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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5-10-09 | 來源: 經濟觀察報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文/李佩珊
202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已然揭曉,花落高掛賠率榜多年的匈牙利作家拉斯洛·克拉斯納霍爾凱(László Krasznahorkai)。1954年出生於匈牙利東南部邊陲小鎮久洛(Gyula)的克拉斯納霍爾凱成名已久。1989年,他的小說首作《撒旦探戈》壹問世即奠定了其在當代匈牙利文壇的地位,並於當年獲得德國年度圖書獎。
“在末日恐怖之中,重新申明藝術的力量。”這是諾貝爾文學獎對他的判詞。早在上世紀,批評家蘇珊·桑塔格就稱他為“匈牙利末日大師”。他筆下的世界常被啟示錄式的末世氛圍所籠罩:破敗的村莊、失序的城市、毀滅在即的文明景觀。他的成名作《撒旦探戈》描繪的正是壹個末世般的荒原村莊——匈牙利大平原上壹處偏僻聚落終日陰雨連綿,拾贰個窮困潦倒的村民陷於絕望與混亂之中。行騙流浪漢伊裡米亞斯突然回村,引得眾人視他為救世主般狂喜地追隨,宛如跳入壹曲魔性的探戈舞步。然而,這場“救贖”最終被證明不過是魔鬼的誘騙,村民們在幻滅中走向更深的沉淪。在1989年的《反抗的憂郁》中,壹具巨鯨屍體成為引發鎮上暴動的奇異裝置,人們陷入無所適從的恐慌。
克拉斯納霍爾凱更進壹步以超長句和全知視角,營造出令人窒息的末日氛圍。“每天早上六點伍拾贰分准時趕到溪水橋車站搭乘的長途汽車,於早上柒點准時將我們卸在郊區”,他的句子往往沒有明確的句讀,句內成分僅以逗號、冒號、破折號相連。英國譯者喬治·西爾蒂斯(George Szirtes)曾形象地比喻,《撒旦探戈》的段落就像“緩慢流動的熔岩,構成壹條漆黑的文字長河”。
如本雅明筆下的“新天使”般,克拉斯納霍爾凱高振翅膀懸掛於末日現場,始終睜大雙眼,凝視人類災難之堆。他以俯視視角寫人性,將欲望、恐懼與驕傲織入句端,每個角色似乎都懸於災難與可能的救贖之間——他稱之為“紀律化的瘋狂”。1999年出版的《戰爭與戰爭》集中展示了他這種“敘事中的敘事”技藝,游移不定的言說主體不斷被擠壓審視,文字本身成為他試圖闡釋的“創造空洞又填充空洞”的“空洞”本身,世界從而無限坍塌為想象的壹瞬。
有趣的是,“天使”本身就是克拉斯納霍爾凱癡迷的意象。《戰爭與戰爭》的主角、地方檔案管理員科林,沉迷於壹部匿名古代手稿,而這部手稿的內容,也就是小說的敘事主體,是肆位“天使般的人”在古城威尼斯、哈德良長城等集人類美與智慧“高貴價值”之地經歷的種種奇遇。他在2025年的最新小說《天使從我們頭頂經過》(An Angel Passed Above Us)中,更是直接將“天使”作為小說標題。
菩薩低眉,以示見不得眾生皆苦的仁慈;但作為他筆下反復召回的意象,克拉斯納霍爾凱的天使總是降臨於末日現場,始終大瞪雙目,作為歷史廢墟中的審視裝置,逼迫個體在逼仄現實與超越性之間承受壹道無法閉合的縫隙。2008年出版的《西王母下凡(筆者暫譯)》(Seiobo There Below)裡的“天使”,以“審視者”的力量潛伏在圖像、光線與注視裡,變成了讓凡俗意識瞬間破防的凝視與光芒本身。而在他的最新小說中,在戰爭這壹極端現實、正在發生的末日過程中,天使的經過不是赦免,而是壹種被迫承受的清醒。正如他本人所說,“啟示錄不是壹次事件,而是壹種持續的審判”——“藝術的作用”,只是在邊界線上讓我們承認“那的確有某種在遠處的東西”。
寫到此處,諾獎對克拉斯納霍爾凱判詞中的何謂“藝術的力量”、何謂“如何重新申明”,似乎也分明了。換句話說,克拉斯納霍爾凱的“藝術的力量”,透過他筆下“天使”的顯形,既是藝術中的靈在,也是現代性的檢察官。它不授予救贖,只把我們放回廢墟中央,要求我們直視。他的寫作倫理中有壹種近乎宗教式的執念,不避諱殘酷真相,也不輕易媚俗地提供慰藉。他的長句與極度延宕的語流像壹束不容轉移的光,令讀者無法通過段落與句號逃逸,在持續的注視中承受意義的遲到與逼近。-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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