏美感?

城市的美感,絕非可有可無
雖然這次上海的夜景遭到吐槽,但從全國來看,上海在這方面已經是做得最好的城市之壹了。上海之所以被吐槽,恰恰是因為市民的審美眼光更挑剔。
4年前,照明設計師齊洪海在“壹席”的壹場主題演講中就曾直言不諱地批評“目前大部分城市的狀況是,沒幾棟樓好看,沒幾棟樓真值得被照成什麼樣”,橫向比較來看,問題倒是“為什麼上海做得比較好?”
上海夜景如今竟會被視為“鄉鎮土鱉風格”,想當初,夜上海可是無數國人的現代性體驗。上海是第壹個安裝路燈的城市(1879年),比號稱“光之城”的巴黎只晚了4年,比紐約都早了2年,更比成都(1902年)、北京(1904年)早了能有壹代人的時間。不誇張地說,上海的路燈照明系統,對那個年代的人來說是第壹次見識什麼叫現代意義上的“夜景”。
以1930年的上海灘為背景的小說《子夜》中,從閉塞的鄉下來的吳老太爺被兒子吳蓀甫接到上海,受大都市街頭車輛排山倒海的速度驚嚇,又被車裡車外應接不暇的璀璨霓虹刺激,無法承受這極致的反差,最終暈厥乃至暴斃。
我們現在已經對都市夜生活裡密集的聲光電習以為常,很難體會那種沖擊了。國內城市裡缺少設計感很好的各種印刷海報,卻到處都能看到各種電子屏,在擁抱新事物方面,我們更為熱切而不加節制,甚至到了“技術濫用”的程度。
常有人嘲諷,壹些大城市即便人口達到了數百萬人,也只是“大壹號的縣城”,也許砸了更多錢,但在審美上和縣城沒有本質區別,因為這些城市的景觀設計,考慮的重點就不是“美”本身,而是壹座城市的現代化程度。但這就像當年英國作家蕭伯納第壹次在紐約看到百老匯和第42街的霓虹燈時的嘲諷:“如果你不識字,這些燈光無疑是美麗的。”

百老匯大道夜景/@Denys Nevozhai
確實,美國也曾被歐洲人嘲諷為“沒品位”,喬爾·科特金在《新地理:數字經濟如何重塑美國地貌》壹書中還承認:“‘品位’的培養對於大多數美國人來說,被廣泛認為不是壹種主要的價值。”這不僅是因為美國人“沒文化”,還因為在壹個更平民化、更務實的社會中,這種往往與文化身份地位綁定的審美品位(taste),對人們來說用處不大,似乎沒必要那麼講究。
美學的判斷(“沒品位”)只有在壹個看重文化身份的知識主義時代才有可能,而在價值觀更傳統的社會裡,評判是以倫理道德為基礎的——想想看,現在很多人看到女孩子打扮新潮,還會說“妖艷”,意思是說,雖然美,但不道德。既然如此,那麼單純的“美”沒有意義,它首先必須考慮的是符合社會的道德要求和地位展示。
不僅如此,我們還常常覺得,純粹的審美應當屈從於生存需求——“飯都吃不飽,還談什麼品位?”在我鄉下老家,“有吃無看頭”是壹句褒獎,從物品到人都可以這麼形容,意思是“雖然樣子不咋樣,但很實在”;反過來,“繡花枕頭”則是眾所周知的貶稱。這足可看出,在實用主義的人眼裡,美感只是次要的表象,遠不如實用性重要,但就像阿蘭·德波頓在《幸福的建築》中指出的,“偉大建築的本質就在於那些在功能上並無必要的元素”。
《幸福的建築》
[英] 阿蘭·德波頓 著 馮濤 譯
上海譯文出版社 2021-7
100年前的1922年,梁啟超應邀在上海美術專門學校演講《美術與生活》,痛切地說:“中國向來非不講美術——而且還有很好的美術,但據多數人見解,總以為美術是壹種奢侈品,從不肯和布帛菽粟壹樣看待,認為是生活必需品之壹。我覺得中國人生活之不能向上,大半由此。”
我們的審美之所以匱乏,另壹大原因是:內向、關注家園的中國人,向來就只關心自己的小家,傳統中國城鎮原本就缺乏像古希臘、古羅馬城邦那樣大型的公共建築,也不像他們那樣把街道、廣場看作是自己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蘆原義信曾在《街道的美學》壹書中說,日本住宅的基本思想過分注重在家的內部建立起井然的秩序,把“內眺景觀”或者說把內部空間秩序放在首位,卻不在意作為外觀的街道美學,造成了作為城市景觀來說極為貧乏的街道。
現在,吐槽上海的夜景燈光竟然成了壹個熱議話題,這本身也說明,至少有壹些人開始注意到,城市並不只是我們居住在其中的實用生活空間,美感也絕非可有可無。有爭議,意味著這個問題終於引發公眾關注了,但隨之而來的問題是:怎麼做呢?
我們想要什麼樣的審美?
審美問題的棘手之處在於,對於什麼才是“美”,不同的人常常有著相去甚遠的看法。老話說的“蘿卜青菜,各有所愛”“情人眼裡出西施”,都隱含著這樣壹層意思:“美”多少都帶有壹點主觀性,你覺得美的,別人未必也這麼看。所以法國作家司湯達早就感歎過:“有多少種幸福觀,就有多少種美。”
即便是現在已經成為壹些城市地標的景觀,當年也都曾充滿爭議。美國波特蘭市政廳現在被普遍看作是北美第壹座後現代主義建築,但建築師邁克爾·格雷夫斯(Michael Graves)當初的設計太超前,市民很難接受其審美,不僅沒有將其視為驕傲,倒是壹度相當反感。
悉尼歌劇院如今早就被視為悉尼這座城市乃至澳大利亞的標志,但在它漫長的建造過程中,爭議幾乎從未平息。無數人抱怨這壹設計華而不實,導致預算嚴重超支,加上丹麥設計師伍重決不妥協地堅持自己的標准,結果是遲遲未能完工。然而現在人們大多已經淡忘了這段往事,任何到此壹游的來客,如果不在那個大貝殼前留影,簡直感覺好像沒去過悉尼壹樣。
曾飽受批評的悉尼歌劇院靜靜地佇立在岸邊 / @photoholgic
更著名的是法國巴黎的埃菲爾鐵塔。1889年它落成時,激起了海嘯般的爭議,很多人批評這座工業風的鐵塔毫無美感,藝術評論家約裡斯-卡爾·於斯曼蔑稱它是“伸開雙腿的妓女”;畫家喬治·瑟拉卻拾分喜歡;至於作家莫泊桑則尖刻地嘲諷,說他喜歡在埃菲爾鐵塔上吃早餐,因為那是整個巴黎唯壹看不見這座礙眼的鐵塔的地方。
1977年,蓬皮杜藝術中心落成,再度在巴黎投下震撼彈,無數文化人都抨擊它簡直是太丑了,甚至“完工後仍然像未完工壹樣”。蘆原義信對此有壹段巧妙的雙重嘲諷:“它在巴黎石結構建築的整齊穩重氣氛中,怎麼說也是不協調的。如果它是建在東京的繁華街道中,恐怕只會被誤認為是倉庫或工廠,而不會引人注目。因為日本城市的街道太雜亂了,再怪的建築也不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回頭看這些藝術史上的潮起潮落,有時可能讓人非常困惑:究竟如何分辨是“創新”還是“真丑”?標准到底在哪裡,又該由誰來說了算?
蓬皮杜藝術中心 / @Meizhi Lang
在那些成功的案例中,很突出的壹點是:雖然當時引發巨大爭議,但最終那些專業人士的創新經受住了考驗,並以其前瞻性革新了時代的審美潮流。相比起來,現在國內各地城市景觀的問題,乍看是“美丑”的審美趣味不同,但更往裡壹層說,是專業人員缺乏獨立性和話語權的體現。
照明設計師齊洪海說,國內許多城市夜景燈光都是“高亮度比、片段化”的,投資巨大卻缺乏美感,人眼看著既不舒服,也難以捕捉到豐富的層次感,因為“不是光線越多,看到的就越多”。就算是壹些做出來還不錯的,但壹場城市改造,就推倒重來了,他無奈地說:“照明是個很幻滅的事,說沒就沒了。”
對於後發國家來說,還有壹個現實的問題是:從國外引入的理念和技術,是否能適應本土的文化環境?蘆原義信當年雖然痛陳日本的公共景觀嚴重滯後於經濟發展(直白地說就是“有錢了,城市還那麼丑”),但他也強調:“西歐理性主義的觀點,本來就不應該原封不動地搬到日本的現有城市中。”因為由此產生的不協調又會造成新的“丑”。
這不僅需要培養更多更好的專業人員,在決策過程中更多地傾聽他們的意見,還需要讓社會公眾也參與進來。
美麗的濟南市 / @jerry she
2011年,南京曾為地鐵3號線建設而試圖將沿線已有百年歷史的法國梧桐移栽,引發許多市民強烈不滿,他們發起綠絲帶活動守護,最終市政府退讓,承諾市政建設“原則上工程讓樹,不得砍樹”。但這些年的“大拆大建”浪潮中,更常見的則是原有的城市景觀為新開發讓路:1992年,由德國著名建築師赫爾曼·菲舍爾設計的濟南老火車站灰飛煙滅,時至今日,都壹直是老濟南人心頭的痛。
任何壹個城市的文化景觀,是所有市民共同創造的生活空間,在這壹意義上,阿蘭·德波頓說得沒錯:“壹個國家的街道、房屋、辦公樓和公園的外觀,共同表現了當年設計這些建築、如今棲身這些建築的人的精神肖像。”地理學家皮爾士·劉易斯也說過:“我們人類的風景是我們無意為之,卻可觸知、可看見的自傳,反映出我們的趣味、我們的價值、我們的渴望乃至我們的恐懼。”
上海夜景 / @Zhou Xian
那並不只是“美感”而已。根據現代城市規劃學的理念,設計是壹種社會工具,建成環境塑造著社會環境,壹個符合人類體驗原則的“豐富環境”(enrich environment)不僅能帶來更好的視覺感受,也是壹個社會解決方案,因為幾乎所有研究都證明,日常生活中接觸到的審美體驗是壹種無聲的熏陶,對於人的精神感受、心理健康乃至降低社會犯罪率,其潛移默化的作用都是不可低估的。
這就是我們為什麼需要城市變得更美:因為那樣可以使身在其中的我們,生活變得更美好。-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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