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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4-04-10 | 來源: 鳳凰網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當時我媽結果出來了,我們這些子女可能還有些幻想,她不會發展得那麼快。我見過很多高齡的知識分子,有的人90多歲,頭腦非常清楚。人到這個時候就會產生壹種對於公平感的質疑,很自然地就會想,這事不公平。為什麼輪到了我?你無法用因果關系來解釋這個事情。
阿爾茨海默症是比較殘酷的壹種病。你不清楚發病機制是什麼,至今沒有有效的藥物來治療它。醫生永遠跟你說,只能延緩,不可能治愈。延緩的情況因人而異,說不清楚什麼時候就有斷崖式的下跌。所以你對它是束手無策的。
更痛苦的是,你眼看著壹個人的記憶走向衰亡。人的生活在多大程度上是跟記憶有關的?你記住的東西才是你生活裡真正的東西。
開始的時候,我母親很清楚地知道,這是胡泳,我最小的兒子,我很疼愛他,他管著我。慢慢地她開始糊塗,會把我叫成我哥的名字,然後直接喊我“老哥”。她不知道自己有幾個孩子,也不真的清楚老伴去哪了。現在她能溝通的已經很少了,她咕嚕咕嚕說她的,周圍的人稀裡糊塗地跟她講。有時我下班回家,她在床上躺著,我站在床前,她攥著我的手,就那麼咿咿呀呀地說下去。
所有的小孩會記得媽媽最拿手的壹道菜,所謂的“媽媽的味道”。今天把茄子、辣椒放在她面前,她不認識那些菜,她會問,這是什麼東西?我說這是茄子,這是辣椒。過了沒有幾秒鍾,她又問,這什麼東西?她這麼喜歡做菜的壹個人,她根本不記得這些食材。
更難過的是,我孩子來了,她搞不清楚孩子和我之間是啥關系。小時候天天跟著她跑的人,她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但是我非常清楚,她認得我。保姆說,咱們去曬太陽好不好?不去,坐那不動。她根本不聽保姆的。我就跟她說,咱們去曬太陽好不好?馬上點頭答應。咱們現在該坐在坐便器上小便了,保姆喊,她經常置之不理,但我壹跟她說,她就很痛快。
我希望她壹直認得我,就是這麼低的要求。
她的腦子似乎有某種怪物,日復壹日地蠶食她的記憶。與此同時,她的詞匯量越來越少,由壹個能夠很清晰地表達自己的人,慢慢地變成了壹個對於任何事情都無法表達的人。我女兒形容說,奶奶的大腦就像被蟲子吃了壹樣。你看著這個過程壹點壹點走,心裡是非常痛的。
哲學家帕菲特說人之所以成為我,是心理經驗的連續性。這在哲學上叫作自我的同壹性。但是我用阿爾茨海默症來想這個,我就想不通。因為在任何意義上,我都不能說我媽的心理經驗是壹致的,但我能說她不是我媽嗎?
所以你就需要另外壹種解釋,它可能跟頭腦沒有關系,是身體或者氣味。在任何場合下,我都認識我母親的那雙手,那是壹雙勞作的手。現在是瘦的,青筋暴露的,只有皮和骨頭的。我回到家,她會拉我的手,說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在家裡她的手很熱乎,她會說,我給你暖暖手。從小就是這雙手領著我,帶著我幹很多的事情。我覺得可能不是精神的本質性,而是身體的本質性,這雙手的本質性。這迫使我去想,到底什麼是我,什麼是媽媽。
我媽喜歡家裡來人。她會問你爸你媽怎麼樣,你那口子怎麼樣,你的小寶寶呢?所有人來了,她都這麼問,你怎麼回答也沒關系。她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但她明顯地喜歡家裡有人。來人了她就高興,人走了她就很難過。
這也是我不想把她送到養老院的原因。現在她已經沒有意志了,我可以輕松地把她送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很難想象,壹個人的記憶喪失到這種程度,對周圍的世界已經沒有反應,進入到陌生的環境裡會怎麼樣。有壹個常年在養老院裡工作的看護說,那些病人不僅僅在等待死亡,並且每天都在受折磨,自身病痛和外界的折磨,特別是老年癡呆患者。所以我願意看著她,哪怕苦或者累。過去我覺得送養老院是對的,現在這個時候我覺得是不對的。我沒有動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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