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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8-09-19 | 來源: 冰點周刊 | 有1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如果產量能衡量藝術,深圳的大芬油畫村大概是世上藝術氣息最濃厚的地方。鼎盛時,全球接近60%的油畫都從這個僅0.4平方公裡的城中村裡源源流出。
30年前,大芬村還是“大糞村”,因為村前水溝臭氣熏天。
在導演余海波的紀錄片《中國梵高》裡,大芬村有著截然不同的兩面:油畫光鮮亮麗,但作畫的兩口子會在走廊裡爆吵,滿身汗漬的疲倦畫工們橫柒豎八地裸躺在地上休息。對徒弟不滿的老畫師把畫筆砸到地上,不耐煩的學生又把它壹腳踢開。
他漸漸發現,這些畫工與梵高等大師相隔百年,卻都“在困頓中試圖喚醒自身”。
備受貧困和精神問題折磨的梵高37歲時死去了。他生前只賣出了壹幅畫,死後卻成了“世界上最昂貴的畫家”。
梵高曾寫給弟弟壹段話:“親愛的提奧,我正走向壹個看似很近的地方,但也許它很遙遠。”
金錢、速度與熱鬧
趙小勇被稱為“中國梵高”,20年裡,他臨摹梵高作品10萬張。這些仿畫遍布世界各地。 “你沒受過專業訓練,但畫10萬張的經驗,我們卻沒有。”美院專業人士的這句話,令他很受用。
大芬村10多年前的鼎盛時期,上千家店鋪的年產值壹度達到了拾多億元——8000名畫工每年制作500萬幅油畫。
“給我幾萬元的訂單,比誇我畫得好高興。”他“累並快樂著”,讀梵高的傳記、看電影時會流淚,覺得大師的孤獨求索令人感動神往。但他也自覺是打工青年,畫畫只是比工廠好的營生,當時心裡更向往白領的BB機和老板的手機。後來錢愈發多了,就壹心想在深圳買房。
周永久來大芬村30年了,剛來時,他壓根兒不知道梵高是誰。畫廊裡的作畫台跟了他10年,上面的顏料積了大概20厘米,各種顏色混在壹起,最後呈現苔蘚般的深綠色,有土地般的質感。旁邊的牆被他拿來順手擦畫筆,顏料在上面淤積,摸起來像鍾乳石。他覺得畫工必須勤奮。那時他壹個月最多出貨伍六千張畫,帶著徒弟做。有徒弟畫著畫著,就坐在椅子上睡著,筆從指縫滑下來。
他手下最多時有33個徒弟,租了兩套贰室贰廳讓他們住,壹架雙層床能睡5個人——下面3個,上面兩個。這在非典時期都不曾改變,當時憂心的周永久用醋把住所擦了又擦,還把玻璃窗全拆了,24小時通風透氣。只是畫不能耽誤。
大芬村在當時迅速崛起,是因為香港和韓國的人力成本高,裝飾畫需求旺盛的歐美客商將大量訂單投向這裡。最開始來此建廠的港商,月訂單從幾千張暴增到幾萬張。壹位法國客人要求壹個半月造36萬張畫,廠裡的工人被安排成高速的流水線,壹人只畫固定的幾筆,依舊完不成。這帶來了外包生意,吸引了數百位獨立畫師,接著是賣畫布和顏料的原料商。“大糞村”變成大芬村,名氣越來越大,生意如同滾雪球。
做工本身沒樂趣可言,吃完午飯不眠不休地畫同壹張畫,壹直忙到凌晨。有時畫廊裡的年輕人會突然站起來,煩躁地把筆摔出去,把畫撕得粉碎;還有老鄉拽著他說,“想吐,畫不下去了。”趙小勇那時畫完壹輪訂單,壹定要休息幾天,躲在屋裡和學徒們打牌,沒力氣幹別的。
周永久那時在村裡溜達,看其他人的畫,遇到好的就想學。他曾遇到偶然南下練習的哈爾濱畫家,人家只用畫刀,刀頭和刀尾抹不同的油彩,壹刀下去,比畫筆連貫,又有漸變的效果,看起來立體自然。盡管只知道畫家在哈爾濱的大概地址,從沒去過北方的他還是心心念念,坐著飛機過去了。4月的哈爾濱,楊樹剛開花,風吹著漫天白絮,他穿著壹件單衣在街上發抖。進了飯館點菜,他要小份,人家給端上壹盆,他非說人家上錯了。
不過周永久也承認,那時下功夫學畫,純粹好奇,完全沒想過“藝術”“原創”。2004年前後,大芬村也來了壹些美院背景的畫師。在周的記憶裡,兩撥兒人互相瞧不起。美院的畫師們高傲,大芬村的草根則覺得對方矯情。那時美院畫師們講究,先把背景打好,幹了再畫其他。這在大芬村不少人眼裡很蠢,浪費時間,明明把背景留出空白,直接填圖案就行——邊緣難免摻色,但不礙事。
美院畫師在大芬村確實也很難堅持。那是拼速度和數量的時代。向往梵高的趙小勇不得不上了油印設備,直接打印底稿,省去作圖,只負責填色。這是他最後的堅持,因為“只要還拿筆上色,就還是我們自己的東西,每張不同,是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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