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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5-12-09 | 來源: 自由亞洲 | 有2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口述:高誦芬(1918-2005),女,浙江杭州人。書香門第出身,自幼在家延師授讀。年拾八,嫁給同鄉徐定戡(詩人、法學家),相夫教子,克盡厥職。回憶錄《山居雜憶》被譽為“壹部現代《紅樓夢》”。
整理:徐家禎(1942-),高誦芬之子,語言學家、散文作家,曾任澳洲華文作家協會副秘書長、世界漢語教學學會理事等。

中共建政前,大量資本家在上海經營產業
我家是共高祖以下幾房住在壹個大牆門內的。直到日寇侵杭,各房人家都避居外地,從此分散,不再在同壹個牆門裡住了。
我小時候聽父親說,不知哪壹房做官的長輩觸怒了清朝皇帝,聽說要來抄家,於是其他幾房人家為了自保,就在每房大門口都貼上“某房”的紙條,意思是大家已經分開,以免殃及池魚。後來,風平浪靜,並沒來抄家,大家才放了心。
到我拾贰叁歲時看了《紅樓夢》,才知道抄家是怎麼壹回事。我想,賈府倚仗皇親國戚的地位,做了許多喪天害理之事,罪有應得。誰知道過了叁肆拾年,我自己竟也親身嘗到抄家的滋味了!
鑼鼓聲中,等待紅衛兵上門
壹九六伍年年末,我丈夫中風了,從醫院出來以後就在家裡休養。那時,每天都有幾個私人醫生上門來為他看病。為了服侍我丈夫方便壹點,我們雇傭了壹個男傭老李,每天早出晚歸,來照顧我丈夫。那時,我們每天忙於照顧病人,對外面社會上“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局勢竟然毫無所知,簡直好像住在與世隔絕的桃花源裡。
到了六六年八月下旬的某壹天早上,老李照例按照我的吩咐打電話去約各位醫生來診治,可是他來告訴我,每位醫生都對他說:“老李,請你轉告徐先生,上海今天開始,全市所有的私人醫生都不許開業了。”
不壹會兒,兩位護士也來電說不能再來上班了。我們這才意識到外面的局勢已經如此緊張。幸虧老李不屬於任何單位,他可以照樣來照顧我丈夫;我家原來雇傭的女仆也仍在,所以家務暫時沒有問題。
從這天開始,我即使待在屋裡,也可以聽見街上不時傳來口號聲和鑼鼓聲,日夜不停。又聽見傳說,愚園路上大隆機器廠的老板嚴慶祥家已經抄了家,牆上貼滿了大字報;另壹家楊氏藥廠的資本家楊樹勳也抄了家,家裡的衣服都掛在陽台上展覽呢。
楊家離我家很近,我知道楊先生的填房太太壹星期前剛生了孩子,還在醫院呢,現在抄了家,叫她怎麼辦呢?就好奇地去看看究竟怎樣。到楊家門口,果然只見沿馬路的陽台上掛滿了皮貨和伍彩的綢緞、衣料之類,像商店的大拍賣壹樣。我心裡壹驚,想,怎麼政府又變起臉來了?難道又要來壹次整資本家的運動了?但轉而壹想,嚴慶祥和楊樹勳都是上海有名的大資本家,而且他們在伍拾年代初的“伍反運動”中都被評為過“嚴重違法戶”,可能現在查出來又有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所以紅衛兵才去抄他們家的吧。
當時,我的肆個孩子中,中間的兩個都已經去外地讀大學了,不住在上海。家裡只有大孩子大學畢業後在教書,小兒子還在高中念書。那天小兒子回來說,他的壹個同學家也被抄了,而且還逼他有病的母親在前園挖掘草地、花圃,懷疑他們在地下埋了金銀財寶。那同學的家長我也認識,她家是開壹家有名的肥皂廠的,祖父在抗戰時因為愛國而被日本兵槍殺,所以她家壹直被政府列為“愛國資本家”,連後代都被看做“烈士子女”;那同學的母親壹向拾分積極,在工商界被評為“全國叁八紅旗手”,怎麼現在政府竟可以如此翻臉不認人呢?
不壹會兒,我大兒子也從學校回來了。他說,今天他帶學生下廠勞動,回家時看見紅衛兵在路上剪路人的褲腳管,說是“小褲腳”;也脫路人的皮鞋,說是“尖頭皮鞋”,都是資產階級思想的反映。有的女孩子的褲腿被剪破了,只能在路上哭;脫了皮鞋的人只能赤了腳回去。他說,明天開始他不穿皮鞋上班了,要我找壹雙布鞋出來。我聽了更加覺得大惑不解了,但總不相信我們自己也會遭到如此厄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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