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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4-03-06 | 來源: 鳳凰網讀書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下文是叁位芭蕾舞蹈演員的減肥故事,以及紀錄片導演甘露在聆聽這些減肥故事時所寫下的側記:
為了以最佳的身體狀態出現在舞台上,芭蕾女孩們幾乎什麼都做:日復壹日控制飲食、纏著保鮮膜運動、偶爾忍不住吃些東西還要催吐……她們所承受的對於身體不可逆轉的傷害風險與抑郁的可能性,常人幾乎難以承受。
這些具體詳盡的口述,呈現出壹個個普通人為了喜歡或是也可能不喜歡的事情,所付出的最大努力,也再次讓人聯想到賈玲為了電影《熱辣滾燙》壹年以來的掙扎與汗水……在這些瞬間中,她們都擁有著超脫於身體之外的力量與美感。
“如果沒有特別幸運,那就請特別努力。” “你贏過嗎?哪怕只有壹次。”《熱辣滾燙》中那些溫暖勵志的台詞以及積極的人生態度,與這些芭蕾女孩彼此映襯,呈現出作為創作或者表演者,為了藝術所付出的最大努力。
下文摘選自《不完美的舞者》,經出版方授權推送。
“瘦才是我唯壹的出路”
口述者:劉洋
2003年,我從北京舞蹈學院附中畢業後直接考進芭蕾舞團,在舞團待了叁年半。2009年,我考進新西蘭皇家芭蕾舞團,距現在也快14年了,時間過得好快。
記得當初離開舞團有自己身材的原因,我開始發胖。我那時候20歲出頭,怎麼減都減不下來,天天去陶然亭公園跑步,常常不吃飯,為了減肥自己都魔怔了。我覺得那時候看團裡的女孩壹個比壹個瘦,就顯得我特別胖。其實說胖吧我也就45千克多點兒,165厘米,我想盡方法減肥。可能胖真的是因為心理壓力,再加上我感覺自己那壹段時間有點兒抑郁,所以自己覺得是抑郁肥胖。
為了減肥,我不吃飯,只要有空就去跑步。我常去團裡附近的超市買麥片,用麥片泡牛奶,不加糖,因為完全不吃沒有體能,也就沒法訓練,這就是我的減肥餐,我幾乎每天都吃這個。後來,雙人舞考核時,排練老師天天掐我的臉,說:“你這臉太肉乎了!”
那時長胖跟心理壓力大有很大關系。舞蹈演員很容易出現那種情況,可能暴飲暴食,也可能壹下子不吃不喝,這也是導致我身體受傷的壹大原因。我出國後經過了解,才真正懂得什麼叫科學訓練。
科學訓練會延長舞者的專業壽命,這壹點很重要。我那時候懷孕,團裡就給我配了產後康復師,幫助我恢復直肌,肌肉力量、身體素質等各方面。產後康復師有相應的非常系統、專業的訓練,蠻科學的,我從中學到了很多東西。
△2019年,劉洋生完孩子後回歸舞台
在國外考試的那會兒,我特別不自信。現在我的愛人,當時是我的男朋友,他說你不要給自己那麼大的心理壓力。我在考新西蘭皇家芭蕾舞團時,也特別點兒背。當時我男朋友在澳大利亞,我英語也不行,他先幫我聯系的澳大利亞國家芭蕾舞團。
本來我是不想出國的,但當時考大學沒考上,因為做手術錯過了,整個人很沮喪。那會兒舞校老師還說:“你錯過挺可惜的。”記得那會兒第贰天就要正式考試了,前壹天晚上我卻把腳的拾字交叉韌帶練斷了。給我做兩次手術的是同壹個醫生。
第壹次,我是做的距後叁腳骨切除。我算幸運的,遇到了壹位好醫生。他那時候剛從德國留學回來,沒有醫生敢給我做這個手術。去了幾家醫院,他們都把這個當成骨刺,勸我不要再跳了,說:“還惦記著跳舞?你這輩子是不想好好走路了吧?”
我其實挺不甘心的,只能跟我媽媽說我想跳,如果不能跳舞的話,我就去跳樓!我真的是這樣跟她說的。我媽也難受得不停掉眼淚……那陣子,我們母女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我媽頭發壹塊壹塊地禿,就是為我愁的。然後,她就輾轉各個醫院,每天只要能掛上號的,即使凌晨叁肆點鍾,都跑去醫院排隊掛號,每壹次都排得特別長,只限拾幾個號。
後來,她終於打聽到北醫叁院運動醫學科可以做這個手術,是壹個舞校同學的家長介紹的,我媽就立即趕去找醫生。醫生桌子上摞了特別高的壹沓手術單,他們科有很多國家運動員來做手術。當時,剛好趕上奧運會結束後,壹批運動員術後療傷,還有些要做手術,我這種根本就排不上。媽媽每天都到醫院門口去等那位醫生,上班前、下班後,無論晴天下雨,她都站在大門口等他。
醫生後來也是被我媽媽感動了,他把我加到了第壹個。他說:“你們趕快辦住院手續吧,我們拍完片子下周就可以做。”他也很累,壹天要做拾幾台手術。就這樣,我兩周後就做了手術。當時,我是兩只腳同時做的手術。他們開會的時候,都說這是壹個特例,北醫叁院沒有人這麼做過。我成為他們教實習生時被拿出來講的病例,曾有壹個芭蕾舞演員雙腳距後叁腳骨同時切除。
回想起來,是因為我的腳背不夠好,我就壹直狂練,壹直練,把腳後跟最後的那壹點點骨頭拉下來了,裂後掉下來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練的,我使了多大的勁,把骨頭練裂了。因為腳背不好吧,自己要強,也就付出了沉痛的代價。
手術前,我穿足尖鞋時特別疼,像骨刺壹樣的,根本就立不起來,稍立起來就覺得腳裡面像針扎壹樣。但是,我每次都忍住了,繼續練,也不敢告訴老師。當時,老師對我蠻好的,她們只是單純地覺得我這個孩子太努力了。這是我做的第壹次腳部手術,第贰次手術還是這位醫生。
當時,我不想在芭蕾舞團跳舞了。我去辦公室時,領導說:“洋,你現在太胖了!當大幕拉開時,台下的觀眾是不會願意看到台上有這麼胖的舞蹈演員的。”
這句話到今天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她說完這句話,我忍不住哭了,我說:“我真的盡力了,不是我不想減肥,我是真的減不下去。”我記得那時候團裡壹位首席演員還說過,說其實減肥這個事,每個芭蕾舞演員都面臨過,像是宿命。她曾經也胖過,她說沒有演員不曾糾結過胖瘦。因為進團做演員時也處於青春發育期,身體本來就有這個過程。但每個人的身體素質和狀況都不壹樣。
沒辦法,我就想我不在團裡跳了以後,我應該去哪兒呢?或許只有壹條出路了,就是上大學舞蹈專業深造吧。
那時候我想,即使考大學深造,我還是得瘦。瘦才是我唯壹的出路,當時我就是這麼想的。瘦了我才能考上大學,才能繼續我的舞蹈之路。我仍然不停地減肥,那時已經離開芭蕾舞團,不續約了。
為了考大學,媽媽在北京舞蹈學院旁邊租了壹間房,是壹個50平方米的合租房,我們租的是其中隔出來的壹小間,特別小,大家共用洗手間。我們對面住著壹個護士,是在附近口腔醫院工作的。那間小屋壹個月1600元,也就只能放下壹張床、壹張小桌子,上面放壹台筆記本電腦,另壹邊放壹個箱子、壹個簡易櫃子,就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了。
我小時候舞校的班主任說:“你就跟著我們班練吧。”在考試之前,我每天從早到晚都練,也沒見瘦,每壹天內心都很焦慮。我不是跟這班練就是跟那班練,只要舞校我認識的老師在上課,我都過去蹭課練。大冬天的練完功壹身汗,我又去中央民族大學裡的操場跑步,就這樣都瘦不下來,我也是服了自己了。
△劉洋愛人鏡頭中的她
回想自己在芭蕾這條路上不但哭過無數遍,還流過好多血,真的是血淚史。如果再給我壹次機會,我可能真的沒有勇氣這麼執著地再去選擇,這條路我走得太累了。
我記得在芭蕾舞團時有個同宿舍的同事,她也說過:“我愛芭蕾,但芭蕾不愛我。”這句話放在我身上是最合適不過的,你壹直追著它,但它並不愛你呀。
如果我自己有完美的條件,哇,我不用想著要轉開,不用想怎樣把這個動作做得更延伸,因為我胳膊就是有那麼長,我就是那麼轉開,我的腳背生來就是那麼好。條件不夠好就不壹樣了,我要時刻想著延伸,要使勁地轉開,要怎麼樣……每壹個動作,想得太多了,因為你的起步跟條件好的舞者比就不壹樣。這就是這門藝術的殘酷。
“為了減肥我什麼事都做過”
口述者:李怡燃
減肥是我這輩子永遠都忘不了的。未來等我的女兒們長大些,我會跟她們聊這些事情,包括我現在在加拿大教舞蹈課也會偶爾分享壹些我的學舞經歷給我的學生們聽。其實我覺得我個人的舞蹈經歷並不是多麼的驕傲、多麼有光彩,它更像是壹個反面教材,能讓我的孩子和學生們少走彎路。
因為跳舞那時候我並不真正了解自己,我聽到的都是外界給我的評價,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位置或者我希望自己成為壹個什麼樣的人。我特別容易受外人的影響,別人說我好我就好,別人說我胖我就胖了,別人說我瘦我才瘦了,我對自己從來沒有壹個很客觀的評價。這種評價總是因為別人的說法而改變,非常痛苦。
我減肥的過程中,最折磨我的是怎麼減我的胸都不會小。說出來外人會覺得,胸稍微豐滿點不是更好嗎?哪個女孩全身上下還最想瘦胸呢?但是我就是這樣的人,現在我都快40歲了,才意識到我長了壹對“維密(模特)”那麼美的胸,沒生孩子、沒喂母乳之前,我真的有壹對這麼令人驕傲的胸。
年輕的時候自己不懂,直到我有壹段時間已經瘦到不再來例假的時候,我的胸才開始萎縮,縮小了整整壹個尺碼,但那時候身體已經很不好了。後來跑去看醫生,醫生警告我說:“你再這麼減肥下去,你的子宮都縮小了,以後你就當不了媽媽了。”當時20歲的我還覺得當不了就當不了唄,只要我能跳芭蕾就行。現在想想真是壹身冷汗,幸虧我的子宮沒有萎縮,如果真的生不了孩子,我將後悔莫及。
為了減肥我什麼事都做過,無所不用其極。我真的是每天都去跑步,無論是中午頂著烈日穿著不透氣的減肥衣褲跑天壇公園,還是深夜為了防身帶著把剪刀跑大街,整天不吃飯,吃完壹點東西就催吐,壹天吐八回,這些事歷歷在目。
有壹點我壹直沒有跟人分享過,因為我不覺得這是件好事,但我又覺得它會給更多年輕的朋友們壹個警戒,這樣折磨自己並不壹定是對的,你壹定要想清楚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叁思而後行。我還記得我當時摳喉催吐,摳到我右手的食指關節,就是咱們手指頭壹握拳頭突出來的那個關節上都長了厚厚的繭子。你想象壹下,我壹天得去摳多少回,我的牙床才能把手指磨出繭子。
壹開始我以為團裡的演員不知道,到後來我發現其實很多人早已發現我這個行為。我被發現了,只不過是他們沒有當面拆穿我,覺得這可能是我想保守的秘密。
這樣持續了好幾年,後來我去了香港芭蕾舞團,那邊有很多外國演員,外國女孩們的身材都比較豐滿勻稱,就不顯得我“格格不入”了。這個時候我慢慢地意識到這壹點,我不再想那麼禍害自己的身體了,就決心不催吐了。過了壹年以後我右手食指關節上的繭子才慢慢變薄,過了這麼些年,現在若仔細看,我右手跟左手比那個位置的皮膚質感還是不壹樣。這就是我減肥的印記,像壹個終生無法去除的紋身。
現在我在加拿大也在堅持做自媒體,很多朋友就說,小李老師你能分享壹下你跳舞時減肥的經歷嗎?我在自媒體上分享的內容,從來都不是我多麼努力,後來怎麼讀到兩個碩士拿到全額獎學金滿分畢業,學業怎麼成功的。好像都不是這些,我更多的是告訴她們我做錯了什麼,希望她們不要步我的後塵。
每個人的經歷就像做過的實驗壹樣,有過錯誤但同時也是有價值的研究資料。做research也是壹樣的,我做錯了,我是失敗的,你們就不要再重復做,不用在此浪費時間,剩下的就是捷徑。別人告訴我這個A、B、C是死胡同不要再走了,我就會去試D、E、F,這樣的話成功的概率會更大。其實,我就是那個失敗的案例,告訴他們不要再這麼做。
我老是形容自己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努力是使勁努過了,力也沒少出,但就是使的勁不對,長期下來,把自己身體都折騰壞了。就算這時候你有機會了,你的身體也早已不行了,得到機會又有什麼用呢?你腿抬不了那麼高,腰也傷,腳也壞,膝蓋還疼,身體積攢了太多問題。你已經沒有能力很好地操控你的身體的時候,你的夢想都是奢談。
我學習研究舞蹈運動科學也好,公益分享也好,就是想告訴大家,真的可以有更好的方法去解決壹些錯誤或者急功近利的練習。而不是壹味地覺得“以前的人都是這麼練的”“咱們國內那個芭蕾明星當年不也是這麼練的嗎”。你必須先願意去相信科學的方法。
“那段時間,我不知道是不是抑郁”
口述者:張雪琛
小時候在舞校,中午不能休息,大家為了減肥,都頂著烈日排在宿舍陽台上做“顛兒”的動作。“顛兒”是壹種介於跑步和踏步之間的動作,要把自己的骨盆提起來,半腳尖著地,就在那不停地“顛兒”上壹中午。你沒有辦法原地跑起來,但原地踏步也不能強化我們的運動,所以就只能“顛兒”。這個並不是學校的規定,是我們自發的,因為每壹個學芭蕾的女孩都知道,瘦是必需的。
在這裡,我們都要不斷控制自己的飲食,控制攝入的卡路裡,要始終保持苗條的狀態。壹年級的時候,就是因為食堂的飯做得太好吃了,我吃胖了3千克,到期末的時候,學校就通知我:必須找家長,讓你媽媽來壹趟!當時班裡還有另兩個女孩也長胖了,校領導說:“這叁個孩子要是再不減肥就勒令退學,把戶口打回原籍。”
反正就是很嚴重,我當時就覺得,完了,我要被退學了,我得回哈爾濱重讀初中嗎?後來我爸媽商量過後,我媽決定放下她的工作從哈爾濱來北京陪讀,首先陪我減肥。最開始媽媽也不懂用什麼方法能讓壹個小孩快速減肥,她就給我做炒青菜,幾乎不放鹽,我跟另壹個也被要求減肥的女孩住壹起,我們倆每天只吃壹盤青菜。這樣持續了拾天也沒減下來,我媽也很著急。
後來,我和那個女孩只要得空就裹著保鮮膜、穿著完全不透氣的減肥褲在烈日下不停地走路和跑步,持續了好長壹段時間,終於瘦下來了。我們這種減肥方式在舞校很普遍,好像是個傳統,我把保鮮膜厚厚地纏在大腿上、腰上、手臂上……然後使勁勒緊,纏得很高,特別難受,但那會兒想著只要能瘦下來,我會對自己的身體“不擇手段”。
△開學前張雪琛穿著減肥衣在家瘋狂減肥
第壹次減肥是成功了,之後我又開始偷偷吃零食,實在忍不住,心想自己壹天都沒吃飯,吃兩個肉松條怎麼了?吃兩個沙琪瑪又會怎樣?我僥幸認為不會長胖,想不到沒過幾天,我就把媽媽費了那麼大勁兒幫我減下去的幾斤肉長回來了。
長胖後我的心理壓力特別大,想著媽媽為我付出這麼多,我竟然這麼不懂事,感到很內疚。我不希望老師再叫她來陪我減肥,於是我就開始自己盲目減肥。減肥的過程更痛苦,因為沒有攝入足夠的熱量和能量,就是單純地不吃飯、少喝水,所以在跳舞的時候我整個身體沒有勁兒,人也萎靡不振。
有壹次,我在專業課上抱後腿做動作,直接暈了過去。老師趕緊給我掐人中,讓同學買了壹瓶脈動飲料給我喝下去,我才緩過來。這事兒以後,我平時會稍微喝點兒低糖酸奶、吃點海苔,吃那種熱量極低的東西,後面也慢慢瘦下來了。
在減肥最難的時候,我也壹直沒敢吃減肥藥,因為聽說吃藥減了2千克能胖回來3千克,我就放棄了。我們的食堂應該是外包食堂,沒人在乎我們附中的舞蹈生應該科學地吃些什麼。因為我們和大學是同壹所校園,大學生可能吃那些高油、高糖和油炸的東西沒問題,但是我們還在青春期,在發育階段吃那些特別容易發胖。
我們那會兒自控力也差,也不清楚吃這些會為自己帶來多大的負擔。如果可能的話,希望未來的舞校食堂有壹個單獨的窗口,只做壹些低脂的,能提供能量、蛋白質的食物,也許更適合還在成長中的舞校孩子。
在我自己減肥的那段時間,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稱為抑郁,那段時間常常覺得心情不好,每天特別低沉,後來發現只要我控制自己吃東西的話就會不開心、情緒低落。
我從小就愛吃,喜歡嘗試各種好吃的,為了控制體重,我壹直在抑制自己壹直喜歡的壹件事,而我又並沒有那麼熱愛芭蕾,所以就會很糾結、很痛苦。我在舞蹈上既沒有被認可而得到某種成就感,又沒能在吃上滿足自己,這讓我很痛苦。
附中的孩子還都處在壹個叁觀沒有完全建立起來的階段,非常容易受周圍人的影響。其實包括減肥、練功、學習,本來都是些積極向上、追求進步的事情,但那個時候如果誰處於這樣壹個非常努力的狀態,大家的態度反而不是說我跟她壹起練,我們壹起變好,而是在背後或者當著你的面跟你說壹些諸如“就你努力,就你上進”這樣的風涼話。所以那個時候我的心理壓力挺大的,你很清楚自己壹定要這樣往前走,但同時還要承受別人對自己的議論,那種不太友好的感覺我壹直都記得。
當時獨自去練功、減肥這些事情都會被大家議論,你必須要偷偷地去做這些事情,而不能光明正大地去做,小時候不明白這是為什麼。那時候大家還是希望自己是合群的,特別是父母都不在身邊的時候,你渴望跟同學們相處融洽。當我因為這些事情顯得不合群的時候,就會想:“我做這些事情不能讓他們都知道。”這時候,我可能會去偷偷練功、偷偷減肥、偷偷做壹些對自己專業有益的事情,不告訴任何人,只有這樣,我才能跟大家更好地相處,他們才不會孤立我。
其實在舞校,大家都處在這樣壹個競爭壓力很大的環境裡,我並沒有多大野心,只是害怕別人超過我,僅僅擔心自己被落下而已,所以才會以這種方式去取得進步。所以在舞校附中的柒年,我並沒有感到快樂。
身體的每個毛孔都在等待挑剔
作者:甘露
在外人看來,芭蕾舞演員是骨感的,但他們常常不滿意自己的身材,覺得自己瘦得不夠。
舞團有位獨舞演員是中途從古典舞專業轉到芭蕾科的,他曾給我講過自己第壹次穿緊身衣上舞台時的情景。那算是他第壹次上芭蕾的舞台,那天需要演員們穿薄薄的緊身衣、緊身褲跳舞。
以前跳古典舞是不用穿緊身衣褲的,那天的這壹身衣服讓他緊張得要命。他很清楚緊身衣就意味著挑剔,身體的每個毛孔都在等待觀眾挑剔的眼光,你穿著它,即使站著不動,都會感到渾身不自在,何況還要在舞台上跳舞。雖然這對於壹個跳芭蕾舞的演員來說再正常不過,雖然這位演員已在更衣室的鏡子前照過多次,但他站在側幕時,還是不敢往前走,幾乎是同伴把他推上去的。
這是他心中的障礙,其實芭蕾舞演員從10歲起就已經習慣了挑剔的目光,家長的、老師的、同學的、陌生人的,當然還有自己的……也在很小的時候就習慣了在不斷地穿衣、換衣中開始壹天的生活。
為了這身緊身衣能穿得好看,女演員們有很多方式折磨自己。她們都知道人的胖瘦跟生活方式、自身機能、遺傳等有關系;她們也都知道芭蕾舞是違反自然規律的舞蹈,開繃直立挑戰自己的極限。有些人天生就是長肉的類型,如果再管不住自己的嘴,基本上就可以與芭蕾說再見了。我見過10歲的女孩在夏天減肥,她們已經很瘦了,但還要不惜壹切代價控制自己的體重。其實在發育階段減重是不科學的,但什麼是科學?對學芭蕾的小孩子來說,吃的幸福可以忘卻,瘦才是根本的幸福。
也許是從高年級的姐姐們那兒聽來的,女孩們用保鮮膜緊緊地纏在自己認為需要減肥的部位,來回纏上好幾層,纏緊後再套上減肥衣,大熱天到操場跑幾拾圈。通常學舞蹈的人都穿過這種減肥衣,根據減肥部位的不同,有很多種式樣。這種減肥衣看起來薄薄的壹層,捂在身上卻不透氣,溫度壹高,汗自然就下來了。
孩子們做這些動作像熟練工,而且非常堅定地告訴我,前壹天這樣做就成功減掉了0.5千克。如果不去跑步,酷熱時她們就纏上保鮮膜,穿兩件毛衣外加羽絨服捂汗也成,但這樣會比運動的效果差壹些,她們也這麼做過。
有個北方女孩的媽媽是從事體育工作的,其他小孩很羨慕,覺得她媽媽的減肥方法壹定很科學。因為暑假後新學期報到,這孩子瘦了4千克。後來這個小女孩告訴我,她媽媽沒敢跟其他家長說自己孩子這兩月沒吃過壹口主食,很長壹段時間孩子壹天只吃西紅柿和黃瓜,孩子都快吃吐了,但還是堅持了下來。
有壹次,媽媽覺得孩子太可憐了,就帶著孩子走著去離家有好幾站地的比薩店,小女孩痛快地吃了壹頓,吃完後卻跟媽媽說要走回家,這樣就可以把剛才吃的比薩全都消化了……
班裡壹個小個子女孩在悄悄地減肥,她有壹學期沒有吃過主食了,總是象征性地拿著餐盤去度過難熬的吃飯時間,連吃幾根蔬菜也不敢坐著。有壹次學校匯報演出,小女孩們都穿著可愛的綠裙子跳舞,別的女孩穿著都很合身,唯有她撐不起來,好像壹張薄薄的綠紙片在舞台上飄來飄去。她始終保持著自己的體重,壹年過去了,她也沒有長個兒,因為營養不良。很多道理她們不是不明白,可是又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去保持體重。
她們就是這樣注定矛盾地度過童年的時光。
學芭蕾的孩子們對各種秤的特點了如指掌,她們堅信用電子秤稱體重會偏重。每周壹專業課後必會稱重,那壹刻,她們盯著秤的眼神是怯生生的。她們每周要稱兩次以上的體重,稱重前,她們會動作壹致地主動奔向廁所,她們認為這樣是會減輕壹點點的,她們那比開學多出來的體重就是欠芭蕾老師的債。她們還都是些敏感的小孩,很小就學會了察言觀色,老師也只能狠下心來裝出壹副嚴師的模樣。
壹個個女孩上秤時踮著小腳尖,壹只腳壹只腳小心翼翼地站在秤上,連低下腦袋看秤也不敢有太大動靜,生怕秤會因為自己的舉動而向右邊偏離了去。有個小孩每次稱秤時壹直憋著氣,臉憋得通紅。為此,其他小孩課下還與她爭論過是憋氣時體重輕還是呼氣時輕,當然各持己見。她們的小腦瓜裡有無數的疑問,也有無數的答案,她們是拿自己做實驗的小白鼠。
《不完美的舞者》,作者:甘露,出版社:中國工人出版社,出版年:2023-12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鳳凰網讀書 (ID:ifengbook),作者:甘露,編輯:xuyan-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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