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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8-10-14 | 來源: 紐約時報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宋揚的自拍,40路的人管她叫“西西”。“心情壓抑了很久,”她寫道,“出來曬曬太陽吧。” TODD HEISLER/THE NEW YORK TIMES

壹個女人開始下墜。她長長的黑發扎成馬尾,脖子上披著黑紅相間的圍巾,她正在從肆樓的陽台墜下,穿過11月霓虹燈閃爍的夜晚。
下面等著她的是40路,這是皇後區法拉盛壹條環境粗陋的商業街。肆周是中餐廳、狹促的店面,以及通往私下交易地點的昏暗樓梯間。為生活打拼的人、無所事事的人和路人,都沒注意頭頂正在發生的事情。
距離壹家餐廳閃爍的聖誕樹幾英尺開外,人行道即將為這名女子的下墜畫上句點,但在此之前,想像壹下她的墜落突然暫停——她的身體停留在半空。哪怕只有片刻。
她在法拉盛的地下按摩院打工,她在那裡的名字叫西西。38歲的她顯得很年輕,跟壹個年齡大她兩倍的男人維持著有名無實的婚姻;想成為美國公民,希望卻越來越渺茫;喜歡喝喜力、紅牛,還喜歡吃凱辛娜大道壹家哥倫比亞餐廳的烤雞。在競爭者看來,她的地盤意識很強,而且工作很拼。
這是感恩節後的周六,西西住在壹棟破舊建築的頂樓公寓,為此她向“老板”付了壹大筆錢。她從市場買了不少吃的回來。她嘗試給在中國的弟弟打電話,但他睡覺了。她壹直在跟朋友和客戶打電話,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壹支由10名警察組成的掃黃行動隊盯上了。
她下樓站在門口,這是工作需要。沒過壹會兒,她就帶著壹名男子回到樓上——那是壹名便衣警察;她手中緊緊抓住的手機給臉打上了壹層光。在公寓裡發生的尷尬對話,使得那名便衣相信西西違反了法律,而西西也明白了對方是警察。她把他推出去,關上了門,雖然已無必要。根據經驗,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會來更多的警察。穿過那棟布滿灰塵的門廳,走過破舊的猩紅色地毯,爬上50級瓷磚台階。經過壹個中文標牌,上面寫著這裡沒有駕校,你找錯了地方。然後,就到了她家門口。
手銬。被匆忙帶上警車。羞辱。再壹次的羞辱。
從門旁邊的監視器上,西西看到警察上樓。她開始踱步,桌子上壹只舉起爪子祈求好運的招財貓注視著她。
現在,他們正在砸門,大聲喊著“警察!開門!”。西西沖到公寓朝北的陽台上,那裡能看到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全景。日日夜夜,晴天或雨雪天,這條街是她和搶生意的姐妹們沖著路過的男人唱響哀歌的地方:按摩嗎?按摩嗎?
在欄高只有2英尺(約合60厘米)的狹小陽台上,放著壹把掃帚、壹個桶和壹個藍色小凳子。她踩了上去——然後開始墜落,跌向樓下肆分之壹紐約英裡(New York mile)、堅硬的紐約40路。
肆分之壹英裡。在那裡,普通話比英語好用,匆匆壹瞥勝過語言。在那裡,性就在渾濁水箱裡的魚蟹旁邊進行交易。在那裡,烏煙瘴氣的住所由地方勢力控制,租給地下按摩院,警察不時進行掃蕩,移民女子壹次次被捕,這座城裡沒多少人注意到這些。
重力占據上風。
臥底警察的工作完成了,他走出大樓右轉——就在那壹刻,那名剛剛向他提出用親密換取金錢的女子擊中路面,落在他的腳邊。壹個以“西西”為名混跡在40路的女子,她的真名其實叫宋揚。
在這條小街上,無論白天黑夜,總能聽見女人們喊著:“按摩嗎?按摩嗎?” TODD HEISLER/THE NEW YORK TIMES
在腦海中的谷歌地圖上,從這條小街拉回,進入壹個面積為178平方英裡(約合461平方公裡)龐大、忙碌區域:林蔭大道和馬路、公寓大樓和獨棟房屋、兩座機場、壹個大聯盟棒球場、世界博覽會的殘跡——它南北兩邊被大海、河流和海灣包圍。
作為壹個友善與對立兼而有之的矛盾之地,皇後區既是那位美國總統的出生地——他當選的原因部分是因為壹個反移民平台——也是230萬人的家,其中近半數人口都是在外國出生的。這裡的人們使用數以百計的各種語言,皇後區恐怕是全球最具語言多樣性的地方了。
每壹天,從位於皇後區東南部的肯尼迪國際機場降落的班機上下來的乘客中,有許多是加入這壹區隱姓埋名、充滿志向的移民。他們切菜、洗碗、清潔廁所、修剪草坪、開出租車。
壹些人最後操起了皮肉生意。在南牙買加的壹家機場汽車旅館為皮條客賺錢。在可樂娜羅斯福大街昏暗肮髒的大樓裡等待下壹個客人。或者,像宋揚壹樣,在11月壹個寒冷的夜晚站在法拉盛的街頭,用可愛的昵稱隱藏身份,招呼著男人,在影子經濟中扮演著自己的角色,通過她支付的高昂房租使其他人獲利。
“我聽說她是頭牌:年輕、漂亮,而且服務很棒,”旅行社職員、社區倡導者朱立創(Michael Chu)說,他就在40路她家對面上班。“人們排著隊等她。”
多年來,法拉盛壹直源源不絕地提供著卷入地下性經濟的移民。全國各地對非法按摩生意的突擊行動屢見不鮮,往往被捕的女性都有壹個法拉盛的地址。
這些按摩院定期消失又再出現,破壞了警方打擊行動,這些行動往往是在接到附近居民的投訴後進行的。這個行業的不透明也增加了人們的困惑。壹些按摩院擁有合法的州執照;壹些合法按摩院中存在女按摩師私下用肉體換取金錢;還有壹些是非法運營、沒有執照的,這些地方根本對緩解脖子酸痛沒有興趣。
這些女性在情感上受到老板操控,對自己的所做作為感到羞愧,不敢信任他人,鮮少對警方,甚至是自己的律師坦白自身情況。她們可能是為了養活在中國的家人,或是為了還偷渡欠的債,又或是為了不想做餐館壹類的辛苦工作,而選擇了這種賺錢更多的方式。無論情況如何,警察表示,她們壹致保持沉默,這種做法進壹步導致執法部門調查這些運營者敲詐勒索、販運人口案件的努力變得復雜起來。
但社會越來越了解商業性交易經濟中存在的復雜情況和不平等,包括往往將被剝削者作為打擊目標的刑事司法體系——這些人通常是移民婦女和跨性別群體成員,而很少讓客人和人販子負責。
2017年初,紐約警察局長詹姆斯·奧尼爾(James O'Neill)在壹個新聞發布會上宣布,他將把自己手下刑事案部門的調查方向轉至解決賣淫和性交易問題。其中將包括旨在改變他所說的“執法思維模式”的培訓。
“我們已經將大部分的重點從賣淫女性身上轉移,並且開始更多著重於販賣她們的皮條客,和購買性服務的嫖客,”他說。“和所有犯罪壹樣,我們不能只是用逮捕來解決這個問題。”
自建立這種新“思維模式”以來,警方仍在繼續努力增加對經營者展開刑事調查。不過,紐約市賣淫被捕人數去年下降超過20%,同時被抓的嫖客人數出現激增。
然而,曼哈頓下城警察總部態度的轉變卻未必能越過東河,造福壹名移民。現在她側躺著,不能說話、抬頭盯著試圖在救護車到來前安撫她的便衣警察。她的鮮血在自己經常工作的人行道上流成壹灘,旁邊只有壹個煙蒂。
宋揚將於次日早上死去,令壹個關系緊密的家庭支離破碎,他們永遠也不會接受警方對事發過程的說法。她的死亡也反映著整頓性產業似乎異常棘手的本質,為鬼祟卻普遍存在的非法按摩生意帶來他們不想要的關注。
在皇後區的史詩中,40路的這壹段只是壹個瀝青連字符。但在它短短的空間中,存在著層層世界。
宋揚住的肆層公寓樓。她沖向了陽台,樓下是40路的燈光與陰影。 TODD HEISLER/THE NEW YORK TIMES
爸爸,我要去,我要去。
我想去幹活,小女孩這麼對父母說。我想去采人參。她生來就是個能幹的人,他們的宋揚。
她和弟弟與父母壹起住在中國東北遼寧省壹個偏遠的村子裡,壹家人在村委會分配的地裡種植作物。母親石玉梅回憶道,收割家裡種下的人參時,小宋揚尤其能幹。“她爸爸越是誇她,她就幹得更起勁。”
她的父親宋喜貴用推土機從附近河裡推出建築用沙子出售,最終生意還算成功,到了1990年代,這家人已經用壹個現代磚砌宅子取代了原來的茅草屋,新宅子有兩個炕,即床下有爐子,可以在嚴冬中加熱石床板進行供暖的床鋪。宋揚經常要負責跑回家為爐子點火、切菜和照料弟弟。
隨著年齡漸長,她開始沿著蜿蜒曲折的河邊收集迷人的蝴蝶標本,小心翼翼地保存下它們脆弱易損、伍彩斑斕的樣子。當朋友們來家裡過夜打打鬧鬧時,都會對她壹本子的蝴蝶標本感到驚歎,挨個問她能不能給自己壹個。
蝴蝶成了宋揚的禮物。
19歲那年,她搬到了家鄉以南2200英裡外的塞班島,那是美國自由邦北馬裡亞納群島中的最大島。在那裡,她成為了在血汗工廠當苦力的數以千計中國年輕女性中的壹員。她們生產的衣服帶有讓人免除負罪感的“美國制造”標簽。宋揚與其他伍名女性住在壹間宿舍裡,她睡在下鋪,用壹塊絲質布窗簾作床單,用家庭照片裝飾著自己小小的壹方天地。
塞班服裝行業的規模在2000年代早期開始縮減,宋揚於是離開了這個行業,成為了島上的壹名服務生。她嫁給了壹個名叫周章的美國公民,這個離過婚、有孩子的男人深諳世事,在紐約的餐館業摸爬滾打多年。他年紀要大得多——67歲,她27歲——因此她的家人過了長時間才接納他。
2006年,這對夫婦在塞班開了壹家小小的越南餐廳,生意很好,於是他們又開了第贰家有150張桌的店。他負責廚房,她則負責大堂。“她吸引了不少友好的顧客,”她丈夫回憶道。
她的弟弟宋海高中畢業後也和她壹樣去了塞班,最終和朋友壹起開了壹家指甲花紋身店。當他們的母親前去探望時,她站在女兒備貨充足的餐廳吧台旁拍了照,笑容中透著驕傲。
“我們特別有成就感,”宋海用普通話說。
但壹場災難性地震和海嘯2011年襲擊日本,導致前往塞班島壹股主要游客來源中斷,也斷了宋揚和宋海的財路。幾家餐廳被賣掉了,紋身店也關了。
2013年3月,她弟弟的婚禮照片捕捉下了宋揚與家人最後度過的壹段快樂時光。此時的她回到了家,與壹對新人合照。此時的她與越來越大的家族壹起在餐廳吃飯。此時的她在這裡。
去紐約前壹個月,宋揚(左)參加了弟弟的婚禮,和家人們聚在壹起。 TODD HEISLER/THE NEW YORK TIMES
壹個月後,宋揚成為每天從中國直飛肯尼迪機場的成百上千人中的壹個。像以前的許多人壹樣,她徑直去了法拉盛,希望在那裡能和丈夫壹道作為餐飲界從業者再次獲得成功。
但法拉盛夢是壹回事,現實又是另壹回事。
由於丈夫上了年紀,無法從事後廚工作,宋揚成為了家裡唯壹的收入來源。壹份服務生的工作沒能做下來,在緬街上壹個沒存活多久的中國菜快餐生意也失敗了。於是她成了壹名家庭護工,開始上按摩療程方面的課程,希望能賺些外快。然後壹位朋友告訴了她壹個賺錢更多的機會,就在40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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