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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4-01-02 | 來源: 看理想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不久前,拍攝已久的電視劇《繁花》終於上線。
這部作品改編自作家金宇澄的同名小說,原作曾獲得茅盾文學獎,講盡了上海從上世紀六拾年代到九拾年代以來,屬於世俗男女們的細碎生活。王家衛買下小說的影視改編權後,眾人對《繁花》的期待更上壹層,終於,它在2023年年底,出現在觀眾面前。
《繁花》是王家衛所導演的第壹部電視劇,劇集匯聚了游本昌、胡歌、馬伊琍等壹眾演員,分為滬語和普通話兩個版本,鏡頭華麗,台詞緊湊。然而,播出之後,《繁花》引起了不小的爭議,人們認為,它並沒有拍出原作的精華——普通男女命運的“不響”與難測。
那麼,作為小說的《繁花》究竟講了壹個什麼樣的故事?為什麼有觀眾說王家衛所拍攝的不是“繁花”?學者許子東將從內容到形式,為我們講述《繁花》為什麼是近20年來最重要的中國小說之壹。
講述 | 許子東
來源 | 《從先鋒到守望者:21世紀中國小說》
(文字經刪減編輯)
01.
上海話寫的最細密的世情小說
《繁花》出版後引起了各方好評,不僅上海評論家程德培撰長文作序,台北《印刻》的主編初安民,熱情關懷小說中寫的1949年以後的上海。就連北方學者,比如北大中文系的陳曉明教授等,也認為《繁花》用普通話閱讀照樣有魅力。
但是在我們近贰拾年中國小說的語境裡,《繁花》並不完全是孤軍獨創。聯系劉震雲的《壹句頂壹萬句》、王安憶的《天香》等等同時期的長篇,21世紀初,中國小說界其實出現了“尋根文學”的第贰次發展,從文體、語言及世情、生態方面,都有向傳統文化回歸的跡象。
尤其是《繁花》跟《壹句頂壹萬句》南北呼應,更是《清明上河圖》的寫法,細碎繁瑣,百姓日常生活細節展覽,構成了至少1949年以來最豐富、最瑣碎的世情小說潮流。在文學史上能否體現新世紀小說潮流,當然還很難說,但《繁花》肯定是近贰拾年來中國文壇最重要的收獲之壹。
借用魯迅對晚清“青樓小說”的經典評語,同樣是近年長篇小說的這種細密的寫實主義,王安憶《天香》是對古代女性生態的某種烏托邦“溢美”,劉震雲的《壹句頂壹萬句》則是對北方鄉民生態的某種“溢惡”,“溢惡”就是直面麻木灰暗的人生。
而金宇澄的《繁花》是上海男女世情的近真寫實。《繁花》寫了兩個時代,上世紀六拾年代與改革開放以後,始終貫穿著各種男女之間的苦中作樂或者樂中見苦的生活形態。
《繁花》最主要的特點:壹是滬語入文,方言敘事,贰是細密寫實,世俗男女。
我們先討論第壹點。金宇澄是《上海文學》雜志的主編,看了多年各種各樣的小說文本。《繁花》最初是網絡專欄,實驗滬語入文,開始就受到壹些同樣有興趣嘗試滬語閱讀的文學愛好者的支持。
《繁花》也是是韓邦慶《海上花列傳》的傳統延續,後者是贰拾世紀中國小說的壹個重要源頭。胡適、張愛玲都非常推崇《海上花列傳》,張愛玲晚年更是努力要把《海上花列傳》從吳語譯成國語。
金宇澄從壹開始就考慮滬語和國語的關系,他說《繁花》“采用了上海話本方式,也避免外地讀者難懂的上海話擬音字,顯現江南語態的敘事氣質和味道,腳踏實地的語氣氛圍。小說從頭到尾,以上海話思考”。
“……但是文本的方言色彩,卻是輕度,非上海語言讀者群完全可以接受,可用普通話閱讀任何壹個章節,不會有理解上的障礙。”
《繁花》的開篇講了壹些非常世俗的、瑣碎的、莫名其妙的事情。兩個主人公,滬生講陶陶的老婆漂亮,陶陶就抱怨晚上床上吃不消,說要離婚,還嘲笑滬生的老婆出了國。
這壹段體現了整篇小說的基調,基調就是世俗男女、生活細節,它絕不是那種看上去“高大上”的、英雄豪傑的或者極慘的這種故事情節。當然書的後面也有“高大上”和悲慘的情節,但表面上,是瑣碎的人生。
02.
形形色色的世俗男女
金宇澄原來打算以“上海阿寶”為書名,顯然阿寶是作者心目中的男主角,最接近於作家的敘事觀點。但因為小說采用話本文體,有大量對白,人物的心理描寫和抒情機會並不多,所以阿寶的性格並不算突出。
比如阿寶和滬生的個性差異很難分清,只知道這兩個上海人比較正經,談戀愛也比較文藝腔,不大開隱形或明顯的黃色玩笑。碰到桌上周圍眾人的黃腔談笑,他們的基本態度就是“不響”——“不響”是他們壹貫姿態。
所以幸好小說名改成《繁花》,這個書名又接上《海上花列傳》的“花”的傳統,也突出了小說中的女性群像。這些女人的形象盡管不如阿寶、滬生那麼正經,但各有獨特的生命姿態。
小說裡有著細密的寫實手法與世俗男女主題。《繁花》繁茂的“女人花”,在小說裡,以男人的“樹枝”為線索展開。小說以阿寶、滬生、小毛叁個男人的青少年成長以及後來中年生態為主線,分成兩個時段——六柒拾年代和九拾年代。兩條線索,壹叁伍、贰肆六交叉展開。
《繁花》裡的六柒拾年代的上海往事,近乎於幾個主角的成長小說,細節非常生動,比方說怎麼集郵,國泰電影院買票等等。但到了九拾年代,它主要寫飯局,延續的是“青樓文學”的文化傳統,吃吃喝喝當中寫男女,寫生意,其實也有政治。人物眾多,你方唱罷他登場;線索紛亂,情色生意搗江湖。
仔細讀完《繁花》,就等於你在上海生活了壹段時間,而且會看到上海的各個階層,以及幾拾年前火紅的上海。
小說裡有著各色的女性,說不清楚誰是真正主角。大膽熱情的、革命的海員妻銀鳳,苦命賢妻做不成良母的春香,以及商界蝴蝶渾身事跡的汪小姐,只是《繁花》女性群像之壹角。《繁花》中的女人並不壹定要與情色有關。阿寶少年時喜歡鄰居蓓蒂,是壹個虛幻、純真的洋娃娃般的形象,後來和阿婆壹起消失了。滬生少年戀人姝華,是個知識女性,後來下鄉以後生了幾個小孩,神志不太正常了,浪漫變成了淒美。
另外有壹個女主角叫李李。李李對阿寶壹直有意思,她的身世更是傳奇。在九拾年代開了飯店,招呼各路客人、商賈、富豪,頗能交際。
某天李李帶阿寶到她上海南昌路的家,阿寶開了燈,發現臥室裡擺滿陳舊殘破的洋娃娃,阿寶壹看腦子就亂了,因為這些“架子上的玩具,材料,面目,形狀,陳舊暗黃,男男女女,大大小小,塑料,棉布洋囡囡,眼睛可以上下翻動,卷頭發,光頭,穿熱褲,或者比基尼外國小美女,芭比,赤膊妓女,傀儡,夜叉,人魚,牛仔,天使,所謂聖嬰,連體嬰,小把戲,包裹陳舊發黃的衣裳,裙衩,部分完全赤裸,斷手斷腳,獨眼,頭已經壓扁,只余上身,種種殘缺,恐怖歌劇主角,人頭獸身,怪胎,擺得密密層層”。
這種物件的堆砌是《繁花》的壹個重要寫作特點。在這樣的詭異氣氛之下,浴後穿睡衣的李李走出來,對阿寶講了她的身世。
原來李李的父親是工程師,又信佛,李李曾經在某省模特,不肯內空,因為內空了以後下面是鏡子。後來又被好朋友騙到澳門,要跳脫衣舞,不肯服從就被人打針,最後小腹被刺了圖案,刺上肮髒的文字,形成了壹輩子的傷害。
後來李李雖然也遇到好心人相救,經濟自立,重新做人,但身上的傷痕,壹直刺痛她。李李和阿寶的關系,後來無疾而終。李李在小說結尾出家做尼姑了。
《繁花》從引子開始寫世情男女,是當代世情小說的代表作。世俗裡的男女關系有少年浪漫,有善良賢惠,也有大膽出軌或者心機,還有種種冒險,各色傷痕。但是這些形形色色的男女故事,都只是世情的壹個側面。從另壹個角度看世情,我們還會看到上海的不同地段、不同區域、不同階級,還有不同的斗爭歷史。
03
不同的地段,不同的階級
《繁花》反反復復、不厭其煩地羅列了很多上海具體的路名、街道,壹方面可能因為那是作者實在的青少年記憶,記憶常常是具體的、細碎的,而不是抽象、宏觀的。另壹方面卻也隱含著作者對上海市民生態的階級分析框架。
程德培說:“阿寶、滬生和小毛是同齡人,恰好同學少年,他們之間的友誼、情感和交往牽引《繁花》那長長的敘事。但他們的家庭背景又各自不同,資本家、軍人幹部和工人延伸出各自不同的歷史和生存環境。當然也暗藏著作者的意圖。洋房、新老弄堂、周邊棚戶、郊區工人新村都是他們各自生存的場所,我們只要留意壹下作者手繪的肆幅地圖,就可想而知小說所涉足的區域。經歷了拾多年不停頓的取消階級差別的革命和運動,但差異殘余依然存在,或者另壹種新的差異正在產生。”
金宇澄的小說不僅好像客觀地呈現了前後兩種社會和階級差異,更重要的是,無形當中令人思索這兩種階級差異之間的邏輯關系。
引文之後,小說第壹章第壹節,先寫阿寶少年生活環境。小說寫:“阿寶拾歲,鄰居蓓蒂六歲。兩個人從假叁層爬上屋頂,瓦片溫熱,眼裡是半個盧灣區,前面香山路,東面復興公園,東面偏北,看見祖父獨幢洋房壹角,西面後方,皋蘭路尼古拉斯東正教堂……”
我們要說明壹下,這兩個小孩看的風景、路名都是真實的,香山路、皋蘭路、復興公園,以及阿寶祖父的洋房所在的思南路,都在前法租界內,是高檔住宅區。
阿寶的祖父是資本家。整體上,阿寶壹家在小說裡代表資產階級背景。後來全家被迫遷到近郊的曹楊新村,生活、物質條件上反差巨大。
阿寶的世界裡,除了南昌路國泰影院、思南路洋房等等,還有小女孩蓓蒂和保姆阿婆。這個蓓蒂和阿婆是壹對符號,分別代表純真和忠誠。在小說中間部分,她們就失蹤了。
有評論家慶幸蓓蒂最後再沒有出現,說這個冰雪聰明的小姑娘沒有老,沒有胖,沒有變俗氣,更沒有嫁人,作者將她留在了過去,永遠穿著她的裙子和那些失去主人的鋼琴相伴。所以在《繁花》裡,蓓蒂就像斯皮爾伯格《辛德勒的名單》裡的紅衣小女孩壹樣。
滬生與阿寶在同壹區,都住在茂名路洋房,卻是因為不同的原因。阿寶的祖父是資本家,滬生的父母是空軍幹部,這兩類居民是上只角的基本成分。但小毛住在大自鳴鍾,那裡是工人區,通常叫下只角。
滬生和阿寶及小毛怎麼認識呢?是因為他們在國泰電影院排隊買票。“排隊”在那個時候是打破階級隔膜的最普通方式。
上海作家常常特別關注不同地段、不同房子之間的微妙的階級差異。王安憶寫過《牆基》《流逝》,程乃珊寫過《窮街》。在上海,房子在哪裡,房子什麼結構,影響、關系重大。上世紀六拾年代發生的事情,正是要改變上只角、下只角的這種窮富差異局面,或者說上、下只角應該顛倒過來。
相比之下,《繁花》的九拾年代敘事大多在展覽阿寶、滬生、汪小姐、李李等人參與的各種各樣的飯局,展覽像《海上花列傳》那樣的當代“叫局”風光。人物都簡稱為徐總、康總、丁總、吳總,這個很像劉震雲《壹句頂壹萬句》裡邊的老楊、老高、老李、老馬等等。他們故意地要淡化名字、個性,突出他們共性的身份。
有些飯局場面作家調動自如,頗有技巧,但是如果在飯桌上也能涉及這些商家與官場、市民間的復雜關系(這種關系我們都可以想象),如果能夠把小說第壹敘事線索裡的階級差異、社會差異和階級斗爭,在九拾年代的飯桌上延續下去,繼續變形……當然也許這是苛求,但小說裡也有。
04
“不響”
《繁花》是近20年來最重要的中國小說之壹,而且人物眾多,線索紛繁,層次復雜。
金宇澄在《繁花》後面的“跋”裡,透露了自己的寫作原則,他說“放棄‘心理層面的幽冥’”,這個“心理層面的幽冥”就是要舍棄敘事者對人物的大段心理描寫,這種歐化格式曾經是“伍肆”文學的壹大突破;“口語鋪陳,意氣漸平”,“意氣漸平”就是說敘事者不在行文中顯示自己的情感傾向,只讓讀者在人物與人物間的對話中自己體會。
金宇澄繼續說:“如何說,如何做,由壹件事,帶出另壹件事,講完張叁,講李肆,以各自語氣,行為,穿戴……”在張愛玲以後,《繁花》是最詳細展覽人物穿戴的小說。
“劃分各自環境,過各自生活。對話不分行,標點簡單”,“標點簡單”在於它廢除了問號。在這些細碎行文標准後面,金宇澄暴露了他的文化野心——“《繁花》感興趣的是,當下的小說形態,與舊文本之間的夾層,會是什麼。”
壹眼看去或者逐段讀來,我們不難發現,對話占全部篇幅的比重《繁花》可能超過當代任何壹部長篇。小說中無數的故事,絕大部分都出自某壹個人物的口述,但聽者卻也不會缺席,各有反應,當然最突出的壹個《繁花》的標志就是“不響”。在別的地方,這是壹個很別扭的說法,但在上海話裡,“不響”很常用,指的是“沉默了”,它有很多的意思和功能。
“不響”的第壹個功能是不同意;第贰個功能是不想妄議;第叁個功能是無可奈何,表示忍讓;第肆個功能是裝聾作啞,有以上多種可能,既不同意,又不敢妄議,然後無可奈何,只好裝聾作啞。
今天人們會把裝聾作啞說成是“裝睡”,這某種程度上它又發展出“不響”的第伍個功能——麻木不仁。不僅是看客,有時候還是幫凶。當然有時候“不響”也可以是壹種抗議。
簡單而論,《繁花》是以對話為主,描寫部分很少長句,但有些文言肆字句。事實上,小說但凡寫到文句典雅,風景如詩的段落,通常不是好戲將至,而是隱蔽“戰場”。九拾年代徐總跟汪小姐有壹次在下午茶的時間“炒飯”,後來引出了很多風波,但是事發之時,小說卻在描寫眾人在天井聽蘇白彈詞。
春風春鳥,秋風秋蟬,夏雲暑雨,冬月祁寒……女角嬌咽壹聲,吳音婉轉,嚦嚦如鶯簧……天井畢靜,西陽暖目,傳過粉牆外面,秋風秋葉之聲,雀噪聲,遠方依稀的雞啼,狗吠,全部是因為,此地,實在是靜。
當然大家要想象這個“靜”的後面是什麼。
同樣是有意用繁瑣的文字復制世俗生態,劉震雲和金宇澄是南北唱和。劉震雲《壹句頂壹萬句》怎麼也講不清楚人跟人之間如何能說上話;金宇澄的《繁花》則將上海的心態、生態,由壹萬句變成壹句——“不響”。-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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