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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12-01 | 來源: 叁聯生活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健康新聞 | 字體: 小 中 大
這天,患者S送了我壹枚他家柿子樹結的“日本柿子”,他告訴我:“這種柿子不用攬,可以直接食用。”我笑著和他約定:“我家的柿子也是自然熟能直接吃的,而且特別甜,等我拿來也送你嘗嘗。”
下班壹回家,我就選了壹對中意的柿子放在顯眼的地方。第贰天早上到單位,我想第壹時間送他精心挑選好的柿子,碰見護士長時還顯擺了壹番,沒想到護士長卻對說我:“S昨晚去世了。” 我壹下怔在那裡……
我答應患者也送他我家柿子樹的果實(作者供圖)
聽說S離世前10分鍾才失去意識,而他的妻子和弟弟壹直在他身邊努力喚他的名字,直到他呼吸心跳停止,依舊沒有放棄呼喚……
對於S的離世其實我並不驚訝,每壹個入住安寧療護病房的患者我們都要做生存期的評估。“拾壹”前S再次出現血尿時,主管醫生曾對他的生存期又做了壹次評估,結論是不超過3個星期,我們分別向S的妻子和兒子、兒媳做了交代,本計劃開個家庭會議壹塊說壹下,可他們彼此都不希望“當面說出來”。
所以,盡管已經做好了充分的“評估”和“告知”,壹直在幫助家屬和他告別,壹切都在預料之中,但我依然覺得傷感和遺憾,因為我和S同齡,生日只差9天。
壹
S在退休前半年,就已經發現癌胚抗原輕度升高,但當時因為疫情還沒放開,加上他也沒有什麼症狀,就壹直拖著沒有去檢查。那時候他總借口說,等退休了、疫情過了再去查。然而等到12月份退休時,他的體重已經下降了近10斤,但是S從不覺得自己得了什麼不治之症。就這樣,病情壹直耽擱到了春節,那時,S的體重已經下降了快20斤,急忙找人聯系去醫院做胃腸鏡,但是卻沒有發現任何“病灶”,家人們這才慌了。
從孩子們的角度看,父親S是非常有擔當的壹個人,即使自己生病難受,也壹直在考慮家人的感受。去腫瘤醫院檢查的那天,S的兒子早早開車等在樓下,S雙眼紅紅地下來,整個人非常憔悴,壹看就是壹夜未眠。但他還是壹路上都在安慰老婆孩子:“不會有事的,哪有那麼容易就得癌了呢?你們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
從S確診胰腺癌開始治療到離世,他總打起精神說:“我沒事,我挺好的。你們受累啦。”他也是個很有邊界感的父親,怕麻煩孩子,兒子兒媳婦在“拾壹”假期來醫院陪床, S會說:“非常抱歉,拖累你們啦。整個假期你們也沒出去玩,光在醫院陪我了。”
S的兒子曾對我說,父親非常愛他,即使他已經叁拾多歲了,很多時候還把他當孩子看,生病後很多事情都是S和母親悄悄商量的,怕他擔心沒有跟他說。
因為我和S同齡,孩子也差不多大,便開玩笑地問他:“你是把兒子當成人看?還是當孩子看?”S非常敏感地看了看兒子說:“當成人看呀。”我繼續說道:“我也認為叁拾歲的人可以獨擋壹面,有些事情是可以和他商量的。”我沒敢用“和他交代”這個詞,因為S是非常敏感的,他曾是壹名警察,剛剛60歲就病得很重,他非常渴望活著。聽完我的話, S若有所思地看著兒子和我,喃喃地說:“說呀,該說的都說呀。”
可S同樣是個很有尊嚴的人,不願意把自己虛弱憔悴的壹面展現給大家。他兒媳回憶起公公的點點滴滴:“我爸到最後壹天都要堅持自己小便,換個尿布都得把我支開,讓我去門口站壹會兒;他要是當天沒刷牙,都不願意跟我多說話。即使是要離世的前壹個小時,他趁著神志清楚,仍然和我們說‘天晚了,你們早點回家休息吧’。”
S要強,但他卻並不強勢,總是那麼溫暖。S和妻子結婚叁拾多年,兩個人成雙入對,從沒分開過。平時家裡的飯都是他做,即使妻子單位距離家只有拾幾分鍾的路程,但只要時間允許,他幾乎每天接妻子下班。他們在郊區買了壹個小院,種好了花花草草和果樹,計劃著退休後含飴弄孫的田園生活。家裡裝修時,小到家具擺件的選擇,大到整體色彩搭配,美式風格的設計,都是S親歷親為,花錢不多卻處處體現著用心和品味,住起來非常舒適。
因為熱愛音樂,S年輕時曾經組過樂隊,他的愛好也影響了兒子,讓兒子也走上壹條與音樂為伍的人生之路。他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抱上孫子,也沒能看到兒子的婚禮。S很渴望享受天倫之樂, 退休前他就壹直希望兒子早點結婚,在不停的催促下,有壹次兒子開玩笑式地和他說:“您退休我就結婚。”於是,S下載了壹個APP,每天看著日歷倒計時,逢人就說:你看還有多少多少天我就退休啦。
可是造化弄人,兒子和兒媳年初領的證,同時,S也被確診為胰腺癌。“如果現在要孩子,那我真不知道顧那頭了。”對於父親,S的兒子也有著深深的遺憾,“父親去年12月份退休後,壹直忙著給家裡添置東西,刷牆鏟地,種樹裝修什麼的,好不容易弄好了才開始享受真正閒暇的時光。按照國人的平均年齡看,他至少少過了10年-15年健康幸福的生活,他還太年輕啊。”
贰
S確診胰腺癌後壹直在專科醫院治療,最後壹次治療後經治的醫院沒有繼續收治他,讓他心裡很失落。因為化療後出現腹痛,有些指標達不到繼續化療的要求,所以S被推薦到安寧療護病房來“支持及對症治療”。其實我們都知道,S的病情已經到了不可逆的階段,所以之前治療的醫生委婉地拒絕了繼續收治。
但來到安寧療護病房,反而讓S和家屬稍稍緩了壹口氣。“還有醫院接著我們,還有醫生在管我”,這樣伴隨著希望的精神力量讓S感到很欣慰。S的兒子說:“如果在家,父親可能撐不到最後,他不能吃飯,家裡也輸不了液;他還時常疼痛、尿血(患者因為胰腺尾部的腫瘤侵犯腎髒導致血尿),在家都沒有辦法解決。安寧療護醫院離家也近,父親住院後,無論是對他還是對家裡,都是很大的支持。”
入院後,因為病情進展加上尿血,S總是面色蒼白,即使是坐在床上也有些“氣喘吁吁”。作為老北京人,他非常禮貌客氣,每次抽血化驗後都用大大的眼睛看著你,渴望著聽大夫說指標合格能繼續治療。
我們可以告訴他現在不能化療,但是,誰也開不了口告訴他再也沒有機會化療了。甚至,家人不死心地又給S做了壹次基因檢測,希望能找到適合的靶點,再給S壹次機會,遺憾結果是沒有機會了。家屬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和病人談生存期還有多久,前面沒有談,越到後來越不好開口。同時,他們也心懷幻想,即使是S的壹個做醫生的侄女都說,專家不是說還有30%的機會嗎?也許我們就是那30%呢?
拾壹前,以前給S治療過的壹個主任過來看他,見到S後就對他說:“我當時讓你把胰尾的那個腫瘤切掉,就是怕它鬧事,果不其然鬧事了吧?”當時我在旁邊,聽完都有些小小擔心,怕S受不了,因為之前是計劃手術的,但S的弟弟聽說西安有個醫生,想去看看,結果坐車的時間有點長,S出現下肢靜脈血栓,錯過了手術的時機,至此,S知道自己已經是晚期癌症,沒有了治愈的機會。這也成了他和家人的遺憾。
九層病房的電梯間,有個2年前安寧療護病房的介紹,上面寫著:“安寧療護病房自成立以來,曾幫助600多個生命末期的病人善終……”,非常醒目地放在那裡,壹出電梯就能看到,但大家都選擇了沉默。如何告知爸爸媽媽實情,對S的兒子和兒媳來說非常困難,他們兩個曾在私底下認真討論過,認為應該告知,可是見到父親又開不了口,甚至,都不敢和母親說。醫生幾次和S的妻子溝通,建議她和兒子商量,告知S,她選擇沉默。有沒有告知,我們不得而知。我認為S自己是知道的。因為愛,他們壹家人選擇了彼此隱瞞。
中秋節前,病房裡計劃組織壹場聯歡會,S說可以表演個節目,吹個樂器或唱歌都可以。可第贰天,S出現血尿,還有點氣喘,沒能如願參加,S和大家都覺得很遺憾。S還對我表示歉意,我跟他說“沒有關系,等您好些了,我們可以在新年前再組織壹次。”聽完後,S落淚了,他談到年輕時候組織樂隊參與大型文藝節目的經歷,雙眸含淚地看著我說:“對不起,人老了,眼淚不值錢啦。”
S的妻子每天在病房陪伴他,S出現任何不適她都非常著急,經常找醫生溝通。妻子也是警察,表面看著很冷靜,似乎對S的病情都能理解和接受,“其實她對於安寧療護挺抵觸的,感覺像判了死刑壹樣壹天壹天熬且看不到希望,但是她心裡也知道,咱們病區的大夫護士已經盡心盡力了,只是不願意承認父親的病情而已。”S的兒子告訴我。盡管如此, “不做最後無意義的搶救”,是家人們達成的共識,也都簽字同意了。但是在S生命的最後幾個小時,他的妻子變得有點慌亂、不知所措。兒媳說:“原來媽根本看不出是伍拾多歲的人,現在壹下子老了許多。”
S離世3周後,他兒子來病房,我問起他母親的狀態,S的兒子說:“整體還行,怕她自己壹個人會胡思亂想,現在讓她過來和我們壹起住。單位工作忙,媽媽已經回去上班了,表面看沒有表現出特別強烈的悲傷,就是會在不經意間提到S,比如吃飯的時候會說,這個菜如果是你爸做會是什麼樣;這件物品如果是你爸爸會放在哪兒;前幾天她回去自己家裡,把以前朋友送給S的字畫拿去裝裱了,掛在自己住的房間……”
做安寧療護多年的我,見證了很多人的最後生命軌跡,但是,每個人的離去仍讓我“傷離別”,特別是同齡人的離去,讓我更加唏噓不已。護士長告訴了S的兒子我給他爸爸帶柿子的事和我的遺憾,S的兒子說:“我過兩天來取,給爸爸帶去。” 於是,護士長把柿子收到櫃子裡,囑咐科裡的孩子們別給吃了。
護士長把柿子放在櫃子裡(作者供圖)
每壹個生命都是獨特聖的,生活總會慢慢回到正軌,希望還沒遠走的S,能收獲到柿子的甜美,“事事如意”。-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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