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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0-09-21 | 來源: 新浪讀書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第壹次見面,胡蘭成是有些失望的,因為張愛玲和他的想象完全不同,在他肯定是希望文美人也美,但文美的張愛玲人卻不美,這不是壹時壹面的偏差,拾余年後寫 文重憶當時印象,胡蘭成仍是保留著如此觀感。張愛玲看上去像壹個女學生,還沒有壹般女學生的成熟,包括身體上的和態度上的。他甚至開始擔心她的生活是清苦 的,所以詢問她寫稿的收入,而她也如學生壹樣老老實實回答。他沒見到人之前覺得她高不可及,此刻,看到如此平常的她,他覺得自己不需要仰視,可以坐直了, 他開始點評她的作品,敘述自己的生平經歷。這壹談就是伍個小時,主要是他講她聽。胡蘭成搭識女學生是有經驗的,雖然年輕時從沒有成功過,現在已年近肆拾, 面對贰拾出頭的張愛玲,他自然游刃有余,送張出門時,他還來了壹句調笑話:“你的身材這樣高,這怎麼可以?”
第贰天,胡蘭成回訪去看望張愛玲,張愛玲房裡的華貴氣讓他有些不安,他第壹次看小說時是驚奇,第壹次看到她本人時是驚訝,第壹次到她房間,他還是沒脫那個“驚”字,只是這次是*了。“華貴”,是胡蘭成為張愛玲精心選擇的字眼,這不會是指富貴堂皇,張愛玲住的不是豪宅大院,只是華洋雜居的公寓樓,不可能有怎樣的排場擺設。即使有,此時的胡蘭成也已不是當年那個初出胡村的鄉下孩子,胡蘭成是愛慕繁華希冀富貴的,可他已見過世面,做過高官,見識過各等的富貴豪華,不說以前的杭州有錢的同學家,即便在上海,他到過周佛海、李士群等顯貴人家,極度奢靡淫侈的吳世寶家更是常來常往,張愛玲的公寓房是不可能與之相比的。所謂“華貴”,所謂精心選擇,那是胡蘭成來到張愛玲家,直面張愛玲本人後所有的壹個完整的感覺,公寓房沒有進深,無須登堂入室,他相當於直接走入了張愛玲的閨房。當然,“華貴”之類,還包括他沒有忘記張愛玲的顯赫家世,張愛玲的祖父張佩綸以及祖母的父親李鴻章。不過,顯赫確是顯赫,張愛玲那位祖父張佩綸實在是不值得怎樣提說的,對照早年在京城做“清流”時的那些宏言儻論,張佩綸在福建海戰中的表現真是壹場可恥的笑話,個人為保命狼狽逃竄倒也罷了,南洋水師未戰先敗、未戰即毀的後果相當於葬送了中國東南沿海的半壁江山。
在兩人第贰次見面後,胡蘭成給張愛玲寫了壹首新詩,並稱贊了她的謙虛,而她回答他的只八個字:“因為懂得,所以慈悲。”對這兩句話八個字人言言殊,其實張愛玲不是寫禪,其中並不會帶多少深意,從字面上看,可以是說兩個人,主要是說張愛玲自己的。張愛玲是懂得他的,她也是歡喜他在她面前壹談幾小時那麼賣力表演的,她知道他在許多方面的深淺,在精神上她並不比這個比她大出拾多歲的人低弱,她之所以謙虛的聆聽,只是因為“慈悲”。
這樣來往了叁肆次,張愛玲忽然煩惱,送紙條給胡蘭成,讓他不要再去看她。若是個同樣贰拾出頭的青年小伙子,可能接到這樣的條子就要惶惑不安了,可現在面對的是胡蘭成,他當然懂得這是什麼情狀,這是含有“愛”的表示,張愛玲不是拾六柒歲女孩,這種委屈也是委曲的表示就更確鑿無疑的了。胡蘭成當其無事壹樣,當天又照樣上門去看她,張愛玲見了仍是歡喜如常,像是根本沒寫過紙條。胡蘭成把握恰當,自此改隔天變為天天去看她了。
按照壹般年輕人的戀愛步驟,接著就是“信物”了。胡蘭成說起張愛玲那張曾刊在《天地》上的相片,張愛玲即取出相贈,相片後並題上了壹行字:
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張愛玲寫過許多男女愛情故事,可以說她的作品主要就是以男女情愛為主題寫的人生世相。可臨到自己,她的所作所為仍是脫不出常軌老套,並沒有怎樣的新鮮新穎處。
這幾行字,出自壹位天才女作家手下,像是有點屈辱的,且所贈非人,贈與的是這樣壹個浮花浪蕊式的蕩子,確是要令那些對這場男女結合沒有好感的人為之氣悶胸塞。
其實,這壹切都是可以理解的。張愛玲是天才,如果不算上她以前寫著玩的東西,從其正式發表在刊物上的作品來看,她幾乎壹出手就是壹個成熟的天才作家,而且張愛玲所有作品中,也是最早時期的作品最為傑出。可寫得出並不等於做得出,紙上的東西不就是自己實際經驗過的,而未親身經驗過的,非要等自己有過實際體驗才會成熟起來的。張愛玲的早年生活委實很簡單,拾六柒歲前她還從未單獨到店裡去買過東西,她對人生俗事諸般常識常理的貧乏,真還不及壹般市民家的女孩子。除了家庭,就是學校,她自少年時期入校住讀,再到香港讀大學,她最好的青春年華這壹段,除了同學和節假期中見面來往的親戚,人事交往上可以說是清純如水。另壹方面,在感情生活上,她又是饑渴的。她雖有著顯貴的家世,日常面對的卻是極度壓抑的家庭生活,父母離異,在父親家的孤獨和受罪,以及最後的出逃;母親常年遠游在他國,也難以顧及到成長中的兒女。這壹切,或許是成就這位天才女作家的條件,可對於少女張愛玲又該是如何的悲苦和淒涼!她在自己的文章中曾寫到其時的心境: 我補書預備考倫敦大學。在父親家裡孤獨慣了,驟然想學做人,而且是在窘境中做“淑女”非常感到困難。同時看得出我母親是為我犧牲了許多,而且壹直在懷疑著我是否值得這些犧牲。我也懷疑著。常常我壹個人在公寓的屋頂陽台上轉來轉去,西班牙式的白牆在藍天上割出斷然的條與塊。仰臉向著當頭的烈日,我覺得我是*裸的站在天底下了,被裁判著壹切的惶惑的未成年的人,困於過度的自誇與自鄙。
這時候,母親的家不復是柔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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