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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NEWSDATE: 2020-10-06 | News by: 蔡寞琰 | 有0人参与评论 | _FONTSIZE: _FONT_SMALL _FONT_MEDIUM _FONT_LARGE
初次接触世态与法律,因为家乡的一座桥。
我所在的村庄,山峦叠嶂,院落闭塞。风起时,杂乱而凛冽,无处可避。每到入夜,狗吠四起,四下里阴森可怖,唯独河边流水潺潺,和缓安宁。

这条河上有一座桥。老人背着蓑衣,穿着草鞋,牵着大黄牛从桥上走过;健壮的男子挑着担子,一步一个脚印。春日烟轻雨细,我总喜欢在这座桥上跑来跑去,仰起头,微闭双眼,任烟雨从鼻孔进入,沁人心脾;夏季,河水在烂漫的野花丛中伸展,从青枝绿叶里钻出,坐在河边,把脚伸入水中,如船桨一样摇晃,身旁还有邻家姐姐穿着裙子转圈。
关于这条河流传下来故事,或是明媚温柔,或是冰冷刺骨,一直流淌至今。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年轻漂亮的婶婶会成为这条河里的菩萨。
“执执念而生,执执念而死,是为众生。”她一世温婉无伤,在死前唯独念了这条河,念了这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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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从桥上过河的。”村里人总是这么说。
生人对死者总有忌讳,不知是从哪朝哪代流传下来的规矩,村里的丧葬之事分三六九等。即便是大户人家,如果不是正室,只能从偏门发丧,如果侧室的后代有大出息,可拆掉偏门,等同于从正门出。至于过河,即便是大户人家出殡,只要死者未满60岁,谁也别想坏了规矩从桥上过——要么绕路,要么只能淌水过——而河对岸,便是村里的祖坟山,他们口中的“风水宝地”。
“从前河边没有桥,只有桥墩。大凶的鬼要过河得找人背,选中谁,谁就是替身,鬼过了河投了胎,替身就得死。”村里的老人如此解释,“只要未满60岁就去世的人,皆大凶。二三十岁就横死的,抬棺都得快步走,慢了添晦气,影响时运。满了60岁的人,有福报,有白鹤来接他们过去。”
再往后,村里人开始不止在乎是否大凶了,还都想着要争个脸面——“谁成为第一个未满60岁而能过河的亡者,在大家眼里,那可是天大的面子。”——这么多年来,村里人一直喜欢攀比,总觉得谁家要是能打破这个规矩,家里得非富即贵。
“这也是人性使然,越是一无所有,越是在意外界的评价。”村里几位开明的老者告诉我。
我们村里有一位高龄的婆婆,每次来到河边都会感叹,“你们尽情闹,我反正是守住了。”
高龄婆婆裹着小脚,常在院子里松开脚上一圈又一圈的破青布晒太阳,一双惨白的没有脚趾的尖尖粽子在阳光下非常晃眼。第一次见到,我很害怕,后来就见怪不怪了。只要路过河边,她总会颤抖着念叨这句原话,过了桥,便明显能从她蹒跚的脚步中看到从容。
过去我不甚理解,后来才听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回忆说,以前这条河里沉过一个“肮脏”的女子,“别的都是传闻,那一个是亲眼所见。”
“那是解放前,从前很冷,雪比现在大,山中野猪难行,河里冰封三尺。用铁锤凿开,大伙将笼子推了下去,披头散发的女人冷漠地望向我们。冰块碎裂,扑通几下人就没了。”女人是个寡妇,就这样被浸了猪笼,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老人们说,“千百年来,只要偷人被抓,荡妇就得被族人捆住浸猪笼,现在看来是私刑,那时绝对是权威,没人敢说话。后来60年代还有这样的事,现在好像也有,只是方式好像不一样了。”
再往后,她们几个老人家,从来都不会轻易去河边。有人觉得自己“没资格”,有人会陷入莫名的恐惧,“河里沉过不少女人和孩子,不是每个人都像(高龄)婆婆那般有毅力的。”
村里的路上还有一位疯老太婆,总在自言自语说着悄悄话:“大雪封面还想着那点事,说实话,谁不想?都不敢。”老人家们说,那时这个疯老太婆还是小姑娘,想不明白,后来嫁了人,想明白了,疯了。
“没有多大点事,就是偷了个汉子,其实好多人都偷,只是没有被发现而已。没被发现那就是没有偷,就可以站在一旁卖力地打骂,越凶狠,越清白,都明白。”
老人家对我形容那个女人生命的最后一刻,是被人用一根麻绳捆住,拖到河边的,所有人都觉得她活该——千百年来,都是这样的,你可以偷,不可以被抓——而高龄婆婆口中的“你们”,大概便是被抓住的她们。
高龄婆婆出殡那天,她的子孙后代在河边放了不少鞭炮,响彻山间。大家都说,老人温和得体,是最有资格过河的人,“若她不能过,就再也没人能过得了。”- 新闻来源于其它媒体,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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