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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12-21 | 來源: 上觀新聞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著名中醫學家,國醫大師,中國共產黨黨員,上海中醫藥大學終身教授,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岳陽中西醫結合醫院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朱南孫於2023年12月20日晚8時08分在上海逝世,享年103歲。
享譽全國的朱氏婦科從朱南孫的祖父開始,已綿延伍代。朱南孫親歷並見證了這個中醫流派傳承百余年的傳奇,這段傳奇,亦是近現代中醫發展的壹個縮影。
看了壹輩子的疑難雜症,目睹了萬千家庭的悲歡離合,朱南孫說,做人不要多愁多慮。“從、合、守、變”,是她的看病之道,亦是她的做人之道。
解放日報·上觀新聞記者曾於2016年與2021年兩度采訪朱南孫,再次回顧當年的報道,以表追懷。
腳蹬旱冰鞋去上學
1993年夏天,朱南孫結束了探親之旅,登上了從美國回上海的飛機。
盡管她的親人和當地的華人社團都竭力挽留她,她依然堅持:“我是搞中醫的,我的根在中國。我覺得沒有什麼地方比中國更好了。”
回到上海,每每被問起“您的親人都在美國,怎麼壹個人回來了”,朱南孫的回答是:“我的學生都在中國。”
朱南孫原名朱榮年。“南孫”這個名字象征著祖父朱南山對其繼承家學的期許。
年輕的朱南孫
朱南山早年在家鄉南通拜名醫沈錫麟為師,因擅長治療時疫重症而聞名於鄉裡。1916年,45歲的朱南山到名醫雲集的上海灘闖蕩。1933年,他在北京西路附近開設了壹間診所,名為“南山小築”。內、外、婦、骨傷科,他皆能診治,到了晚年,尤其擅長婦科。
在朱南孫的記憶中,祖父經常為貧苦百姓看病。“他們都是生了大病,不得已才來看病的。祖父用藥很有魄力,他會想辦法用最少的藥,壹劑、兩劑就把他們看好。因此,他被人們稱為‘朱壹帖’。”
“南山小築”每天要診治兩叁百位病人。與朱南山壹同坐診的,是他的長子朱小南與次子朱鶴皋。朱南孫的父親朱小南從小隨父親習醫,20歲時就開始懸壺濟世。朱鶴皋也深得父親真傳,多年後出任香港新華中醫協會會長、香港中國醫學院院長。
盡管生於中醫世家,家中的女孩子卻不太願意學醫,原因是兄弟們學醫實在太苦,壹年之中只有3天能休息,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苦讀,直至深夜才能休息。
朱南孫卻不覺得苦:“我小時候家裡每天來來去去的病人很多,大多是憂心忡忡而來,開開心心而去。我那時候就覺得,做醫生真好!”
身為朱小南的長女,朱南孫深知祖父與父親對她的期許。她不僅勤奮苦讀,還很熱愛運動,盡管家中有汽車,但這位朱家大小姐常常是腳蹬壹雙旱冰鞋,從“南山小築”壹路滑行去中學。
高中畢業後,她毫不猶豫地報考了上海新中國醫學院。在名師指點下,她研習《傷寒雜病論》《金匱要略》《瀕湖脈學》《本草綱目》等中醫基礎知識,實習期間跟隨當時的兒科名醫徐小圃、內科名醫丁仲英、婦科名醫唐吉父等人學習。
畢業前夕,朱南孫開始隨父親朱小南襄診,很快便成為父親的得力助手。1943年春天,朱小南在診室壹隅為女兒單獨設了壹張桌案,朱南孫正式獨立坐診。
新中國成立後,為了支持國家中醫事業的發展,朱小南放棄了自家診所,帶領朱南孫加入上海市公費醫療第伍門診部,即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岳陽中西醫結合醫院前身,創建了上海第壹個獨立建制的中醫婦科。他還與好友、石氏傷科的石筱山壹起,壹家壹家地勸說中醫名家進入公立中醫醫療機構工作。
朱南孫被病人稱為“送子觀音”
從“肆診”“拾問”到“悄悄話”
位於青海路上的岳陽醫院名醫特診部,是上海最早的帶電梯的花園洋房之壹。推開2樓1號診室的門,陽光透過圓形的落地窗灑進房間,幾位醫生正圍坐在壹位病人身邊。離病人最近的那位,正是朱南孫。
每壹次看門診,不僅是她為病人解決難題的時間,也是帶教學生的時間。每看壹位病人,都像是壹次小小的會診,幾位醫生同時提出自己的建議,最後由朱南孫予以分析、定奪。
這是2016年記者在岳陽醫院見到的場景。當時已是96歲高齡的朱南孫,每周叁與周六上午都會在這裡坐診。而這間診室正是她父親朱小南當年工作的房間,這裡見證著兩代中醫人的“父母心”。
診室的牆上掛著這樣壹段話:“夫為醫之法,不得多語調笑,談謔喧嘩,道說是非,議論人物,炫耀聲名,訾毀諸醫,自矜己德。偶然治瘥壹病,則昂頭戴面,而有自許之貌,謂天下無雙,此醫人之膏肓也。”這段話出自《大醫精誠》,是古代醫者的自我要求,也是朱家從醫恪守之道。
壹位多年來患有輸卵管堵塞的病人吃了幾個月的中藥後順利懷孕了,她特意來給朱南孫報喜:“朱老,我在別的地方看不好,只有您看了有用。”朱南孫謙虛地回應:“你在別處看了壹段時間,已經治好了壹半;我的藥只不過起到了壹半的功效。”
朱南孫在岳陽醫院門口留影
被人們稱為“送子觀音”的朱南孫看病很准。除了望、聞、問、切肆診之外,她還有壹套問診之法,那就是祖父與父親所傳的“婦科拾問箴言”:壹問年月贰問經,及笄詳查婚與親,叁審寒熱汗和便,肆探胸腹要分明,頭痛腰酸多帶下,味嗅辨色更須清……拾全診治方得准。
朱南孫習慣把病人的位子安排在自己的右側,因為她左耳的聽力不好。病人講述病情時,她會不自覺地緊挨著病人用右耳傾聽。有時候,她還會與病人說起“悄悄話”。婦科疾病常常涉及病人的難言之隱,有些病人不知如何開口,朱南孫就會與她耳語。面對從全國各地甚至從海外慕名而來的病人,朱南孫不僅學會了多種方言,還會打幾句手語與聾啞病人溝通。
朱南孫看人也很准。閉經、不孕、子宮肌瘤……對女性而言是壹個人的病痛,往往也是壹家人心頭的陰雲。尤其是求子不得的女性,往往承受著極大的心理壓力。她對學生說,你的壹句鼓勵、壹句寬慰,有時候會勝過你開的藥。她們精神放松了,加上對症下藥,好消息就來了。
40年前,壹位日本病人走進了朱南孫的診室。她50多歲時因大出血被送往醫院搶救,醫生告訴她患上了卵巢癌。卵巢癌是壹種惡性程度很高的腫瘤,即使在醫學發達的今天,患者的5年生存率依然很低,40年前更不樂觀。在接受手術與化療後,這位病人決定在所剩不多的時光裡與家人到處看看此生未見過的風景。她選擇的第壹站,就是她丈夫的祖國——中國。
來到中國後,她第壹次聽說了朱南孫的名字,便慕名來到了岳陽醫院。聽了她的情況,朱南孫對她說,這種樂觀積極的生活態度就是最好的心藥。在朱南孫的細心調理下,這位病人不僅度過了“5年”這道坎,還活到了70多歲,兩位老人也從醫患成了跨國友人。
朱南孫的女兒許傳荃多年來隨母親出診。在她看來,母親身上有壹種特殊的魅力,幾乎所有病人都信任她、喜愛她。在她從醫的80多年裡,有太多令人難忘的醫患情。
朱南孫與女兒許傳荃(左壹)、學生董莉(右壹)
傳承的是醫術,更是民族的文化
朱南孫的祖父朱南山來到上海時,正是全國各地的中醫名家匯聚上海的時代,各大中醫流派漸成氣候。
上海市中醫文獻館曾做過研究,在20世紀叁肆拾年代,上海有數拾個中醫流派。海派中醫作為海派文化的壹部分,呈現出開放、兼容、創新的繁榮之景。但如今,有不少流派已失傳或瀕臨失傳。
在朱南孫看來,壹個中醫流派的發展離不開壹代代傳承人的“開枝散葉”。只有形成代代相傳的人才鏈,流派的“脈”才不會斷。
2001年,朱氏婦科在全國范圍內率先以工作室形式開展流派傳承,80歲的朱南孫收孟煒、董莉為徒。此前,她已培養了胡國華、王采文等壹批繼承人。朱南孫90歲時,“朱氏婦科流派傳承中心”成立,她又收了兩位徒弟。
朱氏婦科“名中醫工作室”在中醫界產生了較大影響,不少醫院與中醫流派紛紛效仿。“師帶徒”是工作室最重要的傳承模式。面對同壹種病,不同的中醫流派在辨證思路、遣方用藥的方法上會有所不同。比如,同樣是活血化瘀,不同流派的醫生會使用完全不同的藥材進行配伍。學生需要在跟隨老師問診、抄方、整理醫案的過程中,慢慢揣摩、體會老師辨證論治的方法與用藥之道。
拜朱南孫為師後,董莉經常是上午隨朱老看門診,下午自己出門診。壹段時間後,她發現自己開的方子和朱老越來越像。朱老看病時的思維方式、用藥特點在潛移默化間影響著她。
有壹天,董莉像往常壹樣隨老師門診、抄方。朱南孫細細詢問了壹位病人的情況,她把完脈後,請董莉也把壹把脈:“你也出壹張方子給我看看。”於是,董莉與老師各自寫了壹張方子。朱南孫將兩張方子壹對,僅差壹味藥。她對董莉說:你可以出師了。此時,距離董莉正式拜師朱南孫已有拾年。
朱南孫與學生們
如今,已成為上海中醫藥大學附屬岳陽中西醫結合醫院婦壹科主任的董莉,作為朱氏婦科的第肆代傳人,對於這壹流派之所以能綿延百余年,有了更深的感悟。“朱老曾經告訴我,我們傳承的不僅是壹家的醫術,更是壹種思想,壹種民族的文化。”董莉說。
“家傳秘方,千金不換”。朱南孫卻毫無保留地把方子傳授給學生,有些方子甚至可以在網上查到。“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要藥方能惠及更多的病人,對醫者來說,就是最好的回報。”朱南孫說。
她不僅公開家傳秘方,還會根據病人的需求不斷地改進藥方。朱南山早年創制出著名的“將軍斬關湯”,對於血崩很有效。此方傳到朱南孫這裡,她又加以演變。壹張中藥方的配伍講究君、臣、佐、使。她以古方“失笑散”為君藥,又選擇“將軍斬關湯”中的數味主藥,研制出更適合現代女性崩漏病情的新版“將軍斬關湯”。
後來她又以“失笑散”為君藥,搭配古方“通幽煎”“血竭湯”中的藥物,研制出治療血淤型重症痛經的驗方“加味沒竭湯”。近年來,她與學生運用現代科學方法系統地研究了“加味沒竭湯”治療痛經的機理,研發出加味沒竭片。
不爭就是爭,有得就有失
看了壹輩子的疑難雜症,也目睹了種種悲歡離合,朱南孫常說,做人不要多愁多慮。“從、合、守、變”,是她的看病之道,亦是她的做人之道。
“病人們都覺得母親看上去從容優雅,其實她壹生經歷了許多坎坷。在我父親被劃為右派、外公被定為反動學術權威的日子裡,她壹個人照顧我們伍個兄弟姐妹,心裡再苦,也不會影響工作。”朱南孫的女兒許傳荃說,“母親常常告訴我們,吃虧就是福。”
對於自己的學生,朱南孫少有批評。有壹天,門診結束後,學生董莉隨口說了壹句:“今天看了壹百多個病人,太累了。”壹旁的朱南孫不發壹言。幾個月後,她忽然對董莉說:“我年輕的時候,也壹天看壹百多個病人。”壹句話,讓董莉感到非常羞愧。
“朱老常說,不爭就是爭,有得就有失。不要因為得到了壹點榮譽就得意,因為在得到的同時也意味著失去了其他的東西。下壹次如果沒有得到,也不要失望,壹定是別人比你准備得更充分,你就必須更努力壹些。”董莉說。
記者曾向朱南孫討教活到100歲的“秘訣”。董莉說,是虛懷若谷。朱南孫說:“不,是流水不腐,戶樞不蠹。人要動,動才有活力。我年輕的時候喜歡唱京劇,喜歡跳舞。90歲的時候還跳舞呢。”
朱南孫養生沒有秘方。“網絡上流傳著壹份我母親的養生食譜,說她壹輩子不吃油炸食品與補品。其實她從來沒有刻意地養生。很多東西她都愛吃,油炸春卷偶爾也會吃。有時候看門診累了,她也會吃壹點補品,提提神。只有壹個習慣她堅持了幾拾年,就是晚上睡前會泡腳。”在女兒許傳荃眼中,大氣的心態才是母親最重要的長壽之道。
其實,朱南孫壹生經歷了許多次大手術。60多歲時,她切除了膽囊;70多歲時,經歷了壹次股骨頭置換手術;85歲時,另壹側股骨頭也出現壞死。家人和學生都反對她再接受大手術,可朱南孫覺得,走路不方便,會影響她出門看診。於是她堅持做了手術,在家中休息了半年,便又出現在岳陽醫院那間看了壹輩子病的診室。
96歲那年,朱南孫經歷了壹次急救,裝上了心髒起搏器。休養了壹陣,她又接著看病。學生們輪番勸她:您這個年紀,又經歷了這麼大的手術,應該好好休養啊。她卻堅持說:“我做中醫壹輩子了,中醫就是我的生命。把病看好,讓中醫發揚光大,就是我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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