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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7-07-07 | 來源: 作者博客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今天,我想起了壹個偷渡客,壹個鄉黨,壹個武俠宗師。他叫梁羽生。許多年間,我們讀武俠只知裡邊總有血海深仇,卻不知那仇怨從何而來。答案是——
武俠裡有多淒涼,梁羽生和金庸們的現世就有多淒涼。
梁羽生算是我的半個鄉黨,他系廣西蒙山人氏,我外婆家就在蒙山。我上小學時開始讀梁羽生,亦知曉這個鄉黨竟名揚肆海,父母有時聊天,提及他的壹些軼事,我印象極深,20多年仍未忘記。
梁羽生之武俠,無疑是宗師級別,他的國學根底非常深厚,家國情懷濃郁。但坦率而言,他的風格偏於傳統,就閱讀快感來說,不及機智古怪的金庸和狂狷不羈的古龍,歸根結底,還是按牌理出牌稍多了點。
關於梁氏文風,自有文學評論家作專業論述。而我以為,梁羽生的身世,梁羽生的家國,探究價值絲毫不輸於他的武俠。
梁羽生原名陳文統,1924年出生於廣西蒙山縣文圩鄉,家中是當地望族,1944年日寇鐵蹄南踐,太平天國史學者簡又文教授曾在他家避禍,1949年,梁羽生自嶺南大學畢業,供職於香港《大公報》。
30多年前,我曾聽父母聊過,說梁羽生解放初徒步回蒙山,走到半路碰到同學彭榮康,彭告訴他:你父親剛被鎮壓,你回家無異送死,速逃。梁羽生——那時還叫陳文統,遂星夜逃亡,壹路逃到了香港。彭榮康是我父母的熟人,他的兒子是我的中學地理老師,但我當時年幼,沒想過向地理老師咨詢壹下這個課外問題。
民間故事其實大多並不離譜。多年以後我看到《文史春秋》刊登的彭榮康回憶文章,與我父母所言大體相符,只是細節上稍有差池。據彭榮康說,1950年秋,他在蒙山的鄰縣荔浦——就是芋頭很出名的那個地方,碰到了梁羽生,梁羽生說自己父親被人誣告被羈押,家人寫信喚他回鄉撈人,彭榮康說:現在農村到處都在開展剿匪反霸群眾運動,你回去不單救不了父親,只怕自身都難保。梁羽生聽從勸告,逃回香港。不久,他的父親陳信玉被殺。多年以後,梁羽生對彭榮康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陳信玉本是和善鄉紳,抗戰期間,日寇入侵蒙山,陳信玉曾組織鄉團抗日保鄉,冒著生命危險保護了壹批到蒙山避難的文化名人。當時學者簡又文舉家逃亡蒙山,便是陳信玉接濟。簡又文在回憶錄《宦海飄流贰拾年》中寫道:“想起陳家的大恩大德,真令我全家沒齒難忘。我們壹家遇到大難,流落在異鄉為異客,正在途窮忘絕、不知死所之際,忽有愛徒體念師生之誼。全族人居然肯接待、供養、庇蔭、護衛我全家拾口,卒得平安歸來。”
半個多世紀前的土改,壹生良善卻橫遭殺戮的地主紳士又何止陳信玉壹人。金庸的地主父親,也是在1951年被殺。我少年時讀梁羽生,讀金庸,總覺納悶:為何許多故事都從身負殺父之仇開始?後來,讀懂了。
1940年,16歲的陳文統寫過壹首《人月圓》:不堪回首當年事,休上望鄉台,故園荒蕪,故人零落,故跡難埋。想來竟是壹語成讖。
梁羽生字筆之間的家國憂傷,與其身世有關。但他終究在慘痛中陷得太深,沒能像金庸那般跳脫出來審視家國悲劇。因為常年在左傾報紙供職,也因為時代局限,他骨子裡的思想還是左傾的,小說裡的人物大多非黑即白,贰元對立、階級斗爭的痕跡很明顯,就這點而言,他不如同遭弑父之痛的早年金庸開闊。
但梁羽生骨子裡還是傳統名士,嶺南著名女學者冼玉清對其評價是:“賦性忠厚而坦摯,近世罕見。”他始終與政治保持遠距離,以耳順之年澹泊地退隱江湖,1994年還皈依了基督教,這比以老邁之身胡言亂語、追名逐利的晚年金庸,卻又高出了好幾個段位。
1946年,22歲的梁羽生在聶紺弩主編的《衡陽日報》發表了壹闋《沁園春?和毛潤之》,“悵繁花並列,仙香杳杳,游春人眾,隨俗滔滔。跨鶴安期,乘風列子,欲上青雲萬丈高。”暗諷了某些跟風作和的阿諛文人。弱冠之年,清高風骨已呼之欲出。
土改之後,梁羽生幾拾年未回蒙山。以反革命家屬之身,他無法歸來。他終究是熟知大陸政治生態的。1978年,鄧小平南下廣州調研經濟特區壹事,國務院向香港壹些機構送來請柬,邀請香港同胞壹聚。梁羽生赴宴,同時叫侄子陳強中從廣西赴廣州見他。梁羽生與鄧小平、廖承志等在壹個大廳宴畢,出來就把請柬交給了侄子,原來侄子在故鄉被人懷疑私通海外特務,梁羽生叮囑他把請柬拿回去當護身符用。後來,陳強中回鄉之後,別人看到請柬上有國務院印章,嚇得不再敢騷擾。
所謂故鄉,多是勢利之鄉。80年代,蒙山縣重修文筆塔,照例要向本地籍的達人游子化緣,據說梁羽生捐了八百元,頗被當地不少人非議,認為他孤寒吝嗇。其實梁羽生捐幾百元已經算很給面子了,把別人的父親幹掉了,別人還捐錢給你,你還不滿足麼。-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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