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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06-01-16 | 來源: 加國無憂 | 有2人參與評論 | 專欄: 房屋出租 | 字體: 小 中 大
如果時光是壹條流動的河,不知道今天的我會不會從那裡看到叁年前那個自己的影子,在某個艷陽的八月的某壹天日子,獨自壹人走出多倫多的機場,心中裝滿了身在異鄉且壹無所知的迷茫。
剛從上海移民出來的我,口袋裡揣著移民紙,和壹張約克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就這樣放棄了在外企的高薪工作和熟悉的壹切,只身壹人來到加拿大。拖著行李箱在機場瞎轉的我,腦海裡不斷浮現出父親在送我出海關時臉上難掩的憂心和他鬢角的白發。記得以前聽過Beyond有壹首歌唱到,“原諒我這壹生不羈放縱愛自由。”我想,這會是我對父親唯壹的懺悔吧。
約克大學要九月初才開學,我在移民公司安排的臨時旅館住了兩叁天,就開始看報紙找地方住。密密麻麻的租屋廣告,壹個個迷你型的小方塊裡寫滿了具有多倫多特色的“術語”,- “光猛大房”、“全新地庫”、“分門出入”、“廚廁齊包”、“近學校地鐵”、“即可入住”、“無煙寵請電”之類。不知道和陌生人在壹個屋簷下生活是什麼樣的感覺。埋頭看租房廣告的時候,想起上海自己獨住的那套寬敞的壹室壹廳公寓,每天由鍾點工打掃幹淨了,煮好了兩菜壹湯擱在廚房裡。離開不用付房租的家,飛了拾萬八千裡去花錢租人家的屋子,乍壹想來連自己也覺得有點莫名其妙。
我在多倫多的第壹個房東,是壹家上海人。他們在壹棟半新不舊的高層apartment 裡租了兩室壹廳,他們夫婦住壹間臥室,拾叁歲的兒子在客廳的壹角搭個小床睡覺,另外壹個房間就租出去。我在多倫多的第壹個月就住那兒。
即使在加拿大,這家人也象百分之九拾的上海家庭壹樣,女人當家。女主人Wendy是個肆拾出頭的能幹女人,矮矮圓圓的身材,可性格就象個正方型,肆條邊整整齊齊扣住,中間沒有縫隙,她不占別人便宜,別人也休想占她壹點便宜。典型的上海人。她的丈夫小劉,也就象很多的上海丈夫那樣,壹切聽從妻便。
Wendy出國前是壹家中型公司的財務副總經理,如今在多倫多,她只能在壹家小公司做會計。我想她壹定有過非常失落的時候,不過她在人前控制得很好,並沒有讓人覺得她不開心。可在閒談之間,Wendy還是喜歡提及她以前的“輝煌”,比如,她以前每天坐司機開的車上班,過年時客戶送她的掛歷有成百上千。我問她,是否想過再回上海。“想也沒用啊,老公和兒子在這裡,沒有我燒菜給他們吃,叫他們怎麼辦?再說,這壹步已經踏出來了,就沒有回頭了。”
Wendy不僅管燒飯做菜,賺錢養家也是她的任務。因為丈夫小劉是個全職學生,每天盡忙著在電腦上做作業。他和百分之九拾九的中國人壹樣,讀的是Accounting專業。小劉看上去拾足書生模樣,瘦瘦的個子,戴壹副眼鏡。不過就算再象書生,近肆拾歲的男人,再拾書本,當然是累了壹點。常常看到小劉把頭緊緊地湊在電腦屏幕前,就差沒和電腦接吻了。本來上海男人身上的陽剛之氣就天生比較弱壹點,小劉更是上海男人“妻管嚴”的典范。整個人沒點脾氣,說話輕輕的,對太太惟命是從。當初我第壹次打電話過去的時候,壹聽是來問租房子的,小劉馬上把電話交給太太來談。
我後來知道,為了孩子能進這邊社區的壹個好學校,他們才搬來這個apartment。壹個月房租壹千兩百多加幣,並不算很貴。但壹家叁口都靠Wendy的壹份收入,對他們來說,凡事都得節省。在中國,沒人會把自己住的地方和別人分租,不過在加拿大,很多華人都是這樣做贰房東,這樣壹來可以補貼壹點房錢。還常有人買了房子,自己壹家住地下室,把樓上房間租出去,用收來的租金付每月按揭。
壹家叁口在異國重新開始生活,好象並不容易。Wendy說,以前在上海,去超市買菜哪裡會看價錢啊,想買什麼就往購物車裡扔唄,現在不同了,買什麼都得想壹想,還得挑便宜的。兒子正在長身體的時候,鞋子壹會兒又得買新的了,以前跑進鞋店,幾百塊的耐克鞋買起來眼皮都不眨,現在啊,得到最便宜的地方去買鞋,拾塊,贰拾塊錢壹雙,想想也就相當於人民幣伍拾,壹百,但現在怎麼花起來就那麼心疼。
孩子穿剩的鞋不會丟掉,兒子穿舊的鞋丈夫穿,小劉的置鞋費就省下了。可我還是聽到Wendy 不止壹次地責備兒子,你走路是怎麼走的,怎麼好好壹雙新鞋,兩星期就穿成這樣啦。
他們的兒子Jacky是個瘦瘦的文靜男孩。我剛開始老是稱呼他,“小朋友”,兩、叁次後,他糾正,“我叫Jacky,我的名字不是小朋友”。很害羞的樣子。壹看就知道Jacky和從小長在加拿大的中國孩子不同。那些孩子活潑率性,而Jacky身上,缺少的正是他那個年齡該有的調皮任性,他過分地安靜,過分地乖。他的小天地是客廳的壹角,壹張用布幔遮住的小床,壹張書桌。每天他就趴在書桌上做功課,每個晚上都要用功到拾點鍾。
我壹開始不明白,加拿大的學校哪兒會布置那麼多功課啊,據說在這兒上學的中國孩子最開心的就是功課少。後來才知道,Jacky 做的大多是Wendy給他布置的功課,代數啦,英語語法啦,壹套壹套,分量拾足,習題書都是從中國帶過來的。有時Jacky要玩壹會的時候,Wendy會問,“那贰拾道代數題做完啦?”“昨天英語語法的錯誤訂正了沒有?”Wendy說中國課本上的數學比這兒的難多了,如果Jacky 能做會中國的數學題,學下去就會輕松壹點。
怎麼可能輕松呢?我覺得Jacky和可憐的高叁學生差不多,永遠有做不完的課外習題。他每天的唯壹娛樂是在書桌上玩壹會兒幾個橡皮小人兒,或是壹個人玩玩撲克牌。但這樣的時間,也是被他媽控制在半個小時左右。每個星期天,他可以被允許看壹兩個小時卡通片,有時和他爸爸壹起去游場泳,或是壹家人出門到哪裡逛壹下,這便是他的全部生活。他從來不和其他同學壹起出去玩,我覺得這樣下去,他將來很難真正溶入加拿大的主流社會。
Wendy仍然保留著中國的傳統思想,以為孩子只要功課好,將來考上名牌大學,就能出人頭地。其實不然,在國外,人家更看重壹個人的能力,特別是和人溝通和處理實際問題的能力,而不是壹紙文憑。但Wendy象大多數望子成龍的中國父母壹樣,常常語重心長地告訴她兒子,要好好學習,爸爸媽媽就是為了你才留在加拿大的,你不能讓媽媽失望啊。
Wendy和小劉大概是考慮到孩子的將來,而放棄了在上海的事業和舒適生活,這樣他們自然就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Jacky身上,所以對他的要求更高更嚴。每次我看到Jacky壹個人趴在書桌上玩小橡皮人的時候,心裡會升起壹絲疑惑,他們這樣做,真的能為Jacky創造壹個美好光明的未來嗎?壹個沒有游戲,背負著父母沉重期望的少年,將來真的能在這片異國的土地上,擁有成功而快樂的人生嗎?
在Wendy那裡住了壹個月我就搬走了,因為不太習慣和壹家人合住,而且那壹帶有太多巴基斯坦人和印度人,路上盡是些穿黑袍子,用黑布遮住頭的女人,看著覺得好象滿街都是去參加喪禮的人。後來每次我偶爾經過那條路,遠遠地看到那幾幢米色外牆夾咖啡色線條的樓群,偶爾會想起,曾經和我同在壹個屋簷下的Wendy壹家。精明能幹,能屈能伸的Wendy,凡事等太太拿主意的小劉,和那個不離書桌,不游戲玩耍的靦腆少年。
那幾幢半舊的高樓,遠看就象幾杯冷卻的牛奶咖啡壹樣,客人隨手擱下了,走了,主人還壹直懶得去收拾。那光景就有幾份落寞。我從來沒有問過他們,如何看待移民加拿大的這個選擇,究竟是對還是錯。如今他們繼續在這個城市裡如是生活,壹定有溫暖也有寂寞。
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會象我壹樣,偶爾想起當年那個拖著大小行李,帶著壹臉茫然踏出多倫多機場的自己。如果時光可以回頭,你還會同樣選擇移民來加拿大嗎?- 常常有人會這樣問我。每次我都想了想之後鄭重地回答,會的。
並非因為我知道有些路是無法回頭的,而是因為,我想,生活本來就是壹次充滿了未知的旅程,風光總是變幻無常。無論選擇哪壹條道路,壹樣會面對困惑與憂怯,我所能做的,只有拼盡那壹點點勇氣,站在莫名而恢宏的生命的未知面前,去擁抱它。-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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