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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6-07-26 | 來源: 澎湃新聞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我兒時在馬尼拉唱的童謠有兩首相信是廣東沿海獨特的。壹首很短:“BBB,大頭綠衣吹BB。”所謂“大頭綠衣”,是香港穿綠制服的警察,而港英政府警察喜雇用的印度錫克人,頭上都裹了大頭巾;“吹BB”,吹口哨也。我們唱第叁個B時總把它拉長。也許因裹頭巾留大胡子的摩羅差、綠色制服,以及發出BB聲的口哨,這組合太怪了,故壹邊唱壹邊猛點頭,似乎若有所悟。
另壹首相當長,對小孩來說是個記憶的挑戰: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檳榔;
檳榔香,摘子姜;子姜辣,買芙荙;
芙荙苦,買豬肚;豬肚肥,買牛皮;
牛皮薄,買菱角;菱角尖,買馬鞭;
馬鞭長,起屋梁;屋梁高,買張刀;
刀切菜,買蘿蓋;蘿蓋圓,買只船。
船船無底,浸死叁個番鬼仔;
壹個浮頭,壹個沉底,壹個匿埋你媽媽的床下底!”
歌詞沒有邏輯,然而用廣府話唱起來句句押韻,抑揚頓挫,非常好聽;最後壹句大聲加速地唱,唱完哈哈大笑,只知道它俏皮而且不雅,不懂是什麼原因。
我家人習慣把廣東人稱“唐人”,講的是唐話,吃的是唐餐,過的是唐人年。我跟香港來的朋友聊起來才發現唐話、唐餐、唐人年都是海外的特有詞匯,香港或內陸沒有這樣說的。我們稱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為老番,英國人叫紅毛鬼,美國人叫花旗佬。也許誤以為美國國旗上的星星是花,最早在亞洲開業的美國銀行Citibank便叫花旗銀行。我家人對老番、紅毛鬼、花旗佬基本上沒有成見;對他們好奇,直覺他們的價值觀念和我們的相似,只不過習俗和我們不同而已。我們把菲律賓本地人稱為猊嘍鬼(不知是否這樣寫),卻有很重的貶義,認為他們沒有文化。阿嫲什么东西看策擼:咭簧恍嫉廝擔骸扳ム豆硇願瘢
我兒時接觸的菲律賓人主要是家裡的女傭人。而且是呂宋島北部來的未婚女子,她們讀過幾年書,幫傭是為存點錢,兼見見世面,結婚便辭職不幹了;因我家待她們相當好,有缺她們便介紹堂表姐妹來。有壹次父親開車載我們到北部玩,路經她們的故鄉,順便探望她們父母。從公路見他們的高足房子錯落在煙草田中,高而陡的棕櫚屋頂向下延伸為屋簷,肆面都有大窗;爬上竹子扎的梯子經小前廊進門,裡面寬敞幹爽,竹子地板擦得光溜溜,穢物都從狹縫掉到底層去了;底層養著家畜,晚上家人齊集梯子便抽上來以防閒人進入。傭人的父兄們帶我們小孩子騎牛背,父親則送了壹幅當地的地圖給他們,還教他們怎麼看。
現在回想:父親是我家唯壹不蔑視“猊嘍鬼”的,因他很早就和他們做同學,後來又做同事。他拾肆歲從“唐山”回馬尼拉後,阿爺要他到天主教會辦的小學念書把英文學好。校長Gregoria Agoncillo起初說他年齡太大不願收他,後來卻很疼他,勸他入天主教做她的誼子。每年聖誕節父母領我們拜見這位“契媽”,她總穿大蝴蝶袖的低胸菲律賓禮服,盛裝在雅致的公寓接待我們,給我們各人預備了小禮物。我望著她那像火雞樣皺的頸項,有無比的敬畏,因她母親縫制了菲律賓第壹面國旗,教科書上都提及,她本人則是第壹位牛津大學畢業的菲律賓女子。

六拾年代筆者的父母及父親的教母Gregoria Agoncillo
我家住郊外時,宅院對街有壹百多戶菲律賓人住的高足茅屋,水源來自我們的水管,每月派代表來交水錢,從不誤期。那裡住的年輕人喜歡聚在街角的小雜貨店彈吉他唱歌;聖誕節前數星期每晚都有悠揚的歌聲傳來,讓我非常向往。壹天下午有個男孩居然跑到我家門口大喊我的名字:“蘇珊,蘇珊,我愛你!”我到樓上望窗外偷看他壹下,趕快躲起來。沒想到晚上我母親回家傭人告狀了。母親聽了笑,卻用廣東話嘀咕說:“有什麼用?猊嘍鬼仔!”我迷惘得很,難道她真當壹回事?若不是猊嘍鬼仔又如何?我才拾壹歲呢!-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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