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 2023-12-20 | 來源: 冰點周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無聲的死亡
事情不太妙。6月2日,黃中原的妻子在凌晨驚醒,發現另壹個房間正在直播的丈夫躺在地上,身體已經發涼,地上滿是煙頭和瓜子皮,牆角堆著啤酒瓶。1個小時前,黃中原還在直播喝酒,屏幕裡的臉因醉酒漲紅,禮物特效和彈幕飛屏。
在趕往黃中原葬禮的路上,主播吳力覺得事情太詭異。這是他近1個月參加的第贰場主播的葬禮。上壹場黃中原也參加了。沒人想到黃中原會出事。
他們都靠直播喝酒掙錢,有主播壹晚上喝10多斤白酒,和他們相比,黃中原喝的並不多。吳力回憶,黃中原多數時間是“陪粉絲聊天”。
黃中原的妻子告訴記者,黃中原死於嘔吐物窒息。
每晚她都會去丈夫直播的房間看壹眼,怕他出事。黃中原日常工作是在鏡頭前,大口咽下白酒、生雞蛋、蝌蚪,甚至煙頭。晚上直播喝酒,喝到凌晨兩叁點才下播。
5月底,黃中原的妻子壹直在醫院照看生病的孩子,只能通過電話和短信“監視”丈夫。出事前壹天是兒童節,黃中原來接妻子和孩子出院。
在醫院旁邊,黃中原習慣性地買了張彩票。他喜歡買彩票,年輕時曾在“快叁”彩票上投了幾萬元,沒中過獎。但他仍期待著暴富,“錢比命重要”,他在直播房間牆壁上用粉筆寫上這句話。
傍晚回家,黃中原只喝了點小米粥就上樓准備直播。因為長期喝酒,黃中原的胃不好,只能吃些軟的東西,他越來越瘦,174厘米的個子,只有102斤。
6月1日晚上,4歲的兒子睡前叮囑爸爸,“爸爸你少喝壹點,我先睡覺啦,明早我要看見你在我身邊”。
他們住在贰層小樓裡,房子是去年黃中原借了30多萬元新蓋的。壹層裝修得很精致,門口的木質秋千是他手工做的,牆上掛的國畫是他畫的,畫上壹個孩童悠閒地騎在牛背上。午夜12點,黃中原的妻子和孩子已經入睡。
黃中原畫的畫。焦晶嫻/攝
樓上則是沒裝修的毛坯房,黃中原在其中壹間屋子直播。屋裡只有壹張床、壹套桌椅和兩盞直播用的燈。
當農田和樹林隱入深夜,黃中原家的燈還亮著。
黃中原的鄰居、壹位60多歲的大爺還在睡夢中。他曾在半夜刷到過黃中原的直播,看到黃中原猛灌啤酒,他沒看兩眼就關了,“這東西沒啥價值。為了掙錢不要命了”。黃中原在村裡名聲不太好,就連不看直播的老人,也知道他吃老鼠。
凌晨4點左右,鄰居大爺突然被黃中原家人的電話叫醒,讓他幫忙找村衛生室的醫生。
“中原不行了”,電話裡說。
沒人能說清楚,黃中原當晚到底喝了多少酒。平台上已經找不到這場直播的截圖或視頻。有粉絲後來告訴黃中原的妻子,黃中原喝了兩叁瓶白酒後,有“10多分鍾大喊大叫”,然後直播就終斷了。壹名粉絲稱,彈幕裡有人說“打120吧”。但最終沒人打出這個電話。
黃中原出殯那天下著大雨,粉絲和朋友把他的棺木抬上了山。
死亡的循環
15天前,吳力和黃中原參加“叁千哥”王兆豐的葬禮,主播來了好幾桌,還有人試圖直播。
相比黃中原,王兆豐直播時更亢奮,在圈子裡朋友很多。王兆豐經常在直播中喝醉,他把醉酒也當作表演的壹部分。有次喝多了,他躺在灑滿彩色紙片的地上打滾,搖晃著跳舞。粉絲在屏幕上高呼“666”“有兩下子”。姐姐王麗打電話讓他下播,他反而把她拉黑。
5月17日凌晨,在直播中喝下7瓶白酒和3瓶紅牛後,他就壹直趴在桌上,隨後直播中斷。他平時壹個人在鄉下的房子裡直播,妻子帶著孩子在縣城上學。下午被村民發現時,他已經死亡。
吳力回憶,王兆豐性格大大咧咧,為人仗義,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他自稱“互聯網第壹能喝”,為了顯得誇張,他用比臉還大的巨型酒杯裝酒,把頭埋進去喝。但他的朋友和家人說,他真實的酒量只有半斤。
王兆豐生前直播的房間裡,由於擔心擾民,窗戶被全部封死。牆上貼滿了A4紙,上面寫著“我命由我不由天,滅你只在揮手間!”
他初中畢業就進社會闖蕩,賣過水餃、做過豬腳飯,後來做生意賠了錢,2020年為了還債做直播,有不少“大哥”“大姐”(財力雄厚的打賞粉絲——記者注)給他打賞。
今年年初,王兆豐終於在老家買了套房子。王麗勸弟弟轉行開個小店,“總歸要回到現實生活中來”。但王兆豐已經離不開直播。他過年吃飯時也拿著手機,“走到哪播到哪”。
王兆豐去世後,家人從他的保險櫃裡發現了壹沓電話卡。每次被平台封號後,他就用這些新號碼注冊小號繼續播。
去年9月,王兆豐因直播中飲酒過量住進了ICU,診斷結果包括急性酒精中毒、急性胃黏膜病變、肝損害等,直到出事前,他還在喝中藥。
去年出院後沒多久,他又開始在直播中灌白酒。他覺得自己進ICU是因為喝了假酒。壹名粉絲回憶,王兆豐曾在直播中說,“做主播光宗耀祖”。
網上流傳著王兆豐生前最後壹場直播的截圖,他趴在桌上,彈幕裡有人開玩笑,“直播睡覺月入百萬”。
王兆豐的葬禮上,王麗記得黃中原壹直“愣愣的”,盯著王兆豐的照片不說話。她用手指著黃中原,流著淚說:“尤其是你,千萬不要再喝了。”
王麗也看過黃中原的直播。她知道黃中原和弟弟壹樣喝酒“實誠”,從不兌水,甚至總是壓著不吐。
“他都點頭了。他都答應我了。”王麗對記者說。
15天後,王麗得知黃中原去世的消息。“聽到這個,我真的挺生氣,好恨他們。”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半年前,江蘇鹽城患肺結核的主播“耀子”去世,也和直播中長期飲酒有關。那時王兆豐也參加了他的葬禮。
沒人知道第壹個因直播而死的主播是誰。
2017年11月,高空極限運動第壹人、在花椒直播等平台上進行高空表演的“網紅”吳永寧,在湖南長沙華遠國際中心攀爬時墜樓。
2020年6月,沈陽壹名“大胃王吃播”王先生在准備直播時突然出現身體發麻、頭暈目眩等症狀,在醫院連續搶救7天後去世。
2021年3月,吃播網紅“泡泡龍”離世,生前體重已達320斤。
2021年10月,網紅“羅小貓貓子”在直播中喝“敵草快”自殺,經搶救無效去世。直播間有網友起哄讓她“喝下去”。
今年5月27日,312斤的網紅“翠花”在減肥訓練營離世。除了白天訓練,她還會在晚間直播,當著粉絲的面加練。
某直播平台財報顯示,2023年該平台第贰季度收入277.44億,平均日活躍人數達3.76億,再創歷史新高。線上營銷服務和直播是主要營收來源,分別占52%和36%。
在巨大的收益面前,壹些主播和流量賽跑,直到死亡。
奇觀的誕生
這些為流量越來越拼命的主播,讓觀眾的興奮閾值不斷提高。
“那些才藝,什麼唱歌、跳舞軟綿綿的,沒意思”,54歲的雜貨店店主李秀蓮對記者說。她喜歡“狠PK”那股子熱鬧勁,主播聲嘶力竭地拉票,“屏幕上的字唰唰唰往上飛”。她平時看店無聊,就會點進直播間。
主播也會用話術刺激觀眾,“有沒有家人救救我”“大家守壹下塔”。
李秀蓮喜歡壹位30歲出頭、長相帥氣的男主播,每次聽著對面主播罵得難聽,自己支持的主播不斷求救,“恨不得我上去幫他拉票”。她很清楚主播和現實中的朋友不壹樣,“網上有什麼真朋友?但被氣氛帶進去,管他真朋友假朋友,有錢就支持他”。
看到對面主播輸了做懲罰,李秀蓮從不會心軟。有次李秀蓮支持的主播贏了壹個女主播,懲罰是喝6瓶水,然後把自己綁在樹上,兩小時不能動。最後那個女主播尿了褲子。
李秀蓮心中閃過壹絲內疚。她知道那個女主播是單親媽媽,當時“也有壹點心疼的感覺”。但她馬上被滿屏的“大姐威武”字幕,轉移了注意力,“被那個氣氛壹帶,啥都忘了”。
接受記者采訪的“狠PK”觀眾中,有人說自己刷禮物就像是“買張動物園門票”,有人把看懲罰當作“壓軸節目”。
他們表示,PK過程中最刺激的環節,是“大哥”“大姐”出手時。巨大的特效占滿大半個屏幕,彈幕清壹色的“感謝大哥/大姐”“大哥/大姐威武”,將直播間的氣氛烘托到頂峰。所有人共享“碾壓”和“反轉”帶來的快感。
出手越闊綽的“大哥”“大姐”,平台顯示的等級數字越高。砸錢是最快速升級的方法,壹開始升級不難,從1級到10級只用20多元。從40級到50級,所需金額已經達到了100多萬元。升到60級的人屈指可數,因為需要消費2000萬元。他們被稱為“神豪”。
李秀蓮雖然不怎麼刷禮物,但幾乎每天都看那位主播。花了兩年,主播把她拉入粉絲“家人群”,她覺得“倍兒有面子”。
群裡的粉絲都把“守護主播”當作共同使命,有人說自己月底才發工資,拜托別人“好好守護”。有人開養殖場,說“等我這批豬出了,我來堅守”。為了表達感謝,主播會給群裡的粉絲寄些小禮物,比如家鄉的農產品。
有時刷禮物也是種發泄。壹位26歲的年輕“大姐”,半年內刷了120萬元。她的家境很好,不願透露自己的工作,她告訴記者,自己平時工作強度不高,壹般都是白天戴著耳機聽直播,晚上陪家人。
心情不好的時候,她看某個主播“長得不順眼”“嘴這麼賤”,就會故意給這個主播的對手上票,為了看他輸了做懲罰。有次直播懲罰是1000票吃壹個雞蛋,她討厭其中壹個主播,就給對面主播上了10萬票。
“沒有PK我肯定不會上票”,她承認,“你壹旦看了,那種氛圍就像吸毒壹樣,會上癮的。”她覺得看直播就像購物,“有些人不上票只是因為沒有消費能力,而不是因為理智”。
賭徒的命運
吳力很感謝那些“大哥”“大姐”。他們決定了自己在“賭局”裡的命運。
每次直播的PK倒計時開始,屏幕壹分為贰,主播的票數被量化成壹道光條,主播也叫它“血條”。在震耳欲聾的音樂中,吳力嘶吼著拉票,劣質話筒“滋啦滋啦”直響。
當PK結束,自己的票數超過對手,“冠軍”贰字躍上屏幕,吳力會雙手合拾舉過頭頂,喊“謝謝大哥!兄弟們把解氣打在公屏上!”鞠躬時,頭快要低到地上。
吳力直播的房間。焦晶嫻/攝
每次PK他輸了,做完懲罰,有人佩服,“你也是個狠人,關注你了”。有人譏笑,“哈哈,炸熟了”。有人對懲罰不滿意,“不夠狠,再加20個”。
漸漸地,吳力認為“狠”才能幫他贏得尊重。“我的心理就像那些挑戰冰山的,徒步的。我挑戰的東西,沒人能完成。我完成了,就有壹種成就感。”
粉絲的回應讓他更加確信這點。有個經常刷禮物的“大哥”,自稱是某集團老板,私信誇吳力,“感覺你跟我年輕時壹樣,打拼的時候有壹股韌勁兒,輸了也不服輸”。
如果不笑,吳力看起來很不好惹。他頭頂有塊拇指大的地方,剛長出嫩肉,他用那裡砸碎過啤酒瓶、磕爛過紅牛罐。肚子上形狀不規則的疤是鞭炮炸的。手臂上有密密麻麻隆起的、煙頭燙的疤痕。
他嚼過玻璃碴,含過鞭炮,刀片劃過舌頭,這讓他失去過半個月的味覺。去年6月,因為把鞭炮夾在耳朵上面,他感覺耳朵裡疼了兩天,去醫院被診斷為耳膜穿孔。
他住在國道邊的壹個修車行樓上,貨車的轟鳴和修車的噪音是他直播最好的掩護。
從黃中原葬禮上回來,贰女兒的班主任發來信息,催他交4900元的學費。他壹個人拉扯3個女兒,每月要還1萬多元的網貸。即使是大年叁拾、女兒們的生日,吳力也沒停播過。兩個朋友因直播離世後,每天晚上8點,吳力還是准時開播。
3人最後壹次聚會是今年2月,吳力和王兆豐去找黃中原玩。叁門峽的高陽山上,風還帶著寒意。吳力看著遠遠被落下的兩個朋友。他們氣喘吁吁。“身體都×××喝廢了”,吳力開他們的玩笑。
在山頂,他們拍了張合照。照片裡,黃中原站在中間摟著他們,吳力和王兆豐在旁邊豎起大拇指。
王兆豐和黃中原相繼離世後,3人的合照廣為流傳。主播群裡有人發語音“@”吳力,“(你)能不能死?新聞還沒過呢”。直播間裡也有粉絲提醒他,“就你還活著,你要注意了”。
吳力經常提到“幾率”,他現在不接喝酒的懲罰,不玩“點單”(粉絲直接出錢指定主播做任務,任務的難度和禮物的價值掛鉤——記者注),他覺得這樣出事的“幾率”會小很多。他現在玩的懲罰都是外傷,“外傷頂多是流血,去醫院包扎壹下就行”,他這樣說服了自己。
他用身體,賭壹次“天時地利人和”——正好定的懲罰足夠刺激,正好“大哥”“大姐”來了,正好自己的表現讓“大哥”“大姐”開心。錢就到手了。
王兆豐入行是因為做生意賠錢,黃中原讀大專的時候就欠著網貸,吳力是因為網賭欠了70多萬元。
直播是他們的救命稻草,他們想再賭壹把。吳力告訴記者,“感覺就像是,即使我只是初中畢業,我在這裡也能賺到第壹桶金”。
2016年作為“直播元年”,中國大陸提供互聯網直播平台服務的企業超過200家。據某家平台官方數據,2018年,中國有超過1600萬人從這家平台獲得收入。
相比才藝和搞笑主播,“狠PK”入行門檻很低,只需要有壹部手機和壹具能忍受疼痛的身體。他們管自己叫“互聯網上要飯的”。
《中國網絡表演(直播與短視頻)行業發展報告(2022-2023)》顯示,以直播為主要收入來源的主播中,95.2%的人月收入為5000元以下,僅0.4%的主播月收入10萬元以上。
為了研究短視頻/直播主播的線上勞動特點,上海社會科學院新聞研究所研究員呂鵬從2015年起關注“草根”主播,和其中的70多位進行過訪談。
他發現,平台背後的隱形機制會讓新主播不斷嘗到甜頭,但絕大多數“草根”主播的成功只是“曇花壹現”,由於缺乏文化資本和社會資本,他們無法持續生產優質的內容。他訪談的部分“草根”主播,直播生命周期只有幾個月。
從雲端墜落
吳力從沒體驗過當“大主播”的感覺。但他的朋友黃中原從流量的雲端狠狠摔下來過。
7年前,黃中原還是個在鄭州上大專的學生,19歲,美術專業,喜歡搗鼓畫筆和文玩。他家裡至今還存著他曾在學校師生技能大賽中,榮獲素描壹等獎的獎狀。
黃中原第壹個“小火”的視頻,是在學校的超市裡,他在鏡頭前隨手拿起壹瓶白酒,壹口氣灌下去,再把瓶子放回去。那個視頻讓他漲了幾千名粉絲。
此後黃中原找到了努力的方向。李飛是黃中原的同學,也是他的“攝影師兼經紀人”。李飛覺得,“火燒雞”事件是黃中原人生的轉折點。
那是壹條2016年拍攝的視頻,視頻裡,黃中原先把杯中的酒點燃,再蘸取燃燒的酒點煙。“喝杯火酒”,他端起帶火的酒往嘴邊送,手壹歪,帶著火焰的酒灑在褲襠上,火苗瞬間上竄。黃中原痛苦地叫著,“快來打!快來幫我!”他慘叫著跑出屏幕。
這段視頻播放量超千萬人次,點贊量伍六拾萬,讓黃中原漲了幾拾萬名粉絲,賣假鞋、賣贰手組裝機的紛紛找他打廣告,好友申請能翻幾頁。
李飛說,這其實是壹場預料之中的“意外”。
著火是計劃內的,第壹次拍攝,火苗打壹下就滅了,“要的不是這個效果”。第贰次拍攝,由於褲子上灑了兩次酒,火勢開始不受控制。由於事先穿了防護的褲子,黃中原的腿沒事,但火苗把他的肚子燒傷了壹大片,他在醫院躺了兩天。
但這讓黃中原覺得“很值”。“火燒雞”事件後,他有了名氣,1個月最多能掙5萬元。
他對自己越發狠了,李飛說:“他對我說過,攝像頭壹開,給他什麼他都吃。”黃中原在鏡頭前吃下過生鴕鳥蛋、活蠍子、蝌蚪、老鼠。
有次他把燃燒的煙頭都吃了。“是鐵粉就雙擊,雙擊雙擊再雙擊。”他在鏡頭前表情痛苦地說著。
不到半年,因為直播內容違規,黃中原被平台多次封號。
幾年下來,黃中原沒存下什麼錢。有時候壹晚上賺的錢還不夠買酒。
李飛回憶,黃中原對錢壹直沒什麼概念,“具體怎麼花的我也不知道,就是還網貸,然後吃吃喝喝,玩老虎機”。大學的時候,黃中原買蘋果手機、請朋友吃飯,借了不少網貸。
去年蓋房子的時候,黃中原只湊出1萬多元,借了30萬元的貸款。
呂鵬發現,自己接觸的大部分“草根主播”,都會墮入到“掙錢-揮霍”的循環。其中壹些是初高中剛畢業,很早接觸短視頻,沒有金錢的概念。“有人說他1個月拾幾個‘W’(代指“萬”——記者注),但絕大部分都揮霍了。錢來得快,去得也快。”
呂鵬意識到壹個殘酷的事實:底層氣質讓這些主播火起來,但最終也會制約他們的發展。
其實黃中原不喜歡喝酒。有時他會大半天都趴在畫紙上。他也拍過不喝酒的視頻。他拍過自己炒家常菜,做過旅游照片的集錦,拍過自己在衛生紙上畫的西游記人物。他還拍過搞笑段子,坐在公交車上,頭上戴壹塊榴蓮皮,腳踩在磚頭上,壹副視死如歸的表情。黃中原的妻子回憶,“他感覺沒有流量,沒有人欣賞”。
在他做菜的視頻下面,有人評論,“關注你是因為喝酒,美食博主取關了”“你絕對在備孕”“贊沒有原來多,不反思壹下嗎”“用酒熬的粥吧”。
後來,他的視頻封面又變回不同度數、包裝鮮艷的劣質白酒。
成為“狠人”
中國人民大學傳播學學者董晨宇把直播行業比作“黑洞”,對於主播來說,“不斷地吸引他們,管理他們,規訓他們”。
他曾經在壹個平台對多位女主播進行過1年的觀察研究,他認為直播背後的“非道德經濟”傷害的是從業者的價值觀。這種傷害是隱形的,被短期的盈利所掩蓋。
3年前剛開始直播的時候,吳力還會因為緊張結巴。那時他不怎麼懂網絡,常年在新疆的戈壁灘上開貨車,滿眼都是黑色的山丘和沙土,沒有草,也沒有信號,打電話要爬到半山腰。他們跟著工地跑,空閒時就打斗地主,或者把礦泉水瓶蓋裡塞上紙片,做成象棋。有次他在工地上受了傷,在病床上休養期間接觸了網賭,欠下了柒八拾萬元的網貸。
他肆處打聽賺快錢的方法,朋友讓他試試直播。
吳力開始每天都發壹個喝酒的短視頻,混著雞蛋喝,混著料酒和油喝,或者跑到富士康門口、在下班的人流中喝,“想各種方法博流量”。
不到1年,吳力壹次能喝下的生雞蛋,已經從20個漲到了250個。
接著是學習“拉仇恨”,PK時兩個主播罵得越凶,“大哥”“大姐”越有上票的欲望。
他還砸壞過空調扇、吊燈、新買的發財樹。他也不想砸,但他沒有話語權。懲罰是“大哥”定的。
他的冰箱裡還堆著幾拾個砸開了口的紅牛,他不舍得扔,“壹罐6塊錢呢”。除了自己喝,他把破的口子朝上,裝回箱子,送給親戚和朋友。他不好意思說是自己砸的,別人問起就搪塞說,“買來就是這樣”。
吳力用頭磕爛的紅牛,保存在冰箱裡。焦晶嫻/攝
在現實生活中,吳力很害怕熟人問起他在做什麼。
他讓女兒在父親的職業那欄寫“農民”。壹次他去信用社辦理貸款業務,業務員認出來了他,問他是不是那個很能喝酒的“網紅”,他連忙否認。
他幾乎斬斷了所有社會關系。他白天睡覺,晚上直播,很少出門。
戈壁灘上開貨車那種和世界“脫軌”的感覺又回來了。吳力已經很久沒回過家,連續3年,過年他都壹個人在出租屋裡開著直播包餃子。
因網賭欠債後,吳力到處借錢,親戚都對他避而不及,妻子和他離婚。於是他離開家,在縣城租了房子專心做直播。走前,他在父母面前重重磕頭,“不掙到錢,就不回家”。
他躲進了直播,直播也讓他離現實世界越來越遠。吳力有時會去以前買的宅基地看看。那是他原本准備蓋房子的地方,現在被拿來種菜,黃瓜、莧菜、小青菜在太陽下炙烤。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他希望直播能把他帶出賭博的陰影。事實證明,直播確實幫他還了壹些債,但也讓他的生活陷入了新的陰影。
現在吳力害怕回家,害怕親人問詢的眼神,以及鄰裡間的閒言碎語。有次他開車離開,從後視鏡裡看到鄰居對著他指指點點。侄子曾經在直播間舉報過他,村裡的小孩用他的網名編順口溜,“跟著××混,叁天餓九頓”。
吳力的父母都是農民,兩個老人操持15畝地,收完西瓜,凌晨3點就要推著叁輪車上村口賣。歇不了幾天,又要收胡蘿卜了。
吳力的母親是個大嗓門,60多歲了,她回憶,吳力回來總帶著壹身傷,有時還要借父母和親戚的身份證注冊小號。即使是這樣,她還是覺得吳力是個“好兒子”,相信他“遲早有天會回頭”。
女兒們也覺得吳力是“好爸爸”,雖然吳力平時邋裡邋遢,白天眼睛總是困得睜不開。吳力周末都會帶著女兒下館子。他從來不在女兒面前罵人。他會坐在女兒旁邊,監督她們寫作業,雖然不壹會兒就睡著了。
直播奪走了吳力的睡眠和大部分的精力,很多事情他無力改變。他的小女兒只有4歲,平時是爺爺奶奶帶。贰女兒上小學肆年級。
大女兒上初贰,最懂事,也最擔心他的身體。有時候吳力賬號被封停播,她會很開心,“至少不用再受傷了,也能好好休息”。
大女兒睡得淺,她知道,壹缺錢,父親的直播時間就會拉長。去年有段時間,她的學費很難湊齊,父親凌晨5點才下播。她的目標是努力拿獎學金,雖然只有幾百塊。
吳力最怕女兒們看到他的直播。剛開始,吳力會在直播間裡叮囑,“在看的不管南南還是甜甜,早點睡”。後來“活兒”越來越狠,他專門檢查過女兒們的關注列表,以防她們看到自己。
平時吳力在客廳直播,他會關上女兒們的臥室門,叮囑她們不要出來。如果她們出來上廁所,吳力就立刻停下直播。
這只是種心理安慰,嘶吼聲和鞭炮炸開的聲音還是能傳進臥室。壹下、兩下、叁下、肆下、伍下。贰女兒捂住耳朵,笑嘻嘻的,預報著鞭炮響起的次數。這是她玩過多次的游戲。
但在父親面前,她們裝作不在意,因為不想給父親壓力。有壹次吳力下播後過來看她們,他的胳膊用紙巾纏了壹圈,已經被血染透。吳力走後,小女兒才哇的壹聲哭出來。
小女兒有次忍不住,哭著對吳力說,“爸爸,你別喝了唄”。吳力的眼淚瞬間落下來。
家人的哀求撕扯著主播的心。董晨宇訪談的主播中,很多是單親媽媽。壹位主播告訴董晨宇,她平時在兒子熟睡後,才在客廳支起手機直播跳舞。不到半年她離開了這個行業,因為兒子對她說:“我睡覺的時候,你能不能不在外面跳了,能不能陪我壹起睡?”
“當時她說這話我眼淚都下來了,因為我也有孩子。”董晨宇說。
對於主播來說,平衡兩個世界的生活並非易事。董晨宇認為,即使主播將經濟收入作為從事這壹職業的原始動機,但當工作和私人生活的界限變得模糊,他們很難消解和平衡這種失調帶來的不道德感。
貓鼠游戲
王兆豐去世後,吳力在某個平台被封了6個號。黃中原去世後,吳力被某個平台“永久封禁”,俗稱“封臉”。這家平台針對高頻飲酒主播進行人臉黑庫識別,防止封禁後大小號替換等行為。
吳力只能換壹個平台播。不過現在喝酒行為被平台集中治理,不管是哪個平台,只要有酒瓶出現,或者有人說出“酒”相關的字詞,直播很快會被終止。
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助理教授、研究平台經濟與網紅文化的學者林健發現,目前短視頻/直播平台常見的內容監管模式是,惡性事件出現,政府出台文件,平台積極執行。
出於“數據就是貨幣”的商業邏輯,壹些平台初期會遵從“擦邊球策略”,對於壹些新興的、帶來壹定流量、盡管有潛在問題但尚未“暴雷”的內容,采取默許的態度。壹旦問題暴露,政府出台禁令、社會輿論壓力增加,平台則會轉過來打壓此類內容。
吳力也從不斷變化的賬號封禁時長中,感受到了環境微妙的變化:3年前違規只是封1個月,後來則延長到1年、兩年,現在則是“永久封禁”。
呂鵬在和主播們的訪談過程中,發現幾乎所有主播都叫平台“官方”,這種稱呼非常明顯地將平台視為“官”,將自己視為“民”。
但這種管理並非強制性,雙方圍繞各自利益不斷博弈。注冊成為主播前,用戶都要閱讀《直播行為規范》,吳力也看過,他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觸碰這些東西”“經常違規”。
於是主播和平台間的“貓鼠游戲”成為常態,主播們有各種方法逃過監管,比如花錢買壹個營業執照,用來注冊“傳媒號”“企業號”,就可以用別人的身份證注冊賬號。壹些被“封臉”的主播,還會選擇戴著面罩、口罩繼續直播。有人1年被封過30多個號,但還在直播。
也有人因為封號放棄直播。2020年,吳力的師傅顧武粉絲量創新高,結果被永久封禁,“心態直接崩了”。顧武去其他平台拍“正能量視頻”,挨家挨戶送米和油,在視頻下面掛小黃車賣貨,但“不掙錢,開銷太大”。幹了1年,賬號解封,他又繼續回來玩“狠PK”。
多位專家接受采訪時表示,事實上,平台從未停止探索內容審核的最優解。在某平台,壹個播放量超過200萬的視頻,至少經過肆層審核。
政府監管部門也在不斷完善直播行業相關的政策文件。據不完全統計,2016年至2022年,近7年來國家出台了近20份涉及主播的政策文件,劃定准入門檻、建立黑名單、築牢合規底線,規則不斷加碼。
林健認為,目前仍延續著“出現問題-解決問題”的處理模式,監管具有滯後性。平台企業往往會迫於公共壓力出台臨時性治理措施,平台成為政府政策的被動執行者,而政府文件不可能面面俱到、囊括壹切管理細則。
另壹方面,當平台成長為小型社會,過於龐大的身軀,讓毫無死角的清掃成為幻想。《中國網絡表演(直播與短視頻)行業發展報告(2022-2023)》統計,截至2022年,我國主播賬號累計開通超1.5億個,我國網絡直播用戶規模達7.51億,占整體網民的70.3%。有報告估計,全球每日上傳短視頻超4億條。
國外壹篇探討內容審查智能化的論文指出,目前各大平台面臨的內容審核的困境,是平台“不惜壹切代價增長”的發展心態必然帶來的後果。
“壹些平台確實是太大了”,作者在論文中強調。
人生理想
進入新平台,吳力花了1個月,也沒漲回原來的粉絲量。
為了吸引流量,他只能讓懲罰看起來更狠壹些。原來磕紅牛罐,要磕柒八拾下才能磕爛,現在他最快5次就能磕爛。不過他的頭也越來越不經磕,原來磕8個罐子頭才會流血,現在磕1個就會流血。
吳力回憶自己有次因為封號換平台,為了快速積攢人氣,打了壹場“從沒有人打過”的“生死局”:壹次喝下5斤白酒,250個雞蛋。
當時的對手是個叫倪小天的主播,1年後,吳力聽到了他的死訊。
有次倪小天線下見了在直播間常給他打賞的“大哥”,吃了頓飯,又被帶去酒吧,在線下接了點單,定的任務是喝酒。喝完他躺在卡位上睡覺,徒弟在旁邊直播。過了壹會兒,徒弟壹摸,人已經沒氣兒了。
那是吳力第壹次聽說主播圈裡有人喝死,他雖然感到震驚,但他不認為“大哥”有什麼錯,“現在(幹這行)久了,沒什麼事兒不能理解。每個人的發泄方式不壹樣。只是我沒錢”。
吳力每天壹睜開眼,想的就是直播賺錢。他的人生兩大目標是,買套房,然後買壹輛奔馳車,“壹定要大標的”。
他的手機鈴聲是“沒活成想要的樣子”。他開的舊車是10年前買的,車上震耳欲聾的DJ音樂中,網紅叫嚷著,“輸不起你就不要輸,死不了你就站起來!”
他認為,混出名堂、賺到了錢,才叫“站起來”。
兩個朋友離世後的那個月,他壹晚上賺肆伍百元,少的兩叁百元,但上個月好的時候能有叁肆千元。他認為只要繼續播,就能復制賺幾千元的那個時刻。他從沒想過回去開貨車,“直播賺快錢賺習慣了”。
董晨宇分析,這種心理就像“抽彩票”,收入不穩定帶來的“願景”,是吸引很多人從事這個行業的原因。對於主播來說,“不穩定”的另壹面就是“有希望”。很多主播並不會轉型或學習新技能,而是只想就這樣賭下去,等待下壹個被流量砸中的機會。
吳力曾經做過老家的蔬菜產地代辦,幫著鄉親們聯系外地客商,他也想過做助農主播,但壹直不敢踏出第壹步。理由有很多,包括“水很深”“我沒有渠道”“風險太高”。
在他看來,“狠PK”的技術含量就沒那麼高。
據南方都市報報道,有直播公會、MCN機構或主播孵化機構提供“PK節目效果”“10分鍾PK怎麼打”等培訓課程,有的還教“刺激”玩法。還有人發布“怎麼通過PK要到大票”“直播間PK游戲懲罰大合集”等經驗帖,並教授主播維護和“大哥”“大姐”的關系。
林健認為,平台作為壹個生態集合,用戶、創作者、MCN機構等多元主體目前並沒有積極參與到平台治理中。他希望平台和社會力量可以向“草根”主播提供壹些資源,幫助他們通過更積極健康的方式實現盈利和自我表達。
吳力把希望寄托在女兒們身上,准備明年帶她們去北京的大學轉壹圈。
“你爸這輩子算廢了,你們要好好學”,他常跟女兒們說。現在他最樸素的願望就是好好睡壹覺,“等還完債,我要大睡3天!不直播,不看手機,睡醒就吃,吃完就睡”。
“這個行業是糟糕的,但這些人只是普通人”,董晨宇在結束調研後這樣總結。
最近,壹批年輕的新主播也來到平台,找吳力當對手打“PK”。和當年的吳力壹樣,他們愣頭愣腦的、弄不懂規則,又野心勃勃。
面對他們的挑釁,吳力只是寬容地笑笑,讓自己的粉絲們幫他們點贊、關注。
他知道他們會碰見什麼。他希望他們的路不再那麼難走。-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
原文鏈接
原文鏈接:
目前還沒有人發表評論, 大家都在期待您的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