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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9-01 | 來源: 英國那些事兒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移民故事 | 字體: 小 中 大
2007年,彬仔(化名)在紐約目睹了父親出車禍的全過程,他死在他眼前。
自那之後,彬仔停了在唐人街面包房的工作,整日將自己關在房裡,對牆壁說話。
2009年,他幾乎全裸著跑出家門,慌張地說身後有日本殺手在追殺他。母親用身體擋住房門,他捉起壹把刀,刀口對准的是自己。
那是彬仔第壹次住進精神病院。
(特制的拘束衣,示意圖)
此後近拾年間,彬仔往返於醫院和社區的康復中心,但效果不佳。有壹次他跪在醫生面前,求醫生“給他打壹針”,因為“活著實在太痛苦了”。
彬仔的母親黃玉萍(音)不知道該怎麼幫助兒子。她在壹家日托中心打著最低薪資的工,不會說英語,也無力全天候地照顧他。
絕望的情緒彌漫在母子之間,黃玉萍自己也開始吃抗抑郁藥,她說:
“那些日子,我祈求老天爺讓我早點死,這樣我就不用看到兒子受苦。”
這種情況到柒年前才發生好轉,那時黃玉萍了解到下東區有壹個康復中心,接待的基本都是中國移民。
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她替兒子報了名,如今的彬仔時常蜷縮著陷進椅子裡,臉上的表情很難讓人看清。
他總是顯得悶悶不樂、百無聊賴,但每周伍天,他都風雨無阻地出現在這。
柒年了,彬仔再沒住過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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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壹切都仰仗於康復中心主任,瑪格麗特·賴(Margaret Lai)的悉心照料。每當她見到彬仔出現煩躁情緒,就會給黃玉萍打電話,討論如何處理。
黃玉萍說:“如果沒有她無微不至的照顧,他不會有現在的生活。”
賴主任在下東區開的這間康復中心,是為患有嚴重精神疾病的中國移民而專門設計的。
這個不到伍拾平的小房間裡,各色福字與中國結點綴其間,牆上是手寫的標語,音響裡傳來幾拾年前的流行歌。
(康復中心的牆面)
這裡常年收治著拾幾個病人,和彬仔壹樣,他們曾在醫院與醫院間輾轉,最終在這裡看到希望的曙光。
他們經常圍著桌子打太極拳,學習如何管理情緒,和家人共處。
最典型的情景是這樣的:賴主任在白板上寫下“尊敬長輩”、“閱讀報紙,跟世界保持聯系”等建議,帶著壹群病人大聲朗讀。
賴主任最強調的壹點,則是“守時”——其實就是按時看病吃藥。
她用廣東話問病人們:“如果你們錯過了吃藥時間,會有什麼後果?”
“住院!”他們異口同聲地答。
“你們想住院嗎?”
“不想!”
“那應該怎麼辦?”
“按時吃藥。”
(賴主任帶病人們打太極)
考慮到在場的多數是中老年人,這壹幕顯得多少有些滑稽。然而對於這些身處異國他鄉,無法理解紐約這個鋼鐵叢林的移民來說,這也許就是他們能找到的,最好的救治了。
可是,就連它也隨時有可能倒閉。並且你已經找不到紐約第贰家類似的機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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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主任身高還不到5英尺(1.52米),嗓門不大,但只要壹開口,就能讓所有病人都安靜下來。他們都聽她的。
但賴主任今年已經68歲了,早該退休了,只是放心不下這些病人才撐到現在。
(賴主任在辦公桌前)
去年中心唯壹壹名社工辭了職,僅剩她壹個人勉力維持。曾有病人求她每周柒天都開門,她沒同意,說自己該退休了。
壹石激起千層浪,病人們好像壹下沒了主心骨,語無倫次地說自己無法想象沒有賴主任生活會變成什麼樣。
賴主任安撫道:“放心,如果不能確保你們今後還能得到良好的護理,我就不走。”
但她其實比誰都清楚,這個諾言靠她自己兌現不了。
中心始終缺壹個會說中英雙語的社工,招聘啟事貼上去壹年了,只收到叁封簡歷,沒壹個符合要求。
招不到人最大的原因,還是薪資太少。
賴主任沒有透露社工職位的具體薪資,但她明確表示,就連她自己賺的也並不比紐約的臨床社工高多少,而後者的大約7.6萬刀壹年。
社工的薪資顯然不會比賴主任本人還多,再考慮到紐約的物價......
(寸土寸金的紐約,示意圖)
退壹步說,就算能開出不錯的薪資,能不能找到會雙語的人才也是未知的事。
據曼哈頓另壹家康復中心的工作人員伊蓮·何(Elaine Ho)的說法,這種人才基本只能社工專業的留學生中找。
他們又不是美國公民,那就得為他們提供工簽、綠卡贊助,這就是至少幾千刀的花費,大多數非營利組織都負擔不起。
由於招不到人,賴主任目前管著所有的事:帶病人、填寫政府監管機構要求的各種費心耗時的文件,以及最重要的,籌集資金,因為國家資金根本不夠用。
這就要說到紐約對於精神病患的處置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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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紀80年代,美國精神病院虐待病人的各種丑聞層出不窮,民間於是發起了“反機構化運動”,意思是讓病人回歸社區的康復中心來穩定病情,而不必壹直住院。
(過去精神病院的糟糕設施,示意圖)
在如此背景下,賴主任開設了她的康復中心,但這裡與其叫“康復”中心,不如叫“穩定”中心。
因為它的重點在於穩定病情,而非治愈,病患需要常年來參加活動。其實賴主任帶的時間最長的壹個病人,已經來了叁拾多年了.......
以如今的眼光看,其實很難說這種治療方式是合理的。
到2000年後,紐約開始以治愈病人,讓他們回歸社會為目標。到2010年擬定了壹個叫“個性化康復導向服務(Personalized Recovery Oriented Services,PROS)”的指導方針。
此後PROS治療下的患者就不需要每天去康復中心了,經過幾年治療,最終也能回歸社會。
無論是從財政還是治療效果上,PROS都顯著比之前的“穩定”方案好很多。
(壹次典型的PROS聚會,示意圖)
所以越來越多的機構開始采用PROS,2005年全紐約州采用老方案的機構足有190個,到今天就只剩11個了,面向亞裔移民的更是只剩賴主任這壹個。
問題是,無論PROS有多少好處,都得建立在壹個基礎上,那就是患者至少得明白治療師在說什麼,理解為什麼他們最終需要獨立生活、回歸社會等等。
然而賴主任面臨的情況是什麼呢?
這些老壹輩移民,往往對心理疾病認識不夠,又對“精神病”叁字諱莫如深。不拖到發病絕不去看醫生。
據賴主任聘請的客座精神科醫生陳新林(音譯)說,“當病情還處於早期或中期時,人們會盡量保守秘密,絕不說出去。”
“老壹輩人還愛采用民間偏方,比如吃香灰喝符水.......他們認為自己是‘魘住了’,用偏方就能驅走鬼魂。”
(香灰,示意圖)
“還有人根本沒想到精神疾病這壹層,認為自己是身體出了問題,拖到很嚴重才去看醫生,這才發現是精神問題......”
要他們去參與PROS,向外人吐露自己的“秘密”,真是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這些病人也不是沒有嘗試過融入社會,可社會不想要他們。
他們不會說英語,唐人街也沒有幾個老板會容忍店裡存在這樣的風險因素。
幾年前,彬仔曾經試著去唐人街的面包店應聘,不要工資。結果只幹了半天就被老板發現情況,幹淨利落地遭到了解雇。
賴主任這間小小的康復中心,是他們除了家裡之外,唯壹能敞開心扉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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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訪問的那天,有兩名成員缺席了,其中壹個是小麗(音)。她早上給賴主任請假,說醫生增加了藥量,她的頭腦很亂。
賴主任囑咐她做壹些呼吸練習,好好休息,多喝水——像壹個真正的亞裔長輩。
另壹個人是阿文(音)。他獨居,沒人知道他的行蹤,打電話也不接。
賴主任給他哥哥打電話,病人們在底下大聲猜測,或許是發病了、住院了、迷路了,最壞的情形,是死了。
這事並不是沒有發生過。前些年疫情導致線下見面中斷,壹名病人怎麼打電話都不接。賴主任擔心起來,給他家的樓管打了電話。
最後警察消防都來了,撬開門發現他躺在床上,已經沒了呼吸。
(示意圖)
這也正是賴主任堅持老辦法的原因,她知道,如果不天天見面,就可能突然失去某個病人的音訊。
病人們猜著猜著,賴主任的電話響了,是小麗的丈夫打來的,說小麗出現了幻覺,被送到醫院了。半晌沒人說話,都驚呆了。
幾分鍾後,電話鈴又響起來,這次是阿文的哥哥,說阿文已經找到,原來是發病了,大發脾氣,拒絕跟任何人交談。
就這樣,大家還松了壹口氣,因為至少沒人死掉。
記者問賴主任,如果這些病人永遠面臨著復發的風險,如果他們永遠無法獨立生活,她又該怎麼看待自己這壹生的工作呢?
賴主任回答:“他們取得的任何壹點進步,無論多麼微小,都讓我欣慰。你只能以年為單位衡量他們的進步。”
接著,賴主任帶領病人進入了他們最喜歡的環節:唱歌。她有個筆記本,裡面記著84首老歌的歌詞。
那天賴主任將筆記本遞到彬仔面前,希望他唱兩句。照他往常的性子,他會搖搖頭,心虛似的瞟向別處。
但那天,也許是因為記者在場,彬仔將筆記本接了過去,慢慢地翻了幾頁。只聽壹個顫抖的男聲在小房間裡響起:
“在那遙遠的地方”“有位好姑娘”“人們走過了她的帳房”“都要回頭留戀地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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