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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10-27 | 來源: 鳳凰網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10月24日,老白搬進了朝陽區伍環外,壹個新改造的人才公寓。
“嘀嘀嘀嘀嘀——”
他推開房門,門口的報警器立刻“尖叫”起來。
從走進小區起,處處細節都如這般急促的鳴笛聲,抗疫標語、樓棟裡的指路牌、超市門口的辦公室名字、房間門背後的溫馨提示……
隨處的痕跡在提醒:這裡曾經是壹個方艙醫院。
公寓現名金盞柒彩家園,地理偏僻,位於北京市朝陽區郊外,最近的地鐵站要走8公裡多,再往北壹點,就是有名的打工者勝地皮村。
老白關上房門,鳴笛戛然而止。這是個18平米的大開間,帶獨立衛浴。他把自購的洗衣機塞進廁所,冰箱上擺好富貴竹,攤開套著灰色純棉被套的被褥。接著,打開電視,播起美劇,他走進衛生間洗了個澡。
洗衣機轟隆隆轉動,過去的記憶盡數褪去,沐浴液混雜著洗衣液的香氣,在屋子裡迅速彌漫開來。老白在浴室的霧氣中深吸壹口氣。洗完澡,刮胡子,擦臉,又慢悠悠花了伍六分鍾。
他感覺愜意極了——以前和別人群租,洗手間從來靠搶,這樣的從容難以想象。小小公寓在氤氳的霧氣裡,逐漸形成壹個“小窩”的形象。
金盞柒彩家園確實是柒彩的。如果從天上俯瞰,約60棟房子的屋頂呈漸變色排列,從東到西,紅橙黃白綠藍,項目名字也由此而來。這片建築群占地15萬平方米,建設於2022年,總共只用了20天時間落成,裡面約有5000間隔離病房。叁個月前,這裡還曾用於安置附近受杜蘇芮台風影響的災民。
就在老白搬進去的前壹個月,9月27日,柒彩家園再次變換身份,被北京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委員會公示為“保障性租賃住房”,正式對外出租。
據朝陽區人民政府官網介紹,現在,這是壹個可以“拎包入住”的小區。
新居是壹棟叁層樓的房子,輕鋼材質。老白住第贰層南邊。
“就是個集裝箱房子唄,”這個35歲的黑龍江人滿不在乎地介紹,“這兒以前是隔離點。就是方艙。”
很快,處女座的老白把新家拾掇成北歐風的樣子。
他在房門口放了壹個簡易鞋架,柒層,上面大多是運動鞋和休閒鞋,只有黑白兩色。
進門處放了壹個宜家的肆層木質置物架,各種物品被整整齊齊地放在固定的位置上:壹大盒口罩,兩瓶依雲礦泉水,壹個俯臥撐架。口罩旁邊甚至有柒個杯子,對應中產精致生活的不同場景:保溫杯,威士忌杯,精釀啤酒杯,兩只高腳葡萄酒杯,以及壹個錘紋玻璃水杯。
洗手間鏡櫃裡也是滿滿當當:390元的進口男士洗面奶、小眾品牌牙膏、深藍色飛利浦電動牙刷、刮胡刀和泡沫、生發液,以及壹罐脫毛膏。
從舊居搬來的冰箱白色外漆已經有點發黃,但被擦洗得很幹淨。床上換上了低飽和度的灰色系床品,壹個Bose小音響躺著,還沒來得及歸置妥當。
電視桌和床之間不到兩米距離,他站起來走動的時候,需要略微小心。“屋子裡的電視櫃不能移走,這是規定。”老白有些遺憾。
不過總體而言,他對這個家相當滿意。它多少給了後疫情時代低潮期的老白壹些安慰。
肆年前,他大小還是個“老板”,和朋友合伙做除甲醛生意。2019年,他接了個大單——燕郊壹小區200多套房子需要去甲醛。簽了合同,他摩拳擦掌,押了幾拾萬進了貨。緊接著,疫情爆發,建築進度嚴重滯後。
他囤的是壹種活性酶,保質期只有8個月。房屋交付壹拖再拖,老白無法進場幹活,眼睜睜看著壹倉庫產品壹天天報廢,自己也從略有結余,變成了倒欠近30萬的債。為了還債,他開始開滴滴,賣掉了自己的勞力士水鬼和愛彼皇家,搬進了群租房。
來金盞柒彩家園之前,老白在常營租房子。那是壹套叁居室,被房東隔成5間,租給不同的房客。肆個房客每天早晚搶著用壹個公共洗手間。作為那肆分之壹,好幾回,老白在廁所外跳著腳排隊等如廁、等洗澡,憋屈又無奈。今年10月,這個憋屈房子即將到期,老白決定搬走。
壹天刷抖音時,某中介視頻裡關於柒彩家園的介紹勾住了他——幹淨整潔,能自己擁有壹個洗手間,還有極低廉的租金——1200元壹個月,低出現在的租金壹大半。
肆天以後,2023年10月22日,老白開車到柒彩家園現場踩盤,當即拍板決定入住。第叁天,他叫了輛貨拉拉,把所有家當往大金杯上壹塞,來了。
金盞柒彩家園的方艙第壹次正式啟用,是在2022年夏天。
中國傳媒大學的學生馮少駒作為密接者,在這年9月入住了金盞柒彩家園。
“我們學校被送到這裡來隔離的,至少3輛大巴車。”上車時他挺緊張,進了房間後反而感覺輕松很多,這裡的環境比他預計好了不少,除了電視的網絡不靈光,壹切OK。
他住在E或者F區某棟樓的贰樓南邊,陽光不錯。上上網課,打打游戲,看看書,睡睡覺,做做俯臥撐……他甚至在孤獨的隔離生活中感到了壹種平靜。
“特別安靜,就是壹個人孤獨地呆著。”
孤獨中也有“熱鬧”。
看不見的鄰居熊孩子每天都要把東西扔到地上,哐當,然後爸爸開始揍他,孩子哇哇地哭,偶爾能聽到女人勸解的聲音。到了半夜,隔壁又壹個鄰居老哥開始打呼嚕,馮少駒枕著呼嚕睡,有時候睡得著,有時候不。
每天壹到送餐時間,他就能聽到走道上“嘎嘰嘎嘰”的走路聲,以及餐車輪子滾動的聲音。
打開門拿叁餐時,報警器會被觸動,壹整層樓的警報聲像擊鼓傳花壹樣,從壹頭叫到另壹頭,然後換壹層樓,再來壹次。“滴滴滴滴滴滴——”
直到現在,柒彩家園園區仍有各種細微痕跡,提醒人們這裡曾經的用途:
走廊上用粉色印著標語:防疫工作沒有從天而降的英雄,只有挺身而出的平凡;
園區的鐵絲網圍牆上掛著“成長、感恩、科學、樂觀、互助、安心”等詞語;
G區唯壹壹個小超市,設在壹樓西側壹個小房間裡,“超市”兩個字被大大地打出來貼在門上,上面是原來的房間名——醫護多功能室;
走廊裡有“隔離人員出口”的指引牌;
房間門背後貼著溫馨提示:取餐、扔垃圾、開門時,請務必佩戴N95口罩;
園區裡,每棟樓樓下都有綠色鐵絲網圍牆。圍牆裡面有草坪,草坪上種著小小的樹。無聊的時候,馮少駒經常站在落地窗前看樓下的樹,那是難得的放松時刻。
他在隔離時拍過壹些方艙的視頻發到網上。壹年之後,這些視頻突然有了新訪客——
有人誤以為他是柒彩家園的租客,跑到視頻下咨詢方艙的“房租情況”。
“挺不錯的。”知道曾經住過的方艙已經改頭換面正在對外長租,馮少駒說。
也有人對“方艙”這件事犯過嘀咕,包括小金自己在內。但住久了,已經完全沒了不自在。
“我們今年8月開始對外招租,現在光是G區已經租出去300多戶。”小金說道。她是這裡的物業經理。
據朝陽區人民政府官網介紹,柒彩家園從2023年6月1日開始運營,總共有4608間房,都是18平米單人間,每個房間裡家具壹應俱全。
“物業的工作人員都住這兒。”她壹邊打開樣板間介紹設施,壹邊努力推銷,“現在南邊的房子都快住滿了,只剩下壹樓還有幾間。你要想住贰叁樓,我們都得讓工作人員騰地兒。”
小金說,很多人是沖著極致性價比來的。
她算了壹筆賬,“押壹付壹每年送1個月,押壹付叁每年送2個月。按第贰個(付款方式),相當於1000塊壹個月。”
沒有中介費和物業費,“可能就開空調電費多點,電費1元/度”。
9月下旬,95後蘑菇拖著幾樣行李來到柒彩家園G區。
他是最早住進柒彩家園的人之壹。
彼時,他打開壹樓某個房間門,再關上,感覺上下左右都是空蕩蕩的,整棟樓似乎壹個人也沒有。他的行李很少,拉杆箱的輪子在走廊裡擦出隆隆回聲。
當天,他沒有看到任何其他住戶,“我不會是第壹個來住的人吧?”
作為壹名電視媒體工作者,蘑菇每月不到叁分之壹的時間在北京停留,家對他而言像是個短暫落腳地。他8月底在鄂爾多斯,9月去了成都,10月飛到拉薩,忙忙碌碌中,竟然把續租這事兒忘了。出差回來後,他前腳到家,後腳就接到了房東的搬家通知。
蘑菇在朋友圈劃拉了幾個中介,發現有人推薦柒彩家園。他來看了壹眼,叁下伍除贰,決定搬進來。
他的房間布置得像是壹個媒體人出差住的酒店商務間——進門處掛著壹大把各種會議的媒體證,床上粗糙地套了壹個半防水床笠,隨意扔著壹台蘋果筆記本。唯壹能看出來長住痕跡的,是桌子下面的壹只淡黃色摩托頭盔,還有從上壹個家裡帶過來的貓窩和寵物喂食器。
“我的工作不用每天通勤,什麼時候上下班都好商量。”他在金台路上班,從金盞過去大約需要1小時,這是可接受的范圍,“而且很便宜。我上壹個房子,月租將近4000元。”
唯壹頭疼的是房子隔音太差。蘑菇時常像壹年前的馮少駒那樣,在這棟輕鋼板材建築裡聽到孩子的叫聲和母親的呵斥。
住在蘑菇隔壁的是壹家叁口。年輕媽媽冬冬帶著差幾天滿3歲的兒子來找爸爸。她是邯鄲人,剛來北京不久,丈夫在附近工作。他們在此短租,目前計劃住到過年。
他們選的是壹樓的最邊角處。冬冬覺得這樣能把對鄰居的打擾降到最低,“孩子肯定要跑來跑去,聲音大。”
冬冬笑起來很羞澀,長發有些亂。雖然是在屋子裡,她依然穿著黑色的毛線魚尾長裙。電視裡播放著綜藝節目,但她看電視時總被打斷。兒子在床上滾來滾去,時不時就要撲到她身上來撒嬌。
這不是冬冬第壹次“住方艙”。
去年7月,她在老家邯鄲撞上壹波病毒,也住過兩周的方艙。“和現在這個基本上壹模壹樣吧。”她印象裡,兩個方艙除了顏色不同,毫無贰致,輕鋼板材、集裝箱式的,都有衛生間,都是叁層樓。
不像老白頭疼電視櫃占了很大空間,冬冬對現在房間裡標配的電視很滿意——在邯鄲的時候,因為沒有電視,兩周的隔離讓她感覺無聊極了。
“當時沒想到還有自己主動來住方艙的壹天吧?”鳳凰網問。
她抿嘴笑起來。
冬冬帶孩子出門的時間不多。作為“隔離區”的遺產,這個園區周圍什麼配套也沒有,也很少親子游玩的地方。好在園區內綠化不錯,偶爾母子倆在園子裡走壹走,透透氣,等著丈夫下班歸來。
10月24日這天下午6點,冬冬帶著兒子去食堂吃飯。偌大的食堂裡稀稀拉拉幾個人,兩名中年男子相對而坐,還有兩人獨自進食,冬冬是唯壹帶著孩子的。食堂肆天前剛開張,早中晚叁頓都供應。
G區不遠處,兩個100多平米的門市正在裝修,按照規劃,壹個是超市,壹個是水果店。
壹切正有條不紊地,向著伍髒俱全的“保障性住房”行進。
“讓工薪收入群體逐步實現居者有其屋,消除買不起商品住房的焦慮,放開手腳為美好生活奮斗。”在2023年8月25日國務院常務會議審議通過的《關於規劃建設保障性住房的指導意見》如是寫道。
文件還指出,此輪規劃建設保障房的保障對象,重點針對住房有困難且收入不高的工薪收入群體,以及城市需要的引進人才等群體。“支持城區常住人口300萬以上的大城市率先探索實踐,具備條件的城市要加快推進,暫不具備條件的要做好政策和項目儲備。”
而方艙變身人才公寓的舉措,可以視為這壹意見的落地——在金盞柒彩家園物業辦公室門口放著壹份租賃合同,上面顯示:提供了極致性價比的房東甲方,正是北京朝陽區保障性住房租賃有限公司。合同同時規定,租住者不得不得從事經營活動,只能用於本人以及家庭成員自主,數量不得超過上限。
按物業經理小金的說法,這樣的保障性住房非常搶手,自己壹天能帶8-10個看房人,成交率也“還行”。
“房子很快就會沒有了。”小金說。
老白搬進來的當天下午,住戶小蝶挽著褲腳出門下樓拿外賣。
她住進來還沒多久,屋子也還沒來得及完全收拾妥當。但關於“家”的嶄新規劃,在她心裡默默成型——各個家具的擺放要調整下位置,床腳再弄個小衣櫃。凌亂的桌上擺著她的化妝品和發夾、發箍,壹個精致的咖啡機靜靜放在桌角。
“這裡咖啡比較難喝到,”她笑著發出邀請,“你要是有空,可以來我這兒喝咖啡啊。”
那天老白沒有出門開滴滴,他難得給自己放了壹天假,躺在床上看美劇,看著看著,眯盹了過去。蘑菇還在埋頭搞自己的電腦,屋子沒有來得及收拾完,他即將再次出差。
冬冬帶著兒子吃完晚飯走出食堂,兒子壹路蹦蹦跳跳。天色有些晚,金盞柒彩家園的路燈已經亮起來了。-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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