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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4-01-04 | 來源: 贰湘的柒維空間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日占時期,這座“遠東第壹大獄”仍以設計精良著稱,整幢建築通風通聲,稍有異常響動,幾層樓都聽得清,新犯進門循照英制,叁九寒天壹樣脫盡衣服,兜頭壹桶臭藥水消毒;糙米飯改成日式食量,每餐壹小碗。囚徒必做壹種日式體操,平時在監室裡趺跏壹樣靜坐,不可活動。肆周極為靜寂,只有走廊裡獄警反復來回的腳步聲,鍾擺壹樣的規律。
有天傍晚,他聽到壹日本看守的低聲哼唱,經過面前的鐵柵,歌詞為俄文,“Эй Ухнем,Эй ухнем,Эй ухнем,Ещё разик ещё раз(哎喲嗬,哎喲嗬,齊心合力把纖拉)Разовьём мы кудряву Разовьём мыкудряву(穿過茂密的白樺林,踏著世界的不平路)……Эйты волга мать-река,Широка и глубока(伏爾加,可愛的母親河,河水滔滔深又闊)”靜坐獄中,歌聲出自壹敵方士兵之口,包括詞句的全部含義,他深感驚異。斷斷續續的《伏爾加船夫曲》,熟悉的旋律送入他的耳鼓,正是日蘇極最敏感時期,這個年輕日本兵參戰之前幹什麼,是學生?現實的隔閡,在熟知的歌聲中攪動,產生難言的感受。
次年,他被解至上海南市(南車站路)監獄。壹年後,解至杭州監獄。
金宇澄父親1943——1944年在南市監獄、杭州監獄給友人的信,涉及最多的內容是“饑寒交迫”。
兩地都屬漢奸管轄,監獄等於是嘈雜的菜市場,杭州監獄更甚,克扣口糧,犯人已到食不果腹的境地,必依靠親友接濟度日。監室走廊裡每天擺有外來的餛飩擔,也有賣小籠、春卷、蛋炒飯、大肉面以及“包飯作”攤檔,收受各類鈔票或細軟,付了賬,或壹個銀假牙,小販遞進鐵窗壹碗叁鮮面,“片兒川”或幾個菜肉包,獄卒聽之任之。壹人在牢裡吃,肆面是饑腸轆轆的餓眼,幾乎每天有餓屍被附近的廟祝抬出去。
記得壹個身披獺皮大衣的北方人,趾高氣揚進監,出手闊綽,常常拿出鈔票和首飾,從外面大館子裡叫菜,叫熱毛巾揩面,終因缺少社會朋友幫助,日漸懂得討價還價,銖錙必較,數零錢吃餛飩面,吃廉價蓋澆飯,最後無錢可拿,壹件壹件剝下衣衫,以得充饑,沒有接濟,坐吃山空,最終饑寒而亡,死時蓬頭垢面,僅穿壹套底衫褲,如縮斃街頭的乞丐。
附近監室,囚禁不少身份復雜的英、美籍男女,基本已失去西人風度,絨線衣和洋裝每個縫隙裡,蠕動密密麻麻的蚤子,除了押走幾個之外,不久都餓死了,沒人管。
這期間,他得患重症傷寒、敗血症、肺病、關節炎,頭發大把脫落。所幸監外幾位好友的接濟,多方搭救,壹年後被獄卒背出門來,保外就醫。
他得以重返上海人間。他年輕,他的活力神奇抵御了嚴重的疾病,恢復年輕人的體魄和風貌,他依舊是情報系統必要的壹環,他的聯系人在法國公園,DDS,以及叁官堂橋的棚戶裡等他。
日本宣布投降的那天晚上,是他和朋友慶祝勝利的狂歡之夜,壹群青年人開懷痛飲,在路上漫無目的閒逛,高聲談笑,無所顧忌,陶醉中走近西區,已是子夜了,看見附近綠樹叢中某幢大洋房,通體燈光雪亮,門窗大開,頓悟這是某大漢奸的宅第,於是大搖大擺推開鑄鐵院門,進入這所大房子,滿地狼藉,宅主顯然已逃匿,貓狗全無蹤影,凌亂的大菜間裡有幾箱洋酒,眾人打開箱蓋,人手壹瓶,巨大枝型吊燈照耀著壹張張年青人光彩奪目的面孔,於是歌唱起來,聲震屋宇,壹直鬧到東方既白,壹個個醉倒在細木地板的波斯地毯上。等下午醒來,這幢折衷主義風格的豪宅仍不見壹個人影,只有花園裡小鳥在鳴叫。
父親說,靜安寺以西,也即“大西路”的“美麗園”,“淪陷”時期是汪偽要人最有名的“漢奸窩”,現只有上年紀的“老上海”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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