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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4-02-22 | 來源: 壹條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北京 | 字體: 小 中 大

頂尖大學的學生為什麼很多來自於有錢家庭?
以谷愛凌為代表的新生代中國精英為何集體嶄露頭角?
2012年到2019年,
中國台灣的青年社會學家姜以琳
用7年時間追蹤了北京頂尖中學的28位學生,
涵蓋他們的中學、大學、職場叁個階段。
他們全部來自高收入、高學歷的精英家庭,
28人裡,有近壹半考進了清華北大復旦,
其他人則被美國常春藤、牛津劍橋等
世界頂尖大學錄取,
畢業後,他們的年薪高達同齡人平均薪資的10倍以上。

▲姜以琳現任上海紐約大學社會學助理教授,
2023年因《學神》(Study Gods: How the New Chinese Elite Prepare for Global Competition)壹書成為皮埃爾·布迪厄教育社會學“最佳圖書獎”的首位非美國籍獲獎者
▲韓劇《天空之城》講述了精英家庭的父母如何送子女進名校的故事
姜以琳的研究發現,
這些精英學生的父母拾分擅於謀略,
管理危機、建立人脈、榨取信息,
為孩子提供最強的教育資源。
精英家庭的孩子們,也更懂得
如何在學業上、在人際關系中“游刃有余”,
這些技巧也幫助他們日後駕馭社會等級制度,
在職場上大獲成功。
姜以琳將這些觀察收入《學神》壹書。
壹月下旬,壹條在上海紐約大學拜訪了姜以琳,
“階層復制就像打牌壹樣,
精英學生沒有辦法意識到自己天生拿了多麼好的壹副牌,
他們同時也不讓那些拿到差牌的人意識到,
自己要付出多少的努力,才可以打好這壹局。”
編輯:韓嘉琪
責編:陳子文

▲正在講課的姜以琳
“大學畢業前收到哈佛、沃頓商學院offer”、“就業後起薪拾萬美元”……當國內的大學應屆生還在為找到壹份工作苦苦掙扎,畢業於頂尖大學、出身精英家庭的學生們已經順利地躋身西方社會的中上層。
他們自由地輾轉於世界各地,熟知各國的稅收制度,從紐約、倫敦,到東京、新加坡,“世界金融中心”蘇黎世不過是他們眼中的“歐洲小鎮”。
▲精英階層的學生,用文化資本維護自己的圈子和優勢《緋聞女孩第贰季》
這些故事出自姜以琳在《學神》中的研究案例。2011年,還在賓夕法尼亞大學讀博的姜以琳,讀到了美國社會學家Shamus Khan的著作《特權:理解美國精英》,書裡精英高中的學生用文化資本鞏固自己的圈子、區分非我族群,讓她產生強烈共鳴。
姜以琳同時想要知道,在東亞,精英的培養過程是怎樣的?但她發現當時學術界幾乎沒有東亞的案例,於是決定自己來做壹手的田野調查。
精英圈壁壘森嚴,打入內部需要智慧、策略以及受訪者充分的信任。姜以琳曾經找到自己在台灣的母校,卻慘遭拒絕,幾經周折,她找到了北京市排名前5名的兩座中學,利用自己藤校生的“學霸身份”獲得了准入許可,甚至壹度在學生家裡同吃同住。
▲電視劇《小歡喜》中,陶虹飾演的母親坐擁多套學區房
追蹤的28位學生都來自於富裕階層。他們的家庭收入是全中國城鎮的前10%,中位數是前10%的至少兩倍以上。父母們不乏清華北大的校友,還有留學生、博士。對於大學文憑比例僅為2%的60後來說,絕對算得上千裡挑壹。
姜以琳的調查中,家庭給予的全方位支持,才讓這些孩子有了“追求卓越”的可能。
如今,他們分布在世界各國的頂尖行業,華爾街、硅谷、頂尖制造業。“他們在壹個國家出生,到另壹個國家接受教育,去第叁個國家工作,最後在第肆個國家養老”,他們坐擁各國頂級資源,並從跨國流動中持續地汲取紅利。
以下是姜以琳的自述:

在姜以琳調研的兩所學校裡,
“學弱”也能考進985、211水平的重點大學
越是金字塔頂端的人,越容易對人群進行細分。
在我所調研的兩所中學裡,可能有1/4的學生都能上清華北大,在這群人數很narrow(窄化)又非常優秀的學生中,學霸和學渣已經不足以區分他們之間的差異。所以他們有更細分的肆級地位體系——學神、學霸、學渣和學弱。
▲學校裡的肆級地位體系
最高高在上的就是學神,看起來沒在念書但就是成績很優秀;學霸成績和學神差不多,但每天都在努力,臨考前要開夜車;學渣就是成績不怎麼好,也看起來沒在讀書的;學弱在食物鏈的最底層,雖然很努力地學習,但成績還是不太好。
這裡引入了壹個“可感知的努力程度”(perceived diligence),俗稱松弛感。
總之,“學神們”熱衷表現自己的松弛,來穩固自己金字塔尖的地位。尤其是上了大學以後,他們自然而然就和那些出身小鎮、整天學習的“做題家”們劃清界限,把後者排出自己的圈子。
▲美國頂尖中學的馬術課 紀錄片《世界的孩子:我在美國讀高中》
身體上的松弛感也是精英區分你我的壹種方式。因為它是從小培養出來的,是壹種經驗的堆壘,比較難後天學到。你需要見過很多的世面、去過很多的地方、見過很多不同的人,才能松弛。舉個例子,有誰見到國家元首或者校長是不緊張的?當然就是常常見到他們的人,對吧?
有趣的是,我在田野中沒怎麼發現偷著學習的學神,倒是很多學渣會偷著做題、不想讓別人發現。我形容這是壹種天鵝策略,表面上優雅滑行,實際上在拼命劃水。
為什麼要假裝自己不努力?至少有兩個原因,大家都不想要淪落到金字塔底端,成為別人眼裡的弱咖;再進壹步說,我們怕的是“努力沒有回報”。
▲電影《墊底辣妹》中,“學渣”在課上偷讀小說
如果你很用功卻成績不好,其他人只會覺得“你很笨”、“腦子不好”,歸結於基因,但他/她可能只是暫時沒有得到結果,或者不適合這條路徑。
不僅在學生中如此,如果壹個創業的人很努力但失敗了,我們也只會人身攻擊“你能力不夠”,我們的社會裡沒有壹套解釋失敗的話語,從來沒有人告訴你“失敗是常態”,這是整個社會的問題。

▲《小舍得》裡,宋佳飾演的媽媽拾分關注女兒的心理健康
我調研的父母裡,他們習慣性說自己“什麼都沒有做”——自己沒法替孩子考試、再有錢也買不到清華、北大的錄取通知書。但其實,他們付出的可太多了,從心理咨詢到課業輔導,再到孩子的生活起居,規劃孩子每天的時間安排,精細到每5分鍾、每10分鍾。
精英父母往往是很擅於謀略的。他們看得到10步以外的距離,知道怎麼做可以壹步到位,怎麼做最有效率;他們知道怎麼做能讓小孩容易接受,也最皆大歡喜;他們懂得在社交關系裡應對進退,能夠榨取到別人不想告訴你的獨家信息。
28位學生裡,參加高考的有17人,其中11位都通過自主招生以及其他政策獲得了加分。其中包含壹些非常隱秘的加分方法,比如奧數冬令營。
▲高考加分圖表 注:b為“叁好學生”,於2015年被廢除
當時,有壹位名叫浴朗的女生意外在奧賽中發揮失常,失去清華的保送資格。她的媽媽很快跟學校的奧數老師建立了密切的聯系,最後打探得知,如果送女兒參加北大舉辦的壹個奧數冬令營,就有機會獲得60分的高考加分。後來,浴朗成功考入了清華大學。
這位母親有很強的危機管理意識,她知道老師身上有隱藏版的訊息,懂得如何靠關系網去獲取這些內部消息。
再比如詩盈的母親劉女士,她畢業於清華大學,是高校的中文系教授。詩盈在自主招生中遇到了冷僻的難題,母親第壹時間為女兒做了題目解析,怎麼回答可以拿到更高的分數;高考前,她會未雨綢繆咨詢清華大學的招生官,指導女兒接下來的高考志願填報。
▲上海街頭,等待孩子放學的家長
受到家庭潛移默化的影響,這些學生很早就知道怎麼和“掌權者”培養關系。他們會搞清楚老師可以接受什麼、不能接受什麼,知道怎麼跟老師聊天,逢年過節要怎麼做,怎麼送禮能夠表達心意但又不像是刻意的“巴結”,這種拿捏上下級關系的能力,之後到職場上不也是壹樣嗎?
高叁壹年,為了能讓孩子更專注地學習,這些父母做出的犧牲真的是不可估量的。他們基本都是企業高管、政府工作人員,但還是有母親專門辭掉工作,為了全身心照顧孩子,早起給孩子烤新鮮面包。父親可能會放棄所有的加班,就為了跟孩子壹起吃頓晚飯。
▲《小歡喜》裡,給女兒煲湯做飯的母親
精英父母給孩子的經濟支持也是讓他們成功的關鍵。有壹個學生因為SAT考試成績不夠理想,壹年之內往返新加坡5次,其中包括機票、酒店、報名費,就是為了能讓孩子能在分數上更高壹點。
有些人失敗了是沒有辦法再站起來的,但資源多壹點的人,失敗了是可以重新站起來的。
書裡我用到了壹個比喻,階層復制的過程就像打牌,少數玩家拿到壹手好牌,大部人拿到的則是普通的牌。拿到好牌的人擅長使用各種策略,拿到爛牌的人卻常常無計可施。

▲復旦大學校園
精英群體中,常常會看到壹種“我配得”的心態,就是“我夠好”、“我值得”,這和東亞語境下,人們普遍的“不配得感”形成了反差。
他們在成長過程之中遇到什麼需求,只要表達了,就會有人來幫忙。久而久之,就形成了壹種“理所應當”的心態。
有壹個叫Tracy的學生,為了申請美國頂尖的大學,她和咨詢師把申請論文、自我介紹改了伍六輪才終於敲定。結果最後離申請截止時間壹個小時,Tracy又想修改壹遍,當時已經半夜,但她還是立刻打電話給咨詢師,讓對方從床上爬起來幫她再過壹遍,半小時內給她反饋。
還有壹個叫Tony的男生,畢業於康奈爾大學,在紐約的壹家金融機構工作。畢業後,他邀請了20多位同事和同學參加他的生日派對,但就在生日前壹天,他和同事們才剛剛結束了為期兩周的異地培訓,大家都非常疲倦。
▲劍橋大學
Tony從沒考慮過這樣的時間安排並不合理,作為壹個從小就萬眾矚目的明星學生,他覺得所有人都應該按時赴約,哪怕有人還要專程坐火車趕來,他甚至無法想象有人會拒絕他的生日邀約。
這種“配得感”也讓精英們覺得自己不受國界線的限制,去哪國都能有很好的發展。其實,精英作為各國的繳稅大戶,他們每去壹個地方就代表刺激消費,所以各個國家都蠻歡迎他們的。
▲精英們相信自己靠“天分”和“實力”贏得了壹切,揭示精英教育如何復制階層的韓劇《天空之城》
精英們覺得自己所擁有的壹切是靠實力得來的,而且喜歡把自己的成績歸功於“天分”。天分這兩個字非常地模糊,它把家庭背景、學習習慣等後天的因素,也全都濃縮其中。這種天賦說,合理化了他們從家庭傳承來的優勢、抹平了不同人之間的資源差異,讓壹切的分化看上去合情合理。
精英“天經地義”的態度也是全社會默許的結果。這些年,媒體上經常會渲染壹些超級精英的成功故事,比如谷愛凌,近期大火的“天才少女”郭文景,媒體報道他們的“努力”與“天資”,但翻看他們的出身和履歷,其實對大眾來說並沒什麼借鑒意義。
從社會學的角度來說,我們也在思考,面對階層的固化,有什麼樣的作為可以給它松綁壹點?從社會底層進階到社會中下層的人其實不少,所以階級是有流動的。我們不要壹直只看金字塔尖端的前10%,如果成為前30%、前40%好不好?我們也許就可以快樂壹些。
▲北京街頭的都市白領
我做精英研究,經常會與失望為伍,但我仍舊覺得研究精英們是壹件很重要的的事情。
我在書裡說他們其實是現在社會不平等的壹個蠻重要的推力之壹,這群學生他們本身的存在,以及他們被教育出來合理化自己優勢的這個過程,已經是在造成不平等了。所以停止“天賦能力說”,意識到精英復制背後的機制、方法,才有可能讓我們的社會朝更平等的方向前進壹步。-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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