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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4-05-02 | 來源: 鹽財經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感覺上當了。”這是來自中國南方的薄少尉,第壹次落地蒙古國首都烏蘭巴托時,心裡冒出的第壹個想法。
這是大概15年前,2009年夏季的壹天。從北京搭上了壹周僅有兩到叁趟的飛烏蘭巴托的國際航班,薄少尉沒有想到,未來自己的事業和人生,與這個當時完全陌生的草原國度,就這樣深深地綁定了。
薄少尉的第壹次蒙古國之行,是抱著商業考察的初衷前往的。在此之前,於上海的壹處電腦城裡,經營售賣電腦配件和網絡電子類產品的他,壹直安穩地做著自己的生意——直到壹位蒙古國大學生的到店搭訕,讓薄少尉的人生軌跡發生了轉變。
烏蘭巴托初考察
這位以留學的名義來到上海的蒙古國大學生,尋到薄少尉的店裡,原意是想從這裡購買壹定批量的電子設備,再發到烏蘭巴托賺取差價。
和剛好身在門店的薄少尉壹番交談過後,後者被大學生口中的蒙古國吸引住了:這個神秘的北方鄰國具有魅力,亮麗的發展景象正等待著尚不了解的中國游客,去見識壹番。
薄少尉對蒙古國的好奇心,就這樣被壹位突然造訪的異域大學生勾了起來。
從事信息工程相關行業的他,自然先在網上搜尋了壹番——但彼時國內的互聯網上,有關這樣壹個夾在中國和俄羅斯之間的牧業國家,真實披露的有價值信息少之又少,零星的幾條帖子,也是講述蒙古國的負面為主,似乎大家的關注重心,從來就不在這個鄰居身上。
“對於當時的我來說,蒙古國是如此神秘。既然大家都不知道這個地方,我就更感興趣了,想要出發的願望越來越強烈,想著反正是過去看壹看,玩壹玩也無所謂。”自述性格裡帶有探索欲的薄少尉,在那位初相識的大學生的聲聲邀請中,對蒙古國愈發有強烈的揭秘渴望,迫不及待開始了動身准備。
蒙古烏蘭巴托市/圖源:視覺中國
大學生的父親在蒙古國是壹名警察,通過親戚朋友開設在當地的公司,很快向位於北京的蒙古國駐華大使館發去了壹封關於商務考察的邀請函,對象是薄少尉。感受到了對方的誠意,趕到北京的薄少尉找到代辦的中介,辦理簽證的手續流程就更加順暢了。
要知道,僅是近拾余年來,中國商務部和駐蒙使館就不止壹次,對計劃赴蒙務工的中國公民發起提醒,稱已屢屢接到在蒙工作的中國同胞反映,在當地遭遇了種種困境,包括未能依法辦理務工人員的工作簽證及在蒙工作、居留證件,受包工頭辱罵、毆打,等等。
但對當時的薄少尉來說,自己抱著商務考察和游玩的目的前往,在蒙古大學生的美言美語之下,並沒有將這些同胞們踩過的“坑”,當成必須防范的風險多加警惕。這也為他此後在蒙的投資波折埋下了伏筆。
拿著允許赴蒙的商務(B)類簽證,可以在蒙古國足足停留30天。薄少尉將自己的第壹次烏蘭巴托之旅的具體時間,選在了當年的7月。這既有薄少尉出於參觀蒙古國“那達慕”大會的考慮——這個主題為草原游牧民族傳統運動的盛大競技節慶,壹般是在每年的7月中旬舉行——也有他想避開屬於溫帶大陸性氣候的蒙古國寒冷漫長的冬季,趁著天氣狀況相對良好的年中,更充足地考察當地商業業態的打算。
告別北京的機場,飛機升空,直到降落在另壹個國家的首都,大約1200公裡的路途,這近叁個小時的行程裡,薄少尉的心中“滿是探索的激情”。
不過,激情隨著薄少尉走出舊成吉思汗國際機場的步伐,漸漸消退。
映入他眼簾的蒙古國首都,和此前對方口中描述的美麗盛況,根本不是壹回事:烏蘭巴托城裡的建築,最高不過伍六層,望不見拾幾層高的樓房;很多樓看風格,還是蘇聯時期建造的,“很破敗”;從機場到烏蘭巴托市區,幾拾公裡的道路,路面上全是泥和坑窪——屬於簡易公路,且僅為雙向雙車道。
2008年9月,蒙古國,烏蘭巴托街景/圖源:視覺中國
從宏觀來看,包括道路、能源和電力在內,蒙古國的基礎設施並不拾分完善,公路以砂石路和自然路為主,只有少部分是柏油馬路。
在這個世界第贰大的內陸國,人口密度不高,分布也極度不均,有將近壹半的居民集中在首都——剛下飛機的薄少尉望去,烏蘭巴托人倒是不少,沿街做買賣的商鋪卻沒幾家,商貿業並不繁榮,“現代化的氣息少得可憐”。
從上海到北京,再到烏蘭巴托,落差顯而易見。薄少尉說,當時的自己,“感覺就像壹下到了非洲”。要在“這麼貧窮和落後的地方”,掏出真金白銀去投資,他猶豫了。
待了壹個月後,無功而返的薄少尉作別了蒙古高原,和漠北大地的聯系卻沒有因此中斷。意識到那位大學生想用誇張的描述,吸引自己過去投資,薄少尉並未與對方斷交;相反,後者持續發出的合作邀請,讓他有了盛情難卻的想法。
止損“吃空餉”
壹年後的2010年7月,帶著壹位同樣有著考察意願的朋友,薄少尉再度來到了烏蘭巴托。
這壹次,他下定決心要將自己的投資付諸行動。
考慮到大學生家庭有警察背景的緣故,在當地政策允許的背景下,雙方計劃合作開設壹家安保公司。
身處情況未明的異國他鄉,薄少尉也不敢投入太多,前期幾拾萬元人民幣的成本轉賬過去,公司就正式運轉起來了。
先是簽訂相關的合作合同等文書,所有的文件都是合作伙伴用蒙古語擬就的,交到薄少尉手裡的中文版本,還是他找當地的翻譯去譯寫的——而公司用的翻譯,就是那位和他在華結緣的蒙古大學生。
事後回想起來,從懵懂狀態中驚醒的薄少尉才意識到,對烏蘭巴托當地的法律條款壹無所知的自己,在語言和文字都不通的情況下,和當地的父子贰人合伙做生意,受騙上當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從頭到尾,自己稀裡糊塗簽過名的那些文件合同,我根本不知道裡面寫的是什麼內容。感覺人家要騙我,我是壹點辦法都沒有的。”
然後是人力和物資成本支出。從發自中國的器械,到衣服和汽車,再到警棍、手銬甚至槍支等特殊裝備,購買資金全都是從薄少尉的腰包流出。承擔了大部分的前期投入,按理說出了錢就應該有股份——可讓他大感意外的是,在這家算得上是跨國合作的安保公司裡,自己居然不是股東。
發現不對的薄少尉,又拿出了那份草草簽訂的合作合同,發現裡面除了注明合作期限等基礎事項之外,並沒有與投資相關的保證條款或損失追責說明,更不用提自己的股東身份認證。他去問合作伙伴,對方卻拿出壹套“蒙古人的公司外國人不方便加入”的說辭,將他搪塞了過去。
公司開門營業了,眼見木已成舟,薄少尉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投入資金,支撐著它的日常運營。公司的員工壹天比壹天多了起來,從財務到經理,再到各個部門的管理崗位,合作伙伴將關系好的親戚和朋友,陸續安排進來任職。這些人每個月的工資,都得薄少尉按時發放。
支出的負擔越來越重,距離公司盈利的那壹天,卻始終遙不可及。
在當初商談合作的時候,對方曾對薄少尉擺起了本地警察的架子,稱自己有權力,能承攬許多企業和工地的安保業務——“畫餅”的承諾是如此美好,但薄少尉很快發現,他的合作伙伴,根本不是什麼在警察局身居要職的領導,也並不想和自己踏踏實實地合作,來經營好這家公司,在對外自薦過兩叁次安保服務遭拒後,就再也沒有行動過了。
整整壹年的時光,就在薄少尉期盼公司扭虧為盈的無望等待中虛度了。等他終於對不靠譜的警察和大學生父子倆失去信心,將這家“吃空餉”的安保公司關停,時間已經來到2011年。
回到老本行
在蒙古國闖蕩這麼些年後,逐漸增長了見聞和閱歷的薄少尉才發現,自己的遭遇,與許多後來赴蒙的中國人類似——都是以認識壹位在蒙古國“有實力有背景的大佬”為開端,而展開的。
壹個不能忽視的背景是,隨著“壹帶壹路”倡議在東北亞地區得到越來越多的響應,許多赴蒙投資的中國中小民營企業,對於境外投資的相關理論准備不足。
很多關於投資項目的具體信息,僅僅是通過熟人介紹獲得,對項目的前期可行性研究工作沒有做到位,對其涉及的行業發展情況、蒙古國的相關法律和政策更是缺乏分析評估,且由於了解不足的原因,還時常發生跟風過度投資(如從眾押注礦產業)的現象,導致中資企業在蒙盲目投資、吃虧受損的情況並不少見。
別人踩過的坑,自己都踩過,但薄少尉並沒有就這樣打道回府——動身來到烏蘭巴托之前,在上海的親友都知道他要闖蕩蒙古國外貿江湖的目標。“區區兩年半過去了,自己就灰溜溜地回去了,那也是挺沒面子的。”
面子之外,促使薄少尉在外蒙堅持下去的,還有他對當地商機的堅定判斷。
在21世紀的第壹個拾年,見識到蒙古國相對落後狀態的薄少尉相信,包括資源豐富的礦產行業在內,正在起步發展的各行各業將來壹定有更大的發展機會。“也許是叁伍年,也許要拾年,我不知道,但前景壹定是有的。”
蒙古烏蘭巴托,某工廠羊絨服裝生產線上的員工/圖源:視覺中國
坐在烏蘭巴托租來的房子裡,痛定思痛的薄少尉想了又想,還是覺得自己在蒙古國的出路,是做回自己的老本行,即網絡安全設備工程相關行業。
他說,這是自己從第壹次的經歷裡,吸取到的最大教訓——“在人生地不熟的國外做生意,壹定要選擇自己深耕過的懂行的領域。這樣即使法律、人文環境不壹樣,至少自己踩過的坑、有過的經驗是相通的,做同壹個行業,有共同點,自己是專業的,成功的概率才會更大。”
壹切都要從零開始,在烏蘭巴托沒有任何門路和資源的薄少尉,只能憑借自己過往在國內積累的行業經驗和知識,從最基礎的設備推銷做起。不懂蒙語,就連去哪裡找市場相關方都不知道,薄少尉只得找到翻譯公司上門,請求對方的指引和帶路,慢慢摸索和學習。
“前期兩到叁年的時間裡,我處於起步探索的階段,都是賠錢的。”
開拓藍海市場
2010年下半年時,在和西方國家往來頻密的現代蒙古國首都,學習中文的居民並不拾分多見。
吃過語言隔膜造成的大虧,薄少尉給自己制訂了學習蒙語的目標,請了老師教會基礎的拼音讀法後,花叁個月的時間每天認真自學蒙古語,又在工作和生活中向本地人請教,由此掌握了簡單的日常交流用語。
從親身經歷出發,薄少尉發現,如今在蒙事業發展相對順利的中國企業家,基本都通曉壹定程度的蒙古語。“對於我們需要經常經商往來的人來說,語言不通就會到處碰壁,像個傻子壹樣。外國人的思維方式和我們不壹樣,通過翻譯的轉述可能根本意識不到,自己要表達的想法,也沒有辦法用語言和對方溝通,淪落到上當的下場在所難免。”
掌握了和當地人日常交流的技能,剩下的就是付諸行動。
從廣州和深圳統壹發貨,通過鐵路運輸,到達邊境口岸後進行報關,再通過轉運送至烏蘭巴托,壹趟流程走下來不過拾余天。相比當地原有主流的俄式設備,薄少尉從國內引進的新設備和系統,性能表現更為優異,可烏蘭巴托的大部分業內公司,卻從來沒接觸過——這是個不折不扣的藍海市場。
為了掌握和當地人日常交流的技能,薄少尉給自己制訂了學習蒙語的目標/圖源:視覺中國
但酒香也怕巷子深,為了打開當地市場的銷路,薄少尉將運到蒙古國的設備做好檢驗後,就從最原始的上門推銷做起,又嘗試在報紙上登廣告,利用在烏蘭巴托剛剛興起的網絡營銷,來盡可能擴大自己產品的知名度。
客戶對新設備的了解全然空白,他只能壹戶接壹戶登門拜訪,展示介紹再手把手演示試用。“最重要的是要把設備的效果演示出來,客戶發現有不同,就能慢慢建立合作。”
得益於對比明顯的信息差和地域差,薄少尉在熬過開拓期幾年的積累階段後,在烏蘭巴托的網絡工程事業終於收獲了盈利。發展多年後,他的事業實現了從產品銷售到工程承包的跨越,公司從最早自己落腳的出租房,也變成了約500平米帶院子的大宅。
壹晃而過15年,在烏蘭巴托已經組建了自己家庭的薄少尉,對蒙古國首都點滴推進的經濟變化都看在眼裡:在曾經難覓中文翻譯的烏蘭巴托街頭,他和越來越多的同胞擦肩而過;當年門庭冷落的商店裡,如今來自日韓和歐美的各式商品供應充足,壹切都在變得更多。
壹切都在上漲,物價翻了好幾倍,人工成本繼續上升——2010年的時候,他給公司員工開的月工資為大概500元人民幣,15年過去,這壹數字翻了拾倍;房價和地價也在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浮動著,他那500平米自建的宅院,當年的買地價不過30萬元人民幣,“現在估計要超過100萬了”。
新冠疫情期間,由於來自國內的物流壹度中斷,薄少尉的網絡工程公司叁年沒有開張,所幸公司有自己的物業,相比當地其他仍然需要交租的中資企業,“抗風險能力更強壹點”。
在人員和物資恢復流通的後疫情時代,薄少尉說,時間走過了這些年,自己依然看好蒙古國的發展勢頭。“不少行業有非常多的商機等待挖掘,相比國內,這裡沒有那麼‘卷’,還是‘新的’。”
陸港開啟新局面
如今的烏蘭巴托,圍繞著中心區域成吉思汗廣場,參差林立著各種現代樣式的摩天大樓與上了年份的蘇式建築,逐漸告別了薄少尉第壹次來這裡所目睹的“非洲”景象。這個資源富饒的內陸大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富裕起來。
在礦產行業的推動下,蒙古國成為全球增長最快的經濟體之壹,吸引了外資強烈的投資興趣。14對口岸,順著兩國4700多公裡綿延的邊界線依次排開。在過去的拾余年裡,中國已經成為了蒙古國最大的貿易伙伴國和投資國。
蒙古烏蘭巴托市區景象/圖源:視覺中國
2014年,蒙古國提出了“草原之路”倡議,包括修建連接中俄的高速公路、電氣線路和擴展跨國鐵路、天然氣管道、石油管道在內的多個項目。
對於步入發展快車道的草原國度來說,壹個清晰的戰略目標由此顯現:通過落實“草原之路”倡議,來發揮自身地處大國之間的地理位置優勢,憑借跨境運輸貿易來振興經濟,而這也與“壹帶壹路”倡議在東北亞的推進高度契合。
從另壹個角度來看,正是由於作為壹個內陸國,蒙古國只有中、俄兩個鄰國,這壹獨特地理位置決定了它具備與這兩個區域內大國發展經貿關系的便利性。
換句話說,積極參與“壹帶壹路”的建設進程,抓住隨著中國外向型經濟發展而至的機遇,成為了蒙古國培育有競爭力的現代產業體系的重要途徑。
不過,蒙古國並不滿足於充當過境通道,它要充分利用能夠為己所用的海港。
2023年11月9日,在開展中蒙班列服務已有30多年歷史的天津港,壹列裝載食品、日用百貨和機械配件等貨物的班列開出,駛向蒙古國——這是該年度在津發運的整整第600列中蒙班列,也標志著中蒙經貿合作正駛入更深層次的合作水域。
2023年9月18日,中歐(中亞)班列天津港第488列開行/圖源:視覺中國
天津港是距離蒙古國最近的海港。對於沒有出海口的蒙古國來說,在區域經濟壹體化發展的進程中,這是對其最為重要的進出口海上通道之壹。直到近年,蒙古國經鐵路運輸的約90%過境貨物,都由天津港進行轉運。
從這個“中蒙俄經濟走廊”東部起點出發,借助天津港廣泛的對外聯系,往來運抵蒙古國和海外國家的貨物,得以安全高效到達。
從蒙古國的扎門烏德到天津,再到韓國仁川和日本大阪,繁榮的“海鐵聯運”過境運輸業務,將壹車車礦產品、手工藝品、食品、汽車和其他生活必需品,惠及更多目的地的民眾,凸顯著天津港“橋頭堡”對於蒙古國加速融入所聯通區域經濟的重要作用。
今年1月,來自蒙古國政府的確切消息傳出:依托位於蒙古國東戈壁省扎門烏德市的區域物流中心,包括扎門烏德國際陸港在內,該國計劃新建8個鐵路口岸陸港,來擴大與鄰國的貿易規模。對外運輸管道的建設日益興盛,更多如薄少尉壹樣的華商,還將跨過國門北上,以自身的奮斗故事,匯入中蒙經貿合作的新潮流。-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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