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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4-03-09 | 來源: 壹條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27歲,我目睹了壹個國家失控的全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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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翔在敘利亞前線
焦翔,壹個山東小伙,
因主修阿拉伯語專業,
27歲時,被人民日報派往中東。
按原計劃,
他的駐外理想生活是邊旅行,邊寫稿,
不料剛到埃及,就碰上政壇大震動,
“被迫”成了壹名戰地記者,
壹做就是3年。
▲敘利亞戰時,不知所措的小朋友
▲在敘利亞,因要躲避狙擊手的視線,必須跑步快速通過
3年裡,他輾轉在炮火的最前線,
每天與自殺式炸彈、恐怖襲擊擦身而過,
他用相機拍下了變幻莫測的政治動蕩,
也記錄下戰火中平民的日常。
這些見聞在2021年集結成新書《堅守戰地1200天》出版。
在國際局勢動蕩不安的今天,
壹條連線對話焦翔,
聽他講述這1200天的戰爭與和平。
講述:焦 翔
編輯:陳 星 責編:倪楚嬌

▲焦翔采訪士兵
2011年,我27歲,作為人民日報的駐外記者,開始了在中東的生活。
第壹站是埃及開羅。我非常期待,因為正常來說,我們可以壹邊旅行,壹邊學習,壹邊工作,空閒的話還能逛逛博物館。
開羅也確實沒讓我失望,它給了我壹個巨大的“驚喜”。
飛機落地的第贰天,因為安全局勢失控,開羅機場關閉了。壹大批中國人焦急等待在候機樓不肯走,盼著航班恢復,迫切地想回國。就在前壹天,埃及爆發了壹次激烈的抗議,民眾要求總統穆巴拉克引咎辭職。
當時在埃及的中國人有幾拾萬,他們覺得埃及的局勢不明朗,著急回國。
▲埃及的城市裡沒有壹個紅綠燈,路況非常擁堵
去駐地辦公室的路上,塵沙漫天飛,路上散落著垃圾,遠處的金字塔與城市連成壹體。我有點發懵,內心也很有緊迫感,我該拍些什麼?怎麼拍?我想了壹路……
我抵達的第贰天,晚上就宵禁了。
上百萬人聚集到解放廣場,他們喊著口號,聲嘶力竭,要求穆巴拉克辭職。坦克組成的鋼鐵屏障,也任由人群穿過,濃煙壹直籠罩在尼羅河上。
▲埃及的民眾上街游行
百姓聚集得越來越多,很快就失控了,披薩餅店、快餐店、商鋪的玻璃都被砸碎,只有用木板釘死門簾的店戶免遭壹劫。
解放廣場上壹棟大樓被點燃了,玻璃和金屬因為高溫燃燒,帶著飛火流星從高空掉下來,很多平民都在發出尖叫。
真的可以拿“腥風血雨”來形容這個場面。我從來沒想到,我會成為這種場面的親歷者。我不斷跑上街頭,想要盡可能多地捕捉壹些畫面。
▲在燃燒的大樓前,第壹次出鏡拍攝
當時報社裡鼓勵做新媒體,我算是第壹波配了攝影機的人。在解放廣場的大樓前,我做了第壹次的出鏡拍攝。
壹個月的時間裡,我全程目擊了埃及從開始示威游行,到武裝部隊上街,到戰斗機低空掠過城市,到趨於失控的整個過程。
接下來整個國家進入壹種漫長的無政府狀態,社會每天都在試錯。

▲穆巴拉克下台後,民眾以各種方式表達他們對政權更迭的喜悅
穆巴拉克下台當天,士兵和示威者便不再對峙了。
版面編輯讓我把“示威者帳篷已清除”的主題拍攝出來。我覺得有點為難,帳篷都沒了,怎麼展示?
▲幾百人拉著的巨幅埃及國旗
我又去了解放廣場,行走期間,壹幅長約50米,由幾百人拉著的巨幅埃及國旗出現在我眼前。我沖到人群最前面,舉著相機,所有人都對著我歡呼雀躍。我想,這就是最好的表達。
在開羅,我壹共待了8個月。
▲焦翔跟拍坦克裡的士兵
之後的叁年,巴以沖突,突尼斯發展停滯,利比亞社會解構,也門支離破碎,敘利亞炮火連天……整個阿拉伯地區就像在暴力的怪圈中迷失了壹樣。我也跟著轉戰了很多地方。

▲生活在敘利亞的小朋友們
戰爭狀態下,國家的整個運轉是無效的。
每天都在發生各種惡性事件。你會感覺到非常煎熬,沒有法律在保護你,唯壹的保護就是你對別人的判斷,以及別人內心的道德和行為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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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在敘利亞大馬士革的2·21大爆炸,方圓400米的車輛、樓房無壹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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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約戰機轟炸利比亞後,憤怒的民眾向記者控訴
當平民談論起戰爭的時候,每個人的情緒都很激烈,壹談起對敵對勢力的仇恨,就怒目叁分,眼珠子都快鼓出來了,你能感覺到他們的措辭、聲調,因為沒有安全感,而變得不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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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眾在為戰事祈福
但普通民眾的生活還是要繼續,雖然草木皆兵,但他們依然努力維持著生活。
比如我在利比亞的時候,接觸過壹個來自浙江的家庭。整個城市只有他們還在做中餐,還在做外賣。
我當時點了壹份炒米線和紅燒牛尾。我沒想到送外賣的時候來了叁個人,壹個看著像媽媽,應該就是飯店老板娘,帶著兩個拾幾歲左右的孩子,她說:“我帶著他們倆是怕出意外,好有人相伴。你們注意安全,如果要走了,給我來個電話。”
雖然就是短短的壹兩分鍾的交流,但在異鄉見到同胞,還是很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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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利亞大馬士革隨處可見迫擊炮的痕跡
我還見證過壹場煉獄中的婚禮,那是2012年,在敘利亞的大馬士革老城。
整個城市都空了,很多人都逃走了。出門能不能活命,全靠運氣。每天掉進城裡的迫擊炮彈少則拾幾枚,多則上百枚。
有壹天晚上,突然停電了,我經過壹個漆黑的巷子,發現裡面是人擠人的狀態。走進才發現,這裡在舉辦壹場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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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陰雲下的婚禮
在場的賓客有近百人,大家都穿著晚禮服,在擁擠的餐桌間跳舞。新郎和新娘在壹周前,被落在停車場的壹枚迫擊炮炸傷,身體還沒有恢復,也拖著受傷的身體在跳舞。
婚禮上播的是贊美祖國的歌曲,在祝福新婚夫婦的同時,他們也祈福敘利亞能在戰爭中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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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婚禮只能算是迷你版
過去,他們的婚禮都要去郊區辦,至少八百甚至上千人參加,不熱鬧到第贰天凌晨叁肆點不會結束。現在這場婚禮只能算是迷你版了,而且從安全的角度出發,必須在夜裡12點鍾左右結束。
婚禮上我跟壹位叫盧比的姑娘聊天。她說她有壹個未婚夫,因為躲避兵役,出逃黎巴嫩了,但她卻堅持留守敘利亞。戰爭陰雲下,生離死別面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
在大馬士革,我感覺“空襲”就像“下雨”壹樣,成為了壹種生活的氣候,人們活在死亡的游戲中,大概只有淡忘死亡才能找到壹絲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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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撤僑報道任務後,前往利比亞和埃及的國界,路上壹片荒漠
“撤僑”這兩個字對大部分中國人而言,都挺熟悉的,只要國外有戰亂沖突,壹定第壹時間會安排撤僑。
2011年,我當時正在埃及。因為利比亞內亂,有大批民眾從利比亞湧向埃及,其中就包括了3萬6千名中國人。
我接到報道任務後,就坐車去利比亞和埃及的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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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利比亞戰區逃出的難民
車子沿著山路壹路開,不時就會看到壹輛輛小皮卡經過,車頂上捆滿被褥與行李,應該就是逃難的難民。
路邊布滿鐵絲網,能看到聯合國各個機構的旗幟和成片的帳篷。驚魂未定的人們在張望,衣衫襤褸的男人還企圖攔下我們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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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報道撤僑時唯壹壹張留影
中國大使館的人比我們更早抵達邊境。在壹個小旅館裡,給中國公民辦手續,那壹批中國人大概有300人。
他們因為是勞務派遣,逃難時護照都不在身上,和黑戶沒什麼區別。使館人員與利比亞海關交涉,以確保他們能在“黑戶”的狀態下順利通關。
中國影響力在這時候體現出來了。中國公民沒有受到任何阻攔,但其他國家的難民,無法獲准入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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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利比亞撤出的中國公民坐上了使館安排的大巴,汽車啟動時,大家自發鼓起掌來
中國租用的大巴停在邊境上,凌晨1點的時候,當工人們走出關口,看到中國國旗和車輛,很多人都泣不成聲了。
25輛大巴上,每個座位都擱著礦泉水和餅幹。凌晨2點,所有撤出人員都已上車就位,連夜駛向繁華的開羅。汽車開動時,所有中國人都自發地鼓掌。
抵達開羅,已經是第贰天下午,他們被安排在了金字塔下的壹座伍星級酒店。第叁天,他們坐上包機返回中國。
壹個多月後,當所有中國人逃脫噩夢時,我再次驅車到口岸采訪,發現仍有1.2萬人滯留邊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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滯留在邊境的非洲難民
許多來自非洲的難民,除了隨身衣物和被褥外壹無所有,他們用被子在地上打地鋪,很多人在口岸已經等待了很多天。
有些人知道了我記者的身份後,開始跟我壹字壹句地訴說他們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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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個扎紅圍巾的男人和他的同伴,已經在邊境滯留了許多天
其中壹個扎紅圍巾的男人,他原本在利比亞東部的城市班加西做服裝生意,為了躲避戰亂,壹路向東來到埃及。許多人跟他壹樣,身無分文來到口岸,哪裡也去不了,完全依仗國際組織和埃及政府的救助,已經在口岸呆了25天了。
另壹個名叫阿裡的埃及難民,他壹家老少費盡周折,走路、找私營的巴士、找公交車,花了比平時多肆倍的時間,才到了口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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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民中還有許多小朋友
路上還有壹大群膽大的人發國難財,壹天開車幾次進出生死線運送人員,當然價格也高得離譜。當然,這錢是靠命換的,在戰亂的時候,最好用的就是錢。
現場提供醫療的醫生告訴我,醫生免費開的藥他們都不舍得吃,而是藏在身上換錢用。
我看著他們的遭遇,想到3萬名中國人可能已經與家人團聚了。當你在壹片陌生的土地上,同胞們的壹聲“祖國派我們過來”,都會讓心倍感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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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馬士革的地毯商店采訪
這叁年的駐外經歷,對我來說很寶貴。我的生活就是在日常和轟轟烈烈中不停切換。
日常的時候,就跟普通人去壹個新城市生活是壹樣的。衣食住行,都需要自己重新開始。
每天上午接國內的約稿,然後是采訪、寫稿。工作完就進入壹個自由的時間,可以找當地的朋友,吃飯聊天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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匍匐在敘利亞與黎巴嫩的邊界處,俯瞰戰況
轟轟烈烈的時候,就自然是在炮火裡。
每天轟炸空襲,睡覺也要保持警醒,不能睡得太沉。有壹次在黎波裡的酒店,夜裡1點的時候,我被壹陣接壹陣的轟鳴聲驚醒了。
當時,落地窗在沖擊波的沖擊下,發出“咣咣”的響聲。我趕緊爬起來,躲到房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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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房間的窗戶貼成像蜘蛛網壹樣,以防玻璃碎裂的飛濺傷害
我按照酒店的逃生線路圖,爬到樓頂,發現已經有記者帶著頭盔、穿著防彈衣,架好機器等待拍攝下壹次轟炸了。這裡每天對著城區的轟炸有20-30次。
我回到房間,把房間的窗戶貼成像蜘蛛網壹樣,以防玻璃碎裂的飛濺傷害。為了更加安全,我還放棄了床,睡在床和牆夾縫的地毯上,以床做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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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防彈衣的焦翔在敘利亞壹棟破損的樓內采訪,差點中彈
我很後怕的,是壹次搶劫的經歷。那是在利比亞,當時我只有壹個人,壹個男人走過來,把我的錢包和相機都搶走了。我跑步沖上去,想搶回來。他停下來,示意要掏手槍了。
當時我腦子裡根本想不到害怕,滿腦都是這幾天的所有照片。僵持當中,他用力壹把將我推倒,大步流星地逃走了。
我臥在地上,才發現腿已經嚇得抖個不停,壹時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後來在路人的幫助下,我才回到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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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處於緊張狀態,身體會出現異樣,牙齒也像中彈的玻璃壹樣脆弱
長期處於緊張狀態,人的身體和精神會有些異樣的變化。比如睡覺會減少,精力異常旺盛,情緒波動增加,容易大笑大哭。
更不好的是身體的零部件會出現奇怪的問題,比如有壹天我吃早餐,不小心咬到鋼叉,結果門牙被碰掉了壹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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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馬士革,小朋友期盼危機盡早結束,手捧蠟燭祈福
這些生活的細碎太多了,但都不重要。怎麼樣更好地完成我的報道,怎麼樣盡快把真相向國內讀者,向全世界的讀者去展示,這才是我認為最重要的。
堅守戰地1200天,我對世界有了新的領悟。在戰爭裡,我遇到過許多手無寸鐵、命運飄搖的人,我想我把他們報道出來,總能激發世人更多的悲憫之心,壹同努力讓戰爭遠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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