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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6-11-12 | 來源: 嘉崎博客 | 有0人參與評論 | 專欄: 毛澤東 | 字體: 小 中 大
曾擔任過毛澤東翻譯的資中筠在大躍進這樣物資匱乏日益嚴重的時期恰巧懷孕了，她從未有過壹般孕婦的反應——嘔吐、挑食，等等。她對懷孕的記憶只有饑餓感。
2013年7月9日，資中筠在北京叁聯書店出席《壹根蘿卜的革命》發布會（圖源：VCG）
1956-1959的叁年間我奉派在國外工作，所以“鳴放”、“反右”、“大躍進”都躲過了。只是1959年回國後趕上承受“大躍進”的後果，通常稱為“叁年困難時期”，如今回憶起來最突出的竟是壹個“餓”字，與“吃”有關的故事、軼事源源不斷湧現出來。
首先要交代的是，本人當時虔誠地“愛國、愛黨”，政治熱情極高，毫無獨立思考能力，對壹切公開的宣傳和內部傳達的情況、指示、精神從不懷疑，壹味緊跟。越是困難、艱苦，越認為是對自己的“考驗”，從不問壹個“為什麼”——是為大背景中個人思想狀況的小背景。
1958年“大躍進”開始時，我在維也納，隨中國代表常駐“世界和平理事會書記處”（壹個蘇聯領導下的國際組織），只從定期收到的《人民日報》上得知國內轟轟烈烈、如火如荼的景象。加以同事間互傳國內來信中描述的神奇數字和預期的遠景，以及工、農、兵、學、機關幹部全體動員大煉鋼鐵、除肆害、搞“超聲波”試驗等，令我們興奮不已。我覺得身在萬裡外，不能親歷其盛，實在遺憾。我們可以做的就是向外國人宣傳“大躍進”的成績。在這段時期壹切對外活動中，中國人只要發言，都宣傳“大躍進”。外國人如果對此有質疑，壹律認為“不友好”。記得那壹年有壹次國際和平會議，中國代表團團長郭沫若在發言中當然也是大段宣傳“大躍進”，提到“拾年超英，拾伍年趕美”，壹位長期在美國的老革命領導在審閱英文稿時說：英國已經在走下坡路，拾年超英的目標太低了。但因為這是上面定的口號，他不能改。此壹例足以說明當時全民頭腦發熱的情況，連見多識廣、經驗豐富的老革命也不例外。
到1959年夏，就陸續傳來國內供應緊張的消息，而且急劇惡化，特別是基本食品供應發生問題，開始削減每月糧食定量。我們對“自然災害”之說當然毫不懷疑，只感到國內物資匱乏，而我們還在國外“養尊處優”，都於心不安，拾分內疚。於是我和陳樂民以及另壹位年輕同事壹再向領導提出申請，要求調回國內“與全民共甘苦”，並經受艱苦的“考驗”。對於我們這種和平年代才參加“革命工作”的青年知識分子來說，沒有經過艱苦斗爭的考驗是經常被敲打的弱點，也是自己的壹塊心病。所以有了“艱苦”的機會，不問情由都不肯放過。
1959年8月我和陳樂民果然奉調回國，倒不是領導同意我們與人民“同甘苦”的要求，而是中蘇關系惡化，國內對這個和平機構的方針有所改變，准備逐步撤出。我們回國興奮勁頭過去之後，開始感到物資匱乏的現實，首先是每人登記糧食定量，按月領糧票。我們都自覺把糧食定量按低標准上報，我壹向飯量較小，以為壹個月贰拾多斤糧食足夠了，還沒有意識到在壹切其他“油水”都沒有的情況下，飯量會大得自己都吃驚。機關食堂每人限買半個菜。用不了多久就明顯感到食堂的肉菜稀少，日益清湯寡水。早餐偶爾有雞蛋賣，每人限壹個，稍晚就輪不到了，再後來雞蛋就絕跡了。剛回國時我還有壹次尷尬的經歷：我們夫婦贰人與朋友夫婦相約到附近壹家熟悉的小餐館去“打牙祭”。飯後我搶著付賬，卻不意那價錢高出我出國前許多倍，我完全沒有心理准備，阮囊羞澀。朋友笑笑說還是我來吧！經他解釋才知道那是當時的壹項特殊政策，開壹些高價飯館，在特定的商店賣壹些高價糕點，以便貨幣回籠。以我們當時的工資，那種高價餐館當然是很難問津的。
以後匱乏的形勢日益嚴重。偏巧我開始懷孕。應該說，我從未有過壹般孕婦的反應——嘔吐、挑食，等等。我對懷孕的記憶只有饑餓感。胃口出奇的好，空前的“饞”。平時那種不吃肥肉、不吃羊肉、怕油膩、怕膻氣啦，種種嬌氣壹掃而光，可以說見“油”開眼。我自工作以後壹直住集體宿舍，吃機關食堂，婚後依然如此，不過兩人在集體宿舍樓中分到壹間房而已，其他仍與單身漢壹樣，是集體戶口，全部糧票、油票都交到食堂。這樣就更加沒有絲毫自主的機動性。家中連面包屑的儲備都沒有，壹旦錯過了食堂開飯時間，就只有枵腹待天明了。而那些獨立安家自己開伙的同事就靈活壹些，各顯神通做壹些調劑。有壹段時候還有人在家門前試著養雞，居然真的有了雞蛋。有壹個冬天，我與壹位男同事C君壹起到另壹單位去開會，回來晚了，食堂早已關門。我回到冷冰冰的宿舍空空如也，可謂饑寒交迫。C君就把我拉到他家去（那時有家的都住在機關大院後面壹排平房中），他的夫人是理家能手，自己養了雞，給我們端出來熱氣騰騰的贰米粥和烙餅攤雞蛋。我簡直覺得美味無比，吃罷周身暖和。此壹飯終身難忘。在那種食物極端匱乏的情況下，這樣待客實屬慷慨。於是我在壹段時期內逢人便說C君家有賢妻，真是福氣。以至於壹位女同事半開玩笑地對我說：可別老這樣說了，不然好像你恨不得也找壹位“賢妻”！稍後，在機關大院中個人養雞也不允許了。-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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