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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10-25 | 來源: 極晝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工作中認識的男性朋友寄來壹面化妝鏡,藏著伍個針孔攝像頭和壹個錄音器。去年4月,拆開鏡子後看到這令人脊背發涼的壹幕,林琳立馬選擇了報警。
這不是壹起簡單的個案。男人落網,牽連出多起偷拍案,警方根據線索追蹤,發現他名下經營的網店裡,已經售出超過200套偷拍設備。18歲的林琳,只是其中壹個獵物而已。
毫無疑問,林琳的發現防止了更多女孩受害。但在網絡上,她主播的身份、和男人的關系都成了被人攻擊的靶子,這讓她陷入痛苦和自我懷疑,並開始了艱難的“自證”。
“壹件很羞恥的事情”
家裡再沒有多余的鏡子。除了洗漱間的那面,其他的都收到了雜物間。因為看到鏡子她就會想到自己那些被偷拍的照片。她也不想在鏡子裡看到,因為吃藥長滿痘痘、重新變得肥胖的自己。
鏡子已經成為她生活裡的壹個禁忌。她到現在還記得,拆開那面化妝鏡背板時,眼前出現的密密麻麻的卡槽,交錯纏繞的線路,“驚悚的感覺”。
那是去年4月,壹位男性朋友給她寄來的化妝鏡,她在裡面發現了4個攝像頭、5張32G的存儲卡和壹個錄音器。她當時剛滿18歲,覺得難以置信,但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報了警,後來男人被追查、刑拘,並面臨著法律的制裁,事情按理說該告壹段落了。
從化妝鏡和補光燈中拆卸下來的針孔攝像頭。圖源廣東網警
但那件事像噩夢壹樣困擾她到今天。報警後,林琳把自己的遭遇分享到了社交媒體上,沒想到壹下子沖上熱搜。林琳說,當時主要是出於憤怒,也為了提醒更多的姐妹。但她沒想到,幾千條評論裡,充斥著的卻是對她的質疑和批評,她主播的身份,為什麼要收異性的東西,和偷拍者的關系……通通都成了靶子。
壹開始她還試圖解釋,可網友攻擊的力度壹句比壹句強:“正經的女人誰去做主播!”“遲早有裸的壹天,沒刷夠而已”。
還有壹些評論林琳光是看著都覺得心驚肉跳,“能分享下偷拍到了什麼嗎?”“還有賣嗎?”有人甚至把賣片鏈接放在了評論區。她顫抖著點進去,即使裡面的影像不是她,還是會讓她失眠好幾天。
從心底裡,她願意相信自己的裸照沒有流出。但還是覺得恐懼和焦慮。她的遭遇傳遍了各個社交平台,上了當地新聞,有些自媒體號甚至准確爆出了她所在的小區。很多朋友都來問她,網上說的那個女主播是不是你?
就不應該報警,她身邊幾乎所有人都這麼認為。當時爸爸媽媽就把她“教育”了壹頓,在他們看來,最合適的解決辦法是“息事寧人”,“這是壹件很羞恥的事情”。
關系好的朋友也認為她太沖動了,“幹嘛要報警呢?多麻煩。就壹些很小的攝像頭,你扔掉了不就沒事了嗎?”
後來連林琳自己也這麼覺得。如果事情再來壹次,林琳說不會選擇報警,也不會去公開自己的遭遇。對偷拍的恐懼,和不知名的輿論的沖擊,讓她在事情發生沒多久後就確診了重度抑郁和雙相情感障礙,還伴隨驚恐症。
她變得敏感多疑,每晚失眠,總是莫名其妙地哭泣,“感覺自己成了壹個做錯事的人,害怕身邊所有人都會不理我,只剩我壹個人”。驚恐發作起來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有種強烈的窒息感,她不得不遵醫囑准備了氧氣瓶,出門也隨身帶著,如果突然感到害怕了,呼吸不上來了,就吃顆藥,吸口氧氣,“穩定壹下”。晚上 9 顆藥,早上 5 顆藥,現在對她來說,吃藥成了比吃飯更准時、更重要的事情。
事情發生壹年多,她對很多事情都失去了興趣,很少外出,除了看病。“我怕外面的人看到會不會嫌我不幹淨”,只有家裡讓她覺得最安全,大部分時間她都靠昏睡度過。可只要壹閉上眼睛,她就感覺周圍有雙眼睛逼近,耳邊也出現很多人講話的聲音,但她聽不清講話的內容。
她每隔壹陣兒就要上網檢索“女主播”、“化妝鏡”、“偷拍”。在社交平台上,她問陌生人:你們有沒有看過這個新聞,壹個女主播被偷拍了,網上很多人罵她。你怎麼看?她該報警嗎?你覺得她做錯了嗎?
林琳在網上發帖講述自己的經歷。圖源網絡
壹個公認的“老好人”
寄來鏡子的男人叫秦力,此前壹直是同事們公認的“老好人”,生活空閒,愛刷直播。他活躍在林琳公司旗下的各個直播間,不僅跟主播、運營混得熟絡,甚至會給公司裡的男員工點外賣。
林琳17歲時就進了這家直播經紀公司。先做了半年前台,去年滿18歲,開始嘗試當主播。
試播的頭壹個月,這個男人也出現在林琳的直播間。新人直播間通常很冷清,秦力表現得很活躍,消息不斷,前前後後給她刷了幾百塊錢禮物。
粉絲們在直播間提出過各種各樣的要求,有人想和她見面,有的直說要跟她談戀愛。秦力是個例外,他自稱江門本地人,在外地做生意,而且公司很多人跟他線下見過面。在後台,他總是善意提醒林琳:直播的水很深,小心別被公司坑。看林琳的粉絲數量太少,他還建議她通過壹些渠道買粉,增加人氣。
熱心、知根知底且不逾矩,林琳漸漸對他放松了警惕。林琳回憶,借著“買粉”的話題,兩人加了微信。
幾個月後,當林琳從這家公司辭職。秦力得知後在微信上找到她,鼓勵她做自由主播,他說自己有設備,可以當作禮物送給林琳。
最先寄來的是壹個補光燈,因為還沒做好直播的准備,林琳收到後直接放進了家裡的儲物間。壹個星期後,男人又提出要給她寄面鏡子,按照他的說法,朋友新開了鏡子工廠,想找人體驗壹下。
那是壹面足夠大的圓形化妝鏡,鏡子周圍鑲了壹圈LED燈帶。事實上,林琳在剛拿到鏡子時就注意到上面有幾個明顯的孔洞,“像螺絲穿過留下的孔”。但聽秦力說是工廠做工不細致留下的,她沒有放在心上。
真正讓林琳起疑的是幾天後男人的壹句話——鏡子她收到後沒多久就搬到了客廳裡——男人話裡話外壹直在催促自己多使用,“店家說鏡子有裸身瘦身的功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此外,他還強調讓林琳壹直插著電源使用鏡子才不會燒壞。林琳覺得有些不對勁,立即找來螺絲刀拆開了鏡子。
聊天記錄顯示,秦力暗示林琳裸身試鏡。圖源網絡
當密密麻麻的線路出現在眼前時,林琳說,自己已經猜到了結果,“但我還是不敢面對。”她根據男人之前提供的訂單截圖找到了店家,“你們的 LED 燈都是這麼設計的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你是不是給我裝攝像頭了!”林琳後來在電話裡質問秦力,她又驚恐又氣憤,沒有聽對方狡辯,拎著鏡子直接去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警察從鏡子裡面拆解出了無線wifi設備,也就是說,她在家的壹舉壹動在秦力面前就像壹場實時直播,包括在鏡子前換衣服的場景。
林琳的描述在官方披露中得到了證實。據江門公安公開的信息,接到林琳報案後,警方在當天晚上就對秦力進行了抓捕。經審訊,他交代了利用在網上購買的針孔攝像頭、變壓器、移動wifi(無線WIFI路由器)對化妝鏡進行改裝並郵寄給林琳想實施偷拍的犯罪事實。那些拆出來的內存卡中,其中壹張還包含了兩年前偷錄他人的信息。
林琳也是在後來才知道,原來不僅是化妝鏡,自己最早收到的補光燈裡面也裝有偷拍和錄音設備,她猜想是不是因為自己沒有使用補光燈,所以對方才等不及又寄了壹面化妝鏡。
林琳不是唯壹的受害者,她把自己的經歷發在社交平台上後,兩個女孩曾經私信她,“你提到的人,是不是叫秦力?”她們給林琳發來照片,相似鏡子也出現在這兩個女孩家裡,她們也是主播。但和林琳情況不同的是,她們拆開鏡子後沒有發現攝像頭。女孩們告訴林琳,這其實不是秦力送來的第壹面鏡子,他後來用“以舊換新”的名義換走了最初的那面,所以她們也無法確定,被換走的鏡子裡是否有偷拍設備。
可以確定的是,秦力對自己的前女友也使用了類似手段。根據辦案民警進壹步調查,在關系維持期間,秦力就在前女友家的電視機內安裝了攝像頭和錄音設備,直至民警前往上門拆除時,女孩才知道壹直以來自己的生活都在被偷窺。
警方查獲的由秦力自制並銷售的的偷拍設備。圖源廣東網警
事件的復雜程度遠遠超過了女孩們的想象。警察後來還查明,在2021年9月至12月期間,秦力在某線上購物平台經營壹間網店,主要銷售USB攝像頭、變壓器和內存卡等,以及壹些經他改裝的竊聽、竊照設備。
直到他落網前,據警方統計,大概有210多個攝像頭、錄音器被安裝進了充電寶和排插等物件裡,經過他的網店銷往廣州、清遠等地,出現在人們難以注意到的角落。
林琳報警後,秦力(右)被警方抓獲。圖源廣東網警。
漂亮的,丑陋的
為什麼被選中的是自己?這壹年來,林琳嘗試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是自己太容易信任別人了?是溝通過程太隨意了?評論區不少人直接指責主播這個職業,難道是因為自己的穿著?還是說,就是因為這張臉?
那是壹張精致的小V臉,大眼睛,高鼻梁細且直,妝容也看不到壹點瑕疵。
但至少在肆年前,她還不是這副面孔,而且可以說和“漂亮”完全不相幹。那時她還在上初中,身高壹米伍多,體重120 斤,齙牙,“鼻子是普通人的兩個大”,是班級裡公認的丑女、小群體奚落和攻擊的對象。她被當眾脫過褲子,作業本被寫上“大傻叉”、“肥婆”,文具被破壞得沒壹件是好的。她在長期的校園霸凌中患上了抑郁症,15歲就休學了。
為了不再受到類似傷害,媽媽後來帶她去做了整形手術。“蛻變”的過程很痛苦,術後她經歷了很長壹段恢復期,不能亂吃東西,叁個月就瘦到了86 斤。
就像她和爸爸媽媽所期待的,漂亮臉孔的確帶她來到了壹個全新的世界。“以前丑的時候誰見了都要取笑你,給你取個外號”。變美後不僅朋友多了,也變得自信了。“你這臉花了這麼多錢整給誰看?”有時面對外人的譏諷,她也能做到毫不示弱:“我花錢整給我自己看的!你說什麼說!”
說起來,主播這個職業最初林琳也以為是新生活向自己拋來的壹根橄欖枝——她原本是去直播經紀公司找朋友,不想被公司老板看中“潛力”,即便沒成年,也提出要先把她收到公司培養。
可現在呢?浴室裡剩下的那面唯壹的鏡子,她洗漱的時候還是會不可避免地看到,胖了拾多斤,臉是浮腫的,皮膚狀態也很糟糕,壹身衣服松松垮垮,所有能凸顯身材的裙子,那件事之後她都不敢穿了。
她覺得好諷刺,“好不容易用幾年時間重新塑造自己,現在全打回了原形。”痛苦難以排解,林琳開始頻繁地傷害自己,用小刀在手臂上劃下壹道道傷口,拔掉自己的頭發,拳頭狠狠砸到牆上直到留下血印。
“我甚至懷疑我算不算壹個受害者?”
面對這樣的情況,爸爸媽媽也感到束手無策,他們更想不通的是,為什麼這件小事會對女兒產生這麼大的影響。
糟糕的情緒逐漸籠罩整個家庭,林琳發現媽媽也開始偷偷吃和自己壹模壹樣的抗抑郁藥物,爸爸的耐心似乎也快耗盡了,有時候會直接朝著林琳吼,“怎麼你壹天到晚就不開心?看看都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錢?就不能懂事點嗎?”這些話讓林琳覺得更崩潰了。
今年上半年的壹個晚上,她躲在房間撥打了網上公開的心理求助電話,說著說著越來越難受,掛完電話後,她壹次性吞下了幾拾片抗抑郁藥物。好在那晚媽媽及時察覺到異常,敲不開林琳的房門,她急得直接翻防盜網進入了房間,把意識不清的林琳送到醫院搶救。
林琳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她感覺自己好像掉進了無底洞,被壹股無形的力量不斷拖著往下墜。那之後,爸爸媽媽把家裡的刀都藏了起來,有段時間媽媽幹脆不上班了,寸步不離地跟著自己,每晚都陪著她睡覺,關注她的壹舉壹動。
林琳因為精神問題多次就醫。講述者供圖
壹家人陷入困擾壹年多,轉機在今年出現。年初,當林琳因為精神問題第叁次在廣州住院治療,病房裡的病友聽說了她的遭遇,感到震驚又憤怒,“你為什麼不找律師起訴他呢?”當時,林琳因為住院治療已經花費近伍萬元,爸爸媽媽的工作也長期停滯。
這個建議讓媽媽壹下子醒悟過來,僅僅幾天後,她就把壹位律師帶到了林琳的病床前。
根據此前江門公安披露的信息,秦力的行為因為觸犯非法生產、銷售竊聽、竊照專用器材罪,落網不久後就被警方采取了刑事拘留措施。而林琳後來也從律師處得知,因為涉及的受害者眾多,這壹年來,警方輾轉各地取證,案件仍在審理中。
也是在這期間,律師解答了那個困擾林琳許久的問題,對方用壹種確鑿無疑的語氣告訴她:林琳,你就是受害者,不管網上怎麼說,他的的確確對你做出了違法的事情,開庭你也得坐在受害者的座位上!林琳說,這是事情發生這麼久,她第壹次聽到有人明確告訴自己,自己沒有做錯。
前不久林琳委托律師提交了民事起訴書,她希望秦力以書面形式給自己道歉,並賠償這壹年來伍萬多元的精神治療費用。
針對秦力的起訴近期就要開庭。如果有可能,林琳希望那天自己能坐在原告席上,親口講述自己的遭遇,親手遞上自己被傷害的證據。只有到那時,她覺得自己才能真正終結這個噩夢。
(林琳、秦力為化名)-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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